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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乾旱陈州民瘼重 南侠夜探虎穴深 旱魃为虐三 ...

  •   旱魃为虐三年苦,侯府笙歌夜未休;南侠夜探奸谋现,巧换毒酒恶行收;
      金玉忍辱待青天,义胆暂归慈母侧;欲知展昭行何处,且听这回说从头。

      话说展昭自遇杰村别了老仆展忠,一路上心中只念着为母寻医。这日清晨,东方不过蒙蒙亮,正是四更向五更交界的时辰。官道两旁虽有榆柳,也因久旱而叶黄枝枯,一起风便是尘沙漫天。牵马缓行的展昭以袖掩面,抬眼望去只见道旁里堠上刻着“陈州界”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仍是那交通旧规:“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

      此地乃是黄淮冲积平原,古黄河故道流经,本是“两年三熟”的膏腴之地,秋收粟、夏收麦,蔡河两岸还零星点缀着稻花;每逢漕船北发,满舱皆是本州上好的菽豆。可这三年来,天公不作美,旱魃为虐,全不似往日的光景——蔡河先涸,沿岸稻田龟裂如龟背;冬麦因缺墒无法下种,春来不见青青麦苗;连最耐旱的粟米也稀疏寥落,穗头干瘪;豆荚空壳,挂在枯藤上嗦嗦作响。低洼处泛着白花花的盐霜,阳光下刺眼如雪;田埂裂缝边缘结着一圈灰白色盐渍,连些微野草都只余盐蒿碱蓬。浅层水井早已干涸,中层水井被安乐侯等人专垄,百姓取水只能凭那“水牌”方能得些泥汤浑水。真真是:三年大旱民生苦,侯门深井水自流。

      闲言少叙。且说展昭进了陈州城,但见街道萧条,商铺多半关门歇业。偶有几家开着的粮店,门前冷冷清清,粮价牌上却赫然写着:“斗麦一百二十文”。这价钱,莫说灾民,便是寻常丰年也够买三斗有余。另有一块小牌,写着“菽豆六十文”,却无货可售。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店外徘徊张望,眼神里透着绝望——他们知道这价买不起,却又忍不住来看,仿佛多看几眼那霉麦,肚里的饿火便能缓上一分。

      展昭牵马缓行,心中暗忖粮价如此腾贵,百姓为何不逃?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一则故土难离,祖辈坟茔在此,庄稼人宁死不肯弃田;二则逃荒路上同样凶险,饿殍遍野,盗匪横行,老弱病残往往死在半道;三则官府早有禁令,流民不得擅离本籍,各处关隘盘查甚严;四则三年间朝廷屡下赈济诏书,百姓总还存着一线“青天将至”的渺茫希望。

      殊不知那些诏书早被庞昱一众篡改为“灾情已解,民各安业”的鬼话,甚至连包拯桌上都躺着一份。

      展昭正思忖间,忽见城东一处蜿蜒着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远远望去原来是个挂着“安乐侯施粥”木牌的棚子。排队的大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少数妇孺。虽个个皆是衣衫褴褛且面色焦黄,但能站在这里的,只怕已是灾民中相对“身强力壮”的了。粥锅前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正有气无力地拿长勺搅弄着锅里稀汤。那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浑水:几粒粟米沉在锅底,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粥汤灰黄浑浊,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轮到的人捧上破碗,差役舀起一勺后手腕熟练的一抖,半勺入碗,半勺洒回锅里。领到粥的人也不争辩,默默退到一旁,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啜着,仿佛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热了才舍得咽下。

      展昭正欲牵马而过,却听得一阵压抑的呜咽。侧目望去只见他身边的角落里蜷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妪,正对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垂泪喃喃着:“天杀的庞昱……害得我主家家破人亡……老太太活活吓死,公子下了死牢,主母被抢了去……老天爷怎不开眼……”

      展昭耳尖,听得“庞昱”“害人”“死牢”几个字眼,心中一动便从行李中摸出一块胡饼。他将饼轻轻放入老妪碗中,蹲身温声问道:“老人家,你方才所说……可是有什么冤屈?”

      那老妪抬起泪眼,见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侠士,先是一惊随即一把攥住展昭衣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颤声道:“侠士……侠士救命!老身杨氏,是田家老仆田忠的媳妇。今年三月里,我家主母金玉仙跟我们两口子往天齐庙领救济,也不知怎么的就叫那庞昱给盯上了。那挨千刀的……”她说着又哭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打那以后,事事生非。我家公子田起元气不过去州衙告状,反叫那蒋太守扣了个‘诬陷勋贵’的罪名下了死牢,说我家是‘待查’人家,连铺子田产也吞了去……老太太当场就惊死了,主母也被抢走……”

      她喘了口气,眼泪又滚下来:“我们两口子,打那天起就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后来我男人说这么躲着不是法子,得上汴京告状。可我哪里放心他一个人去。他只说你跟着我才死得快!你留下......万一我出了事,还能有人能继续想法子。’……如今多少日子了,一点音讯没有,也不知是到了汴京,还是……”她哽住了,不敢说那个“死”字,只是泪如雨下:“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讨一□□命的粥水,等他回来……”

      展昭默然,打开水囊分了一半水到那破碗之中,又取了个饼递给她沉声道:“老人家保重。田忠老丈既然已去汴京,想来是寻那清正廉明的包大人。他定能受理此案。你且耐心等待,莫要太过忧心。”

      杨氏一边攥着饼一边紧张的将碗中的水饮下,望着展昭转身离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茫的光——那是将信将疑的光,但总比没有光好。

      展昭出了陈州城,往北行了十来里,寻到个叫作安平镇的镇子——此地因临近官道,还有些烟火气。他在镇西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后院临街的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话不多,眼神却透着谨慎;小二是个半大小子,手脚麻利,只是眼珠子总往客人身上溜,像是打量又像是提防。

      安置妥当后,展昭方解下巨阙剑横在膝上。他的指尖拂过古朴厚重的剑鞘,想起临行前母亲的病容与展忠的叮嘱,心中沉沉地坠着,一端是至亲的病体,一端是方才听闻的田家冤屈,哪一个都拉的他呼吸沉重。

      正沉思间,忽听楼梯作响,却是伙计端着热水上来。展昭心中一动,起身摸出几枚大钱放在桌上看似随意问道:“小二哥,打听个事儿。听闻陈州地界有位医术通神的臧先生,善治心疾旧疴,不知在何处悬壶?其医术真有如此玄妙?”

      那伙计闻言脸色霎时一变,先是紧张地瞥了眼房门,这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急道:“客官,快莫打听了!您说的那位臧能先生,早不在外头坐堂啦。如今……如今在安乐侯爷的别苑里,专为侯爷办事。那地方,去不得啊!”

      展昭眉头微蹙:“哦?既是名医,侯爷礼聘也是常理,你为何这般?”

      伙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听口音,想来客官是外乡人,不知利害。……唉,那臧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想了想伸手把钱拿了才道:“实不相瞒,侯爷的别院里不少本事人,就是咱们这苗老爷的苗家集也不缺好大夫。那臧先生能进去凭的不是表面医术,而是背地里……配的东西邪性。去年通判赵大人暴病,人都说是时疫,可私下都传,是吃了臧先生的‘百日咳散’!客官,您听我一句,那臧先生寻不得!他那治的心病可不是咱们这儿的毛病!”

      展昭见小二轻拍了几下胸口,只觉一股郁气直冲顶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多谢小二哥指点。方才的话,出你口,入我耳。”

      伙计连连点头,忙不迭退了出去。展昭眼神渐冷。母亲需良医,此地却藏垢纳污;百姓蒙奇冤,赈灾的侯府竟成了龙潭虎穴。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庞昱、臧能、苗家集……这些名字,已与他原先“寻医问药”的初衷,缠成了死结。今夜,怕还是要先会会这位“名医”,再论其他了。

      二更时分,远处谯楼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展昭换上夜行的深青色衣靠,又用厚布裹了巨阙剑鞘,背在身后沉甸甸好似另一副脊梁。收拾妥当后又在房内静听了内外动静,方悄悄从窗户出去,纵身便上了房檐。

      月光淡淡,像一层清霜薄薄铺了一地。展昭没有牵马,只以脚下轻功往安乐侯的别院而去。但见身影起落,点瓦无声,真个是轻似狸猫,疾如飞鸟。

      这庞家花园坐落在城西,原是陈州官署的后园,庞昱到此后强占扩建,如今已是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极尽奢华。展昭远远望去,只见高墙三丈有余,墙头覆着的琉璃瓦在月下泛着冷森森的光;墙脊竟是“四铺飞檐”的样式——这本是民庶严禁使用的形制。更扎眼的是那大门:竟是一座“乌头门”,门楣高耸,两侧门柱雕着蟠螭纹,门扉朱漆,在夜色中依旧刺目。门前还有石狮一对,这等规制,已非寻常“宅”舍,而是僭越称“府”了。

      展昭心中冷笑,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运力向上一抛。那绦悄无声息的带着钢爪,瞬间搭在墙头琉璃瓦的缝隙里。试了试结实,便手搂丝绦,脚尖蹬着砖牙,使一招“壁虎游墙功”,上了三丈高墙。到了墙头,展昭伏低身形,又从囊中取出一块石子,轻轻抛下。但听石头骨碌碌滚了几滚,声音俱是闷实,才收了绦顺墙滑下,将脊背贴住墙面。

      花园极大,远处有灯光三两点,像瞌睡人半睁的眼。而近处假山石隙里,正传来清晰的、潺潺的流水声,在这死寂的旱城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水,正是庞昱截断惠民河支流、独占的水源。墙内清泉汩汩,墙外田地干裂,何等讽刺!

      展昭蹑足潜踪,往那灯光处摸去。那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屋子,东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对坐饮酒。展昭悄立窗旁,屏息静听。

      “……那赵宗古,死得可真是时候。”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几分得意,“时疫,多好的由头。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太守大人直夸我办得利落,赏了五十两。”

      展昭心头一凛。陈州通判赵宗古,那杨氏泣诉与小二的话中都曾提及此人。

      妇人颤声道:“你……你害人了?”。“害人?”男子笑起来,笑声黏滞甜腻如胶饴,“娘子,你这话说得难听。那赵宗古自己不识时务,整日里查什么粮价、问什么灾情。侯爷这心里老大的不爽快,我不过是给了一剂药方,让侯爷药到病除。不说当时大夫不敢看,仵作不来验,如今他早成了灰,更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便是查了,那也是太守和侯爷下的,我只是给了个方子罢了。这是……你男人我的本事。你怕什么?”

      妇人半晌没言语。窗外的展昭也手指缓缓攥紧窗棂,骨节微微发白。

      男子又道:“侯爷赏的五十两,加上平日攒的,够咱们回老家置几亩地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托个事故,辞了这差事——”。妇人不等他说完,只急道:“你……你又要做什么?”

      “没什么。”男子的声音低下去,“侯爷手里有个烈性妇人,从弄来至今死活不从。侯爷急得没法,让我再献个方子,让那妇人吃了百事顺从。若成了便再赏咱们三百两。三百两啊!娘子,咱们发财了。

      妇人却叹道:“这……这不是造孽么?”男子嗤笑一声,笑声干涩,“造什么孽?我是为穷困所使,不得已而为之。再说眼下这时节,那妇人从了侯爷,吃香穿暖,不比在外头饿死强?……那案上的就是我给侯爷配的藏春酒,娘子你可千万别动。咱们自己喝的这壶,是正经的好酒。”妇人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展昭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却见夜色中露出一点灯笼光,正往这边来:“臧先生!臧先生!”。男子忙起身对妇人道:“娘子,你还是躲到西间去,别抛头露面的。”说罢推门出去。

      趁男子出门迎接,而妇人去内间的这空当,展昭身形一晃,使个“叶底穿花”的身法,像一片叶子滑进屋内,隐在软帘之后。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靠墙一张条案。桌上摆着酒壶和两只粗瓷杯,杯沿沾着些许黄浊酒渍。条案上果然放着两个瓶子:一个小小的玉瓶,莹润透光,瓶身有金棱纹饰——这是三品以上宗室戚里才能使用的“金棱器”;一个略大的红陶瓶,普普通通。

      展昭目光一扫之下已明了关窍。他轻步走到案前,先拔开红陶瓶的塞子,凑近一闻——是寻常粮食酒。再拔开那玉瓶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鼻而来,香得发腻,腻得生晕。他心念电转:这便是那害人的“藏春酒”了。

      当下再不迟疑。他先将桌上酒壶提起,壶中残酒约莫还有小半。左手拔开玉瓶,将那腻香的毒酒尽数倾入酒壶之中,一滴不剩。右手拔开红陶瓶,将清冽的粮食酒缓缓注入玉瓶,直至瓶满,塞好玉瓶塞子,摆回原处。最后将酒壶中混了毒酒的残液,悉数倒入红陶瓶中,也如之前收拾妥当摆回原处。

      三样东西,位置未变,里头乾坤却已颠倒——玉瓶里是清酒,红陶瓶里是毒酒,酒壶已空。这一手就地取材的“移花接木”,端的干净利落,未留下半点自己带来的外物痕迹。展昭从窗子离开时,臧能已进房取了玉瓶,随家丁有说有笑的往花园深处去了。

      待那些脚步声渐远,屋内妇人叹息的声音响起时,展昭身形一展,贴住房檐朝着臧能离去的方向潜去。软红堂乃是庞昱接待心腹之地。堂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甜腻香味又混着酒气,熏得房内人脸颊微红。

      庞昱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二十来岁年纪,生得面白唇红,却眉梢带煞,一副倦怠骄横模样。头戴一顶漆纱直脚幞头,那幞头两脚竟长逾二尺,在灯下晃晃悠悠;身穿一领湖蓝色窄袖团花袍;腰束一条金銙犀皮带,那金銙排得密实,俨然是“排方玉带”的规制——处处皆是僭越。正是:侯门骄奢竟如许,哪管民间饿殍多!

      面皮微黄的太守蒋完坐在下首,五十来岁年纪,颔下几缕稀疏胡须,一双眼睛总是往下看,不敢抬起来。他穿着一身绛色公服,戴展脚幞头,微微发福的身子拘谨地缩在椅中。

      两人中间的紫檀木案上,摆着几碟细点:一碟松黄饼,用春末松花与熟蜜调和,烤得酥香;一碟蒸得雪白的“太学馒头”;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酱肉。酒壶却是玳瑁所制,旁边配着两只金扣玉杯。展昭隐在窗外阴影里,屏息静观。

      臧能上前躬身献了玉瓶,庞昱随意挥挥手,一旁管家庞庆便递上一封银子。臧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蒋完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侯爷,近日卑府在汴京的同年捎来口信,说朝中有几位御史,似对陈州‘三年旱情已解、流民尽数安置’的呈报略有微词。虽被庞太师压了下去,但……终是风声。”

      庞昱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臧能呈献的玉瓶:“风声?家父执掌台谏,几个穷酸御史能掀起什么浪?陈州之事,天子案头摆的是我亲笔所书《赈灾成效录》,姐姐也常再宫中夸我能干。蒋太守,你多虑了。”

      蒋完向前凑了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侯爷明鉴。只是……那包拯近来圣眷正隆,此人专好寻衅,又得了御铡,不得不防。万一他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庞昱不耐烦地挥手:“包黑子?他是我爹的门生,见了本侯的排场,自然知道进退。难不成还敢来查我?”

      “侯爷说的是。不过,俗话说‘君子防患未然’。当年那个不识趣的赵通判……不也费了些周折才平息?如今正值秋汛,往来官道上的生面孔也多。卑府以为,不妨派个得力的人,往北边路上‘迎一迎’,若见有可疑的官员或探子,便‘请’他们去别处歇歇脚,免得扰了侯爷清静。”

      庞昱眯起眼,领会其意:“你是说……项福?那厮倒是有几分本领。”

      “正是。此人武艺高强,又对侯爷感恩戴德,必能办得稳妥。”

      庞昱得意一笑:“好,就依你所言。庞庆,去唤项福来!”

      展昭在窗外听得真切,心中暗忖:“这庞昱果然要派人阻截清官。项福……须得记下此人名姓。”这“项福”二字,他暗自记下。

      却说庞昱安排妥当,心中惦记着金玉仙,便让人掌灯,拿上那玉瓶,随他一起去丽芳楼。展昭在暗处瞧得真切,知他欲行不轨,遂提前一步,悄无声息地掠至那连接楼阁的两跑木楼梯处。

      此处灯光难及,正是府内明暗交界之所。展昭将身一缩,便隐在了楼梯转角平台那厚重的松木立柱之后。柱身粗大,阴影浓黑,恰好将他身形吞没。身旁便是一道低垂的、用作隔断的深青色帷幔,从梁上直垂至地,纹丝不动。楼梯一侧的直棂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格,只在对面板壁上投下些模糊的光影,更显此处昏暗。他气息绵长,与木质的微香、尘灰的气味融为一体,即便有人举灯路过,也只会看到柱影幢幢,帷幔静垂。

      行至楼梯转角,正走到那光影晦暗之处的庞昱毫无防备。展昭脚尖巧妙一勾,使个“仙人绊”,正中其脚踝。庞昱猝不及防,再两个随行的丫鬟的惊呼声中,“咕噜噜”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夜色中,庞昱先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几息之后他才下意识地去抱那条伤腿,手刚触到又是一声惨叫。额上冷汗霎时沁出,只片刻工夫已是密密麻麻一层;面上更是血色褪尽,只剩痛苦的扭曲。

      左右丫鬟仆从惊呼连连,顿时乱作一团。“侯爷!”“腿!侯爷的腿断了!”有眼尖的仆役看见那左腿弯曲的角度不对,小腿骨似乎折了,惊叫起来。旁人再不敢碰,只围在四周干着急。庞昱嘶声吸着冷气,浑身发抖,连骂人的力气都一时提不起来。

      展昭在楼梯转角阴影中冷眼一瞥,心中已然明了:此一绊,力道拿捏得正好,既未取他性命,却已令其胫骨骨折。没有三两月的将养,绝难下地行走,更遑论作恶。他不再耽搁,借着楼下人仰马翻的喧闹与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飘离了这是非中心。

      方才隐在暗处时,他已从庞昱和那些仆从的惊呼与喊叫声中反复听到“丽芳楼”三字,方位不言自明。他在回廊庑殿间几个起落,便已瞧见前方阁楼灯火通明,正是目标所在。足尖在栏杆上一点,人已轻飘飘翻上二楼廊外。里头劝诫与哭骂之声愈发清晰。他于轩窗缝隙中略一张望,觑准时机后趁一阵穿堂风过、软帘微拂的刹那,身形如游鱼般滑入,旋即隐在帘后屏息凝神。

      几个衣着鲜艳、珠翠闪烁的年轻女子正围着一位素衣妇人,或真诚或惶恐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我们被抢来时起初也是不从。到后来弄得不死不活的,无奈顺从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那被围着的妇人不等她说完,一口啐去:“你们这一群无耻贱人!我金玉仙死也不会从他!”

      展昭细看金玉仙,见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憔悴,眼圈红肿如桃。她挺着一身半旧的罗衣素裙,竟将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子连斥带推,尽数轰出门外,随即反手掩上门扉。待门外脚步声与嘀咕声彻底远去,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筋骨,软软伏在桌上肩头剧烈耸动,却死死咬唇只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断气般的抽噎。

      待那哭声渐渐歇了,只剩肩膀偶尔的抽动,展昭知道时机已到。他故意放重脚步,从帘后走出。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金玉仙骤然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一个身着深青色衣靠的英武青年。她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残余的泪水凝在睫上,死死盯住这不知何时站在屋内的不速之客,眼中满是惊疑与恐惧。

      展昭压低嗓音,语速快而清晰:“金夫人莫惊,在下展昭。今晨在粥棚遇见了尊仆田忠之妻杨氏,已知你家冤情。那杨氏还说田忠老丈已孤身北上汴京,寻包大人告状去了。”

      金玉仙声音嘶哑,泪痕未干:“你……你见了杨氏?她还活着?田忠他……真的去了?”

      “杨氏目前安好。”展昭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须告知夫人.......方才庞昱在楼梯摔跌,左腿胫骨已折——非是意外,乃展某所为。此人外强中干,受了这等重伤,想来三五个月内绝难下地。夫人可暂得喘息。”

      “侠士是说……他腿断了?”金玉仙眼神微动,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又黯:“侠士高义……可妾身苟活于此也是终日受辱,不如一死以全清名……”

      展昭目光一凝,语气转沉:“夫人差矣!夫人若死,庞贼为绝后患,必于狱中毒杀田公子。届时你家满门含冤,谁人为之昭雪?田忠老丈千里奔波,又为谁人?”他略一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凿心:“展某非不能此刻救夫人出险。然携夫人易,救田公子难。唯有包大人奉旨查案,手握御铡,方能一举斩断庞党,同时解救夫人与公子。此中关节,望夫人三思。”

      金玉仙深吸一口气,泪涌如泉,却未再哭出声。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冷坚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袖口磨得起毛,裙摆上还打着补丁——这便是她仅剩的体面了。她伸手抚过衣襟,指尖微微发颤,随即攥紧,仿佛要从这粗粝的布料中攥出几分力气来。

      展昭见状,轻声道:“夫人且保重。这身衣裳,是夫人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金玉仙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侠士是说……”

      “夫人能穿着自己的衣裳活到今天,便能穿着它继续活下去。等到包大人来的那一日,夫人穿着这身衣裳去告状,才是真正的体面。”

      金玉仙将衣襟攥得更紧,那粗粝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妾身……明白了。妾身必等到包青天来的那一日。纵受千般折辱,亦会咬牙忍下。”

      展昭见她眼中生机已燃道:“夫人千万珍重。展某尚有老母病重,亟待归家安置。待母亲病情稍稳,当即北上汴京,向包大人禀明一切。”

      金玉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声道:“侠士之恩,没齿难忘。请……一路小心。”

      言罢,展昭不再多留,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金玉仙独立房中,风从窗隙入,吹动她素旧的裙裾,却吹不灭她眼中新燃起的微弱而坚定的光。

      却说展昭离了丽芳楼,心中沉甸甸的。一天之间,他知道了太多事:赵宗古是被人害死的;金玉仙还活着;庞昱派了项福去路上阻截清官;臧能带着三百两赃银要跑。而更早之前,在陈州城里,他还见了粮店外百姓绝望的眼神,见了粥棚边杨氏对着豁口粗碗的哭诉。

      行至假山池沼旁,一口五丈深井在月色下静静立着,井旁石台上几只白玉般细腻的瓷碗泛出幽冷的光。展昭停下脚步,喉头微微滚动。从客栈出来到现在,他已在这北方干燥的秋叶奔波了许久。

      他下意识地伸手却又停住。此刻面前满满清水的一井,整齐排列的白玉碗,等着伺候的都是鱼肉百姓的恶人。这水,是赃物。是民脂民膏所化。念头至此,他深吸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硬生生压下喉间的焦渴,转身,大步离去。

      展昭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站在窗前,盯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该去汴京。找包大人,把这些事一一禀报,把人证一一找出来。可是母亲还在病中。古语道“忠孝难两全”,展昭此刻便是如此。母亲病榻在前,陈州冤狱在后。

      “爹......”展昭长叹一声,声音散在干燥的风里,却比昨日多了一丝清润后的坚定,“巨阙钝而厚重,却足以断金截玉。儿子……先尽孝,再尽义。这陈州的冤,这天下的不公,我记下了。”

      说罢,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巨阙剑缓缓归匣。百宝囊仔细系好,下楼到柜前会账。掌柜的还没起,只有那眼熟的小二在店里抹桌子。见展昭下来,小二忙迎上来,欲言又止的接了房钱。

      展昭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小二哥,还有何事?”

      小二搓了搓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您这会子就要走?……小的劝您,还是稍等一等为妙。”

      展昭诧异,还是用身体遮掩住小二轻声问:“哦?却是为何?”

      “想是您睡的沉不知道。昨儿后半夜,西边官道上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好几拨人马过去。天快亮时,小的起来添灶火,隐约听见镇口守兵嘀咕,说是陈州孙都监的人马,往西追了一程,又匆匆折回南边去了。”小二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不安,“这当口,路上怕是不太平。客官孤身一人又骑着马,若是撞上了,难免麻烦。”

      展昭心知这“麻烦”二字,指的是官兵盘查甚至借故勒索。他想起昨夜在庞府所见所闻,又记起这小二昨日虽收了钱,却也透露了臧能的要紧消息,算是个知利害、有分寸的。便缓声试探:“多谢小二哥提点。我此行确有急事。不过……听你这意思,那孙都监此番动静,非同寻常?”

      小二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也有积压已久的不平。他飞快地瞥了眼门口,见无人才哑着嗓子道:“客官是明白人……小的也不瞒您。陈州这潭水,深得很。孙都监的人马夜里这般动静,定是出了什么他们捂不住的事了。您这会儿上路,官道就那么一条,若真碰上了‘正主儿’,或是撞见官兵回头搜寻,怕是……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您昨日问臧先生,又关心民瘼,小的看得出您是正派人。这才多嘴一句。依小的看,不如等日头高些,路上行人多了,再走不迟。好歹……也能瞧瞧风色。”

      展昭闻言,目光微凝。小二的话确是一片好意,且信息关键。孙都监的人马夜间出动,匆忙折返,显是追丢了要紧人物。这“正主儿”会是谁?是其他掌握了庞昱罪证的人?此刻贸然上路,若与搜寻官兵迎面撞上,自己孤身携剑,确实极易徒生枝节,反误了行程。两相权衡,眼下求稳为上。

      念及此,他心中已有决断,向小二点头道:“小二哥说得是。此时上路,确非明智。我便再多留片刻,等路上消停些再走。多谢了。”

      小二见他从善如流,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客官客气了。那您……是回房歇着,还是就在这堂中坐坐?小的给您沏壶茶来?”

      “不必麻烦,我自在此处坐坐便好。”展昭说着,拣了张临窗又不显眼的桌子坐下,将行装放在脚边。巨阙剑虽在匣中,却始终置于触手可及之处。

      晨光渐亮,街道上的声响也逐渐清晰起来。而客栈外的官道,即通往归家之途,也通往未知的变数。他倒要看看,这“捂不住的事”,究竟会引出怎样的风浪。

      正是:陈州旱魃虐民生,侯府笙歌夜未停。南侠换酒惩奸恶,义胆暂归慈母情。金玉忍辱待青天,展昭静观官道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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