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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夜入府藏奇证 内外严防待风雷 暮云压城角 ...

  •   暮云压城角声寒,奇冤隐案叩重关。一双枯手托血泪,半幅罗裙藏谜团。
      铁观钟鸣惊鬼蜮,汴河浪涌待龙蟠。莫道青天无刀斧,且看星火已燎原。

      汴京西角门外。时近黄昏,暮色如铅。日头将残光吝啬地涂抹在青灰的砖石上,泛着秋天特有的那种若有似无的暖意。城门吏是个眼窝深陷的老卒,认出公孙策后目光便转向他身后那几个生面孔以及抬了人的门板,斟酌了下哑着嗓子问:“先生回了。这几位是?”

      公孙策拱手,声音温和却无波澜:“路上偶遇几位旧识,其家眷忽染沉疴,晚生略通岐黄,便一路照应着回城。”他没多说,城门吏也没多问,只略一查问便挥手放行。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街市。在各色幌子招展、食酒之气之中,青石路面上的马蹄声渐缓。他们身上汗味、尘土味混杂,透着乡野的粗朴。行人目光更多是在门板上那衣物覆盖的人形停留,又匆匆移开。

      绕至开封府后衙角门,黑漆板门上悬一刻有“廨舍”二字的素面木牌。公孙策下马看向身后众人。王朝已先一步抬手,声调沉稳:“先生且请自便。我等在此听候差遣。”张龙、赵虎两人也应了一声,拉了拉挡住口鼻的衣物,与从人各占街口、檐下一角,看似闲谈,实则将门板与田忠护在正中。

      公孙策略一点头,整了整衣袍后迈步走向那扇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高墙投下深深的阴影。暮色在这里变得更浓,仿佛连天光都被这肃穆的府衙吞噬了几分。尽头处,书房直棂窗内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一个端坐伏案的剪影投在素白窗纸上。

      甬道拐角处包兴正向外走来,闻得脚步声倏地抬头,见是公孙策忙挺直身子迎上两步堆笑道:“先生可算回了!大人方才还念叨呢,特让小的出来瞧瞧。”公孙策微一颔首,包兴便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书房。

      行至书房门外,公孙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进。”内里传出的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穿堂而过的风都似乎静了一瞬。

      公孙策推门而入,躬身长揖:“晚生公孙策,参见大人。”

      包拯搁下手中朱笔,缓缓抬头。烛光从侧方映着他黝黑的面容与额间那弯月牙,那双眸子亮得慑人。他的视线先在公孙策袖口的尘土、眼底不易察觉的血丝上停了一瞬,方开口道:“先生辛苦。此行可有收获?”

      “有。”公孙策直起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打磨,稳稳钉入这间静室:“晚生此行路遇四人,自称土龙岗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系受旧识展昭展义士指点,特来投奔大人麾下。”

      “展义士所荐?”包拯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展昭与他虽只一面之缘,却言语投机。那人身负侠名,眼光见识皆非俗流。

      “正是。”公孙策颔首,捋了捋三绺墨髯:“此四人不只来投,更在途中助晚生破获一桩隐案,救出一名含冤老仆并一名来历蹊跷、昏迷不醒的女子。”随即将铁仙观之事择要述说一遍。言及田忠主家田产被夺、主母金氏被掳时,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握紧。末了补充道:“那妖道萧道智及其恶徒现已捆缚结实,暂押于城外荒山破庙之中,由马汉并从人看守。王朝、张龙、赵虎三人,此刻与田忠及那女子俱在府外角门候命。”

      言罢,方从怀中取出那方小心包裹的布帕,双手奉上:“此物……乃萧道智挣扎时掉落。晚生观其形制工艺,与那昏迷女子身上所佩,似是同源。其工之奇、料之珍,非我朝常见。”

      包拯就着跳动的烛光缓缓展开布帕,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金属时,目光骤然一凝。烛下,那双环相扣的金链不过尺余,环身以极细金丝卷成,间穿数颗圆润珍珠。坠着一枚寸许见方的镂金累丝方牌,纹路虽是宋锦中常见的四合如意云纹与柿蒂纹,但云纹间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颗颗莹洁匀称。方牌外缘又以天青、藕粉二色釉彩点缀。更奇的是,金圈上还间或嵌着数粒无色透明的硬宝,烛光一照,折出细碎虹彩。链尾悬一枚小巧如意金坠,玲珑可爱。

      包拯眉头越锁越紧,复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抬头问道:“依先生之见,此女是何来历?”

      “晚生不敢妄断。”公孙策垂首,言辞审慎:“晚生昔年在大相国寺也曾见过番商携来之物。然与此女所佩相较,仍觉……别有蹊径。若此女果为萧道智欲献与某贵人之物,则其来历或与海外奇技、乃至……妖妄之术等不可告人之勾连有关。”

      包拯目光重新落回掌中金链,心下暗忖:本朝海路渐通,广州、泉州诸港时有番舶往来,确也流入些闻所未闻的奇巧之物。若此女真是番商之女,何以昏迷不醒?又何以贴符镇魂?庞昱欲得此女,是贪其美色异相,抑或另有所图?眼前此物若为证物——它能证何事?能钉死何人?可与田忠供词形成几成印证?萧道智藏匿此物,是贪财,还是受人指使?若此物非涉案之物——它又从何而来?若涉及海外,必牵动市舶司、礼部;若涉及妖术异端,则恐惊动禁中;若真与安乐侯等权贵有涉,此便是一把刀。然刀锋指向谁、何时出鞘,必须算准……

      书房内一时静极,唯闻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与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半晌,包拯将金链重新包好置于案上,声音沉肃如铁:“田忠所言若实,安乐侯罪不容诛。然欲动国戚非口供可定,须有铁证如山。此女昏迷不醒,来历成谜,纵醒来是否与陈州之事相干,亦未可知。”

      公孙策略一沉吟,接口道:“大人所虑极是。然此女既从铁仙观救出,又身怀异宝,纵与田忠之案无涉,其本身便是一桩蹊跷。当下之策,不若先妥善安置。若其醒后能证陈州之事,自是人证;即便与此案无涉,亦是一条性命。况以其衣着器物之奇,或可另辟蹊径,探明萧道智背后勾连。只是需可靠妇人日夜照看,既可防横生枝节,又保其清誉,不至于让我等授人以柄。”

      包拯颔首:“先生思虑周详。”略一沉吟,决断已下:“那四人既擒贼有功,又系展义士所荐,便暂于前院班房安置,日后听候差遣。廨舍东小院久未住人,可令包兴将田忠及那四人从人安置于此,饮食医药单独供给,严禁外人接触。那女子……稍后交由夫人安置。至于妖道萧道智……先生可安排府内可靠之人,于子夜后前往接应,从后衙角门悄然押入,直接下狱,待本府亲审。”

      “是。”公孙策躬身应下,复道:“晚生尚有一请。此女昏迷症状奇特,恐非寻常郎中能解。晚生略通医理,可否允晚生每日前往探视,记录其脉象、气息、反应之细微变化?或可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寻得她昏迷之因,乃至其来历线索。”

      “准。”包拯将布帕推向案边,正色道:“先生尽管施为,府中之物可随意取用。若有需要,本府可修书请太医局相熟医官暗中会诊。”顿了顿,目光如炬:“安乐侯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切记叮嘱田忠——时机未到,不可轻动。我等需静待其弊,徐观其变。”

      “晚生来时已交代过他。”公孙策声音沉稳:“只说是民情如伏地之草,看似柔弱,实则盘根错节。欲连根拔起,须待风雨之势;躁动则根断而草未尽,反遗后患。”

      包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公孙策退出书房,反手将门轻轻带拢。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早已消散殆尽,如墨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开封府高耸的屋脊、飞檐尽数吞没。

      书房内烛火再次跳了跳。包拯没有立刻重新提笔。他的目光落在那方公孙策没有带走的布帕上,略一思忖将链子收入袖中,起身拉开房门唤道:“包兴。”

      包兴正候在廊下,听见呼唤忙迎上两步。

      包拯也不多言,只低声道:“随我来。”便往后院方向走去。包兴心头一动——这个时辰,大人往常都在书房批阅公文,鲜少去内宅。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躬身应了声“是”,取来一个提灯后紧紧跟上。

      包拯走得不快,脚步却沉,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包兴提灯走在前侧,眼观鼻鼻观心,只等大人开口。

      果然,行至一僻静处,就听包拯的声音压得极低:“公孙先生带回四人,乃展义士举荐的名曰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此刻正在后角门外候着。你去传话就说本府已知他们擒凶救人之事,今夜暂于班房安置。若缺被褥铺盖,你帮着公孙先生置办妥当。”

      包兴连连点头,心里已飞快拨拉起算盘:四条精壮汉子,被褥得四套,铺的盖的缺一不可;还得交代厨房的老王头,明儿一早多备些炊饼热汤……

      正算着,包拯又道:“另有一老者名田忠并那四人的从人,一并安置在廨舍东小院。饮食医药单独供给,严禁外人接触。此事……”他顿了顿:“不可张扬。”
      包兴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小人明白。”

      包拯忽停下脚步,包兴乖觉凑近。只听包拯声音更低:“还有一昏迷女子,此刻也在角门外。你过去时,寻两个可靠婆子,用软轿从角门悄悄抬入内宅,直接交与夫人。此事……不可让人看见。”他目光沉沉看着包兴:“须你亲自去办,不可假手他人。”

      包兴心头剧震——内宅是夫人所居,如今大人让婆子抬着个昏迷女子直入内宅,此女来历,怕是非同小可。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低低应了声“是”。

      包拯不再多言,接过提灯后转身继续往后院走去。包兴站在原地,目送大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内,这才深吸一口气,略琢磨了琢磨这些活计该如何安置,便快步往前院角门方向走去。

      且说内宅院内,此时灯火通明,随着仆妇的通传,只见堂屋门帘一掀,走出一位妇人,乌发绾成家常的包髻,只簪一支素银扁方,身着青莲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杏子黄比甲。虽无半点珠翠,眉眼间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正是包拯之妻,李氏。

      李氏见包拯这时候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却也不多问,只迎上前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包拯略一颔首,与李氏进了堂屋。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数椅,壁上悬一幅《秋山访友图》。

      李氏觉得这是有事,便让周嬷嬷遣散了仆妇,走到包拯对面坐下,静静等着他开口。包拯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言及田忠主家惨状时,他声音低沉如铁;说到萧道智妖道行径,目中寒光一闪;提起那昏迷女子与金链,则字字斟酌,将其中蹊跷一一剖析。

      李氏静静听着,待包拯说完,方沉吟道:“依夫君所言,此事牵扯有三:一为陈州田家冤案,涉及安乐侯;二为铁仙观妖道,恐有同党;三为此女来历,或涉海外异术。”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包拯:“这三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田忠是苦主,萧道智是人证,此女……或许是物证,亦或许是另一条线头。”

      包拯眼中掠过赞许之色:“夫人所见极是。只是当下诸事未明,田忠不宜公开露面,萧道智须秘密关押,此女更需妥善安置。”说着从袖中取出那金链:“夫人请看此物。”

      李氏接过,就着灯火细看半晌,眉头微蹙:“这金工确非中原常见。妾身昔年在娘家时,曾见舅父从泉州带回的番货,其上嵌宝之法与此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精巧些。”她将链子递还:“夫君欲如何安置此女?”

      “须绝对隐秘。”包拯沉声道:“我已吩咐包兴,稍后寻两个可靠婆子,用软轿从角门悄悄抬入内宅,直接交与夫人。对外只说是故人家的姑娘,路上染了病,来府中暂住调养。”

      李氏略一思忖,却缓缓摇头:“此计虽稳,却有一处不妥。”她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忽转身道:“夫君方才说,公孙先生言‘此女衣着样貌皆异于常’。若贸然称是亲戚,她若醒来,言语举止不合礼俗,难免生出闲话。”

      包拯眉头微皱:“依夫人之见?”

      “不若这般。”李氏坐回椅中,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妾身让春杏、秋菊将西厢最里间收拾出来,那里僻静,窗外便是后园竹林,平日本就少有人去。此女抬进来后,直接送入西厢,只留春杏贴身伺候。对外……”她顿了顿,眸光清明,便说是那四位义士的妹子,自幼得了怪病,此番上京求医。展义士感念他们擒凶救人之义,特荐来开封府暂住。如此,一来可解释此女为何与四人同来;二来昏迷之事可用‘怪病’遮掩;三来那四位义士投靠之事也有了由头——护送妹子看病,顺道报效。将来若有人问起他们的来历,只说是带妹妹求医的江湖人,谁又细究是不是山里来的?”

      包拯闻言,目光微亮:“夫人此计甚妙。既全了遮掩之实,又不落人口实。只是……”他略一沉吟:“那四人可愿认这个‘妹妹’?”

      “夫君放心。”李氏道:“妾身听夫君所述,那四人虽出身绿林,却重义气、明是非。他们既肯擒妖道、救田忠,便是心有正道。如今为遮掩这女子来历,暂认个‘义妹’名分,料想不会推辞。况且此女若真是清白人家,醒来后得知实情,也当感激他们护持之恩。”

      包拯颔首:“如此便依夫人所言。只是此女衣着奇特,须换过。”

      “这个自然。”李氏道:“妾身箱底还有几件未上身的衫裙,虽不是时新样式,却也干净得体。至于她原来那些衣物……”她略一沉吟:“妾身会先收在稳妥处,待日后夫君与公孙先生要查验时,随时可取。”

      “如此甚好。”包拯颔首:“待明日公孙先生得空,再一同细看。”顿了顿,又道:“此女若醒,恐因陌生环境而惊惶,还望夫人多加安抚。”

      李氏微微一笑:“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一时商定好,李氏忙起身让周嬷嬷去找包兴传话,一边又安排两个丫鬟赶紧收拾东西。

      且说角门外,王朝四人并田忠仍在等候。夜色已深,秋风吹得檐下灯笼摇晃不定,在地上投出憧憧鬼影。赵虎蹲在墙根,嘴里嚼着一根枯草,不时抬头望望那扇紧闭的角门,瓮声瓮气道:“大哥,这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莫非包大人……不愿收留咱们?”

      王朝靠墙而立,双手抱在胸前,闻言低声道:“四弟莫急。开封府是何等所在?包大人又是何等人物?岂会如江湖草莽般说收便收?总要有个章程。”

      张龙活动了下仍隐隐作痛的伤臂,接话道:“四弟,你想想展大哥荐咱们来时怎么说的?‘包青天用人首重德行,次看才干。’咱们今日所行这便是德行;一路护送至此,这便是才干。包大人岂会不见?”

      田忠蜷缩在门板旁,裹着件不知谁递来的旧袄子,闻言颤声道:“几位恩公……老朽连累你们了……”

      “老丈说的哪里话!”赵虎霍地站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咱们的本分!何况那妖——歹人作恶多端,合该受此报应!”

      正说话间,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皆是一凛,王朝已抬手按在行李堆中的刀柄上,张龙更是悄无声息地闪到阴影里,右手探入怀中。

      却见一骑快马从夜色中冲出,马上之人身形矫健,是马汉。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朝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公孙先生派的人到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公孙先生让咱们放心,包大人已应允收留,只是今夜府中事多,让咱们稍安勿躁,在角门外等候安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接应的是府里两位老练的差役,行事稳妥。我交代了快手让他一路帮忙盯着。”

      赵虎闻言,咧开嘴笑道:“二哥,你可算来了!俺还当你……”

      “当我什么?”马汉瞥他一眼:“当我也学那吴话,溜之大吉?”

      张龙在旁笑道:“二哥若是那样的人,咱们土龙岗早散了十回了。”

      几人正说笑间,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包兴探出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王朝身上拱手道:“几位义士,久等了。大人已吩咐下来,几位今夜暂在前院班房安置。被褥铺盖都已备齐,厨房也温着热汤炊饼。”

      王朝抱拳还礼:“有劳管家。”回头对赵虎道:“老四,你和我抬上姑娘。三弟,你看着点——。”

      包兴却抬手止住:“且慢。”说着转身朝门内招了招手。只见月亮门内转出两个粗壮婆子,抬着一乘青布小轿,快步走来。

      “这是……”王朝一怔。

      包兴解释道:“内宅重地,外男不便进入。这二位是夫人跟前的嬷嬷,由她们将姑娘抬进去便是。”但看了一眼门板上盖得严严实实的人,又转头对那两个婆子道:“不用轿子了,就这么抬进去吧。想来几位爷的妹子体弱,受不起颠簸,夫人也不会怪罪。”

      仆妇先抬回去轿子,又悄无声息地抬起门板转入门内,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包兴这才转身对王朝等人道:“几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角门,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往前走。但见两旁高墙耸立,墙头枯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一排三间瓦房,窗内透出昏黄灯光。

      “这便是班房了。”包兴推开中间那扇门:“被褥都在炕上,火盆已生好。几位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日大人自有吩咐。”

      王朝等人进屋一看,但见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厚厚的草垫,上面叠着四套半新的被褥。墙角火盆里炭火正旺,烘得满屋暖意。桌上摆着一大盘炊饼、一盆热汤,还有四副碗筷。

      包兴又道:“田老丈和诸位的从人也安排妥当了,你们不用担心。”说完却未立刻离开,而是掩上门,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须与几位交代清楚。”

      王朝神色一肃:“管家请讲。”

      “那昏迷的姑娘……几位听了别生气,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包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夫人吩咐,对外便说是几位义士的妹子,自幼得了怪病,此番上京求医。展义士感念几位擒凶救人之义,特荐来开封府暂住。大人允了。”他目光扫过四人:“几位心中有数,莫说差了。”

      王朝与马汉对视一眼,当即抱拳道:“管家放心,我等明白。此计周全,既护了姑娘清誉,也全了咱们投效之由。明日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带妹妹求医的江湖人便是。”

      赵虎在旁挠头道:“这……俺们突然多了个妹子,倒是有趣。”

      张龙笑道:“四弟,你平日里不是总念叨想要个妹子么?如今正好。”

      包兴见四人应得爽快,心中暗赞,脸上笑容也深了几分道:“既如此,几位慢用。若缺什么,只管到前院找我。”说罢退了出去。

      待包兴走远,赵虎抓起个炊饼,边嚼边道:“大哥,这包大人想得可真周到。连咱们投靠的由头都给编圆了。”

      马汉盛了碗汤,低声道:“此计确实高明。一来遮掩了那姑娘蹊跷来历;二来解释了咱们为何突然来投;三来……将来若有人查问土龙岗的事,咱们只说带妹妹求医路过,谁又细究?”他顿了顿:“只是这‘妹子’的来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她绝非寻常女子。”

      王朝在桌边坐下缓缓道:“二弟说得是。此事关系重大,咱们既进了开封府,便是包大人麾下的人。这‘义妹’的名分,权当是行侠仗义,护她周全。”他目光扫过三人:“从今往后,对外口径须得一致。尤其是老四,你性子直,莫要酒后失言。二弟,明日你去跟那些兄弟也交代仔细。”

      赵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哥放心,俺晓得轻重!”

      再说包兴安置好众人,转身往内宅方向走去。行至二门外正欲唤个婆子问问西厢收拾得如何了,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却是李保。这老者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身着深灰色直裰,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手里还提着盏气死风灯。他是夫人娘家陪嫁来的总管,半年来已将内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仆役中威望甚高。

      李保缓步上前,灯光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温声道:“包二爷,这般时辰还在忙?”

      包兴拱手笑道:“李总管也还未歇?是了,您每日总要巡一遍内外门户才安心。”他这话既是恭维,也是提醒:您巡您的夜,莫要多问。

      李保微微一笑,手中钥匙串轻响:“老奴方才听见角门那边似有车马动静,又见两个粗使婆子抬了轿子往内宅去。想着今夜并非府中常例,怕是有什么疏漏,特来瞧瞧。”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内宅进人,我这总管竟不知情?

      包兴侧身半步,似无意间挡了挡二门方向,脸上笑意不减:“劳您挂心。是大人几位故交来访,女眷路上染了疾,大人特允暂住内宅调养。事出突然加上太晚了,就未来得及禀报夫人与您。”

      李保目光在包兴脸上停了片刻,方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是大人安排,老奴便不多扰了。”他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回头温言道,“只是秋夜深寒,若需添置被褥汤药,包二爷尽管吩咐。内宅库房的钥匙,老奴这儿备着。”

      说罢,李保不疾不徐地沿廊道去了。那串钥匙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

      包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笑意渐渐敛去。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李保方才那番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内宅的事,终归绕不开我这串钥匙。可今夜这女子,偏偏就得绕开。

      他不敢多耽搁,匆匆唤了个婆子问明西厢已收拾妥当,女子也已安置,这才暗暗舒了口气。却不知那李保行至廊角阴影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片刻方才皱着眉,转身往后院角门方向踱去。

      正是:暗夜入府藏证幽,内外严防待风筹。包公定策隐踪迹,夫人巧计认亲投。田忠冤情暂得庇,异女昏迷犹未休。李保疑心暗窥探,汴京深处隐涡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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