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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幽观藏诡解忠厄 异服惊心启疑云 晓雾荒观夜 ...

  •   晓雾荒观夜色沉,钟藏冤魄气萧森。义士探蹊凝慧眼,恶徒逞凶露毒心。
      刀光闪处筋骨震,链影飞时奸胆擒。异服奇香迷障起,开封前路雾深深。

      公孙策和王朝一行人约莫行了五六里,只见不远处枝桠交错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许是心存芥蒂,那晨雾里半隐半现的道馆,在众人眼中倒像个蹲踞在路旁、等着吞噬过路人的巨兽。

      王朝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后低声吩咐:“孙快手你去看看观里有无灯火人影。刘七你去附近听听动静。其余人下马,收拾紧便,莫要出声。”

      孙快手和刘七把马分别给了同伴,就按照吩咐去探查;赵虎嘟囔一声“饿。”,李二狗忙手脚麻利地取出些干粮分给众人。没多久探查的两人回来,一个说“观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似乎是在悄悄找什么人。”;另一个接话:“听清了,是一个叫吴话的道士,好像是偷了观主的东西跑了,观里正骂人呢!那道士骂得凶,但压着嗓子,古古怪怪的。”

      王朝与公孙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道观清晨寻人本已古怪,还这般鬼鬼祟祟……公孙策捋须沉吟:“若是寻常师徒纠纷,何须如此遮掩?王兄,此事恐怕不简单。”

      赵虎早已按捺不住:“管他简不简单!咱们既然来了,不如进去问问!若真是偷盗,咱们顺手拿了贼,也是功德!”

      “四弟莫急。”王朝摇头说道:“观内情形不明,不宜贸然闯入。”他略一思忖,“不如……就以讨茶歇脚为名,进去探探虚实?”

      见众人都同意,公孙策略想了想颔首道:“就依王兄所言。咱们只说贪赶路程,口渴求茶。若观主问起,便说……我等是往陈州探亲的客商。”他特意点明“陈州”,是想看看对方反应——若这观真与安乐侯有牵连,必有异样。

      计议已定,王朝点了几个人:“石头、铁牛,你二人带两个弟兄在此看守马匹行李,警醒些,若有情况还是老规矩。五叔,你也留下。孙快手、刘七、二狗,随我们进去。”

      陈石头闷声应“是”,与王铁牛一左一右守住马匹;周五点点头,退到树后阴影里;孙快手将弩背好,刘七与李二狗则悄然贴到山门两侧。公孙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令行禁止,分工明确,这四人带出来的弟兄,确非乌合之众。

      一行人来到观门前。只见黑漆大门紧闭,铜环在晨光下泛着幽光。王朝上前,握住铜环,“铛、铛、铛”叩了三下。门内先是死寂,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门闩“嘎吱”响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道士探出半张脸,约莫六、七岁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他目光在门外几人身上一扫,尤其看到王朝、马汉等人腰间隐隐露出的兵刃,顿时脸色更白,声音发颤:“几、几位……有何贵干?”

      公孙策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声音温和:“小道爷莫怪。我等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一夜未眠。见宝刹在此,特来讨碗茶喝,歇歇腿。香资自当奉上,万望行个方便。”

      那小道士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似想拒绝,却又不敢做主,只得低声道:“几位稍候,容、容小道去禀报师父。”说罢“砰”地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门外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道童神色慌张,绝非寻常。约莫半盏茶工夫,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闩再次响动,大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一个中年道士立在门内——正是萧道智。

      铁仙观大殿从外观之,飞檐斗拱,黑漆大门铜环锃亮,确有一番气派。然而此刻站在门内的萧道智,脸上早没了平日的伪善,眉宇间拧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血丝密布的眼睛扫过几人后,左手开始反复攥着道袍袖口。

      公孙策再次上前,拱手施礼:“道爷莫怪。晚生等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一夜未眠。见宝刹在此,特来讨碗茶喝,歇歇腿。香资自当奉上,万望行个方便。”

      萧道智目光在五人身上又转了一圈——这几人虽带兵刃,却作客商打扮,开了只怕有事。可若不开门,反显得心虚。一时不免心乱如麻。吴话那逆徒带着荷包与白药片不知去向,李茂送刀未归,暗室里还藏着个烫手的“货”,偏在这时来了这么一群形迹可疑的“客商”……喉结滚动,似在权衡。片刻,他侧身让开山门,脸上挤出一丝生硬戒备的笑容:“既是远客,何妨请进。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观中今日有些杂事,恐招待不周。”

      公孙策只作未见,拱手还礼:“道长客气。”一行人便随萧道智步入观内。

      瞬时,一股混杂着劣质檀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霉气便扑面而来。此时灯火点得不少,但光线昏黄不均,将三清泥塑像映得面目模糊,反倒添了几分阴森。榆木供桌上有多处深浅不一的灰痕;半新不旧的蒲团随意的摆放着;更奇的是,殿内虽灯火通明,却不见洒扫道人,唯有供桌旁立着方才开门的小道士,此刻也是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萧道智引众人落座后自己却站着,赵虎最是耐不住,屁股刚落座又弹起,粗声粗气道:“这观里是没人,还是人都藏起来了?连个奉茶的也无?”

      萧道智眼皮一跳,脸上肌肉绷紧:“观小人稀,只贫道师徒并两个杂役。今日不巧,徒弟下山采办,杂役……也在后头忙着。贫道这便去吩咐……”话未说完,后院方向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钟响。萧道智浑身一震,脸上的肌肉已经绷得铁紧。

      王朝与马汉交换了一个眼色,张龙已悄然调整了站姿,赵虎虽急躁却也在等号令。公孙策却声音温和得说道:“道长。可是观中还有他客?”

      “没、没有。”萧道智收回目光,喉结滚动,“想是野猫野狗……如今秋深,这些东西惯常窜跳进来也是有的。”他强行定了定神,拱手道,“几位稍候,贫道去取茶水来。”说罢一闪身便消失在后面。那小道士见师父走了,更是不安,垂着头快步退到殿角,恨不得缩进阴影里。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王朝立刻压低声音:“这道人果有蹊跷。”

      “何止蹊跷,”马汉冷笑:“方才那声响岂是猫狗可为?”

      赵虎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管他作甚!咱们分头看看,若真有古怪,正好拿了!”

      “四弟莫急。”王朝将目光落在公孙策脸上,似在征询意见。公孙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安排。王朝这才道:“我和马汉以及其他兄弟在此看住那个小道童,也防备那观主忽然回来发难;张龙、赵虎,你二人借口如厕,往后院探探。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先生留下或是和我两个弟弟同去也可。”

      王朝说“莫要打草惊蛇”时,眼睛看着赵虎。赵虎被看得有些发毛,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俺又不傻。”

      计议已定,张龙、赵虎当即起身,大摇大摆出了殿门,口中嚷着“寻茅厕”。公孙策略缓一步,与王朝、马汉交换一个眼神,也跟了上去。

      三人绕过大殿,只见后院格局不小,有东西厢房数间,却大多门窗紧闭,檐下结着蛛网。唯独庭院打扫得还算干净。靠墙一口铜钟,钟顶积着鸟粪,但钟身靠近地面的部分,却有近期被挪动、摩擦的痕迹。

      “这观……外面看着还行,里头怎么觉着冷飕飕的。”赵虎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那钟瞧着古怪。”

      张龙已缓步上前俯身贴耳,只听里面隐约夹着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钟里有人!”

      赵虎忙上前单手扣住钟顶铁环,试了试分量:“沉,但我能抬动。”

      “好。”张龙低声道:“那我数三声,你掀钟,我拉人。一、二、三——”

      赵虎闷哼一声,浑身筋肉虬结,双臂猛然发力!那沉重的大钟竟被他硬生生掀起半尺!张龙眼疾手快,俯身探手入内,触手便摸到一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形,当即揪住衣领向外猛拽!

      “砰!”钟身回落,尘土飞扬。只见一个被捆住还堵了口的老者瘫在地上,脸上血迹斑斑,气息奄奄。两人又忙帮着松了绑,那老者巍巍抬起头,浑浊老眼里满是惊惧与茫然。

      公孙策一时即高兴老者还活着,一时又疑惑那道士抓这样一个人做什么,不由低声问道:“老先生莫怕,在下在开封府当差。你是何人?为何被扣在此处?”

      田忠眼中骤然爆出一点光,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张龙衣袖:“小人、小人陈州人氏田忠……求几位爷救命啊!”他气息奄奄的将庞昱如何强占田产、逼死主家、掳走主母金氏之事略略说了,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小人豁出性命上京告状,昨日路过此观想讨口水喝,谁料那道长竟和安乐侯是一伙的!他们将小人塞进这钟里……若非几位爷相救,小人、小人就要死在这里了!”

      公孙策听完面色越发凝重,顿了顿方谨慎道:“老人家所言,关系重大。可有凭证?就是能佐证之人、之物?”

      话音未落,后院月门处陡然传来一声倒反天罡的厉喝:“好贼子!安敢伤我观中香客?!”

      萧道智此刻提着一柄雪亮朴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木棍的粗壮道人。他原本就疑心这几人有问题,借口烹茶后喊了两个徒弟拿上家伙,便绕到后院察看。果然这些人不但将田忠救出还聚在一处密谈!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杀心既起,萧道智再不顾什么遮掩,朴刀一振,劈头便朝最近的张龙斩去!那两名道人见公孙策文士打扮、田忠年老体衰,便以为好对付,分别持棍扑向赵虎和公孙策他们。

      “先生退后!”张龙侧身闪避刀锋,顺手将田忠推向公孙策身边,自己赤手空拳迎向萧道智。赵虎怒吼一声,抽刀格开砸向公孙策的木棍,反手一刀将那两个道人逼退数步。

      萧道智虽然武功一般,但是此刻拼死相搏,竟将赤手空拳的张龙逼得连连后退。张龙虽步法灵便,闪转腾挪间勉强周旋,但终归赤手对利刃,不过两三回合,“嗤”一声被刀锋划开袖口,鲜血顿时从臂上翻卷的皮肉内渗了出来。另一侧独斗两名持棍道人的赵虎看在眼里虽然急切,但也是以一敌二,只能高声呼喊起来。

      危险间,只见斜刺里陡然飞来一个水囊,“铛”的一声撞在萧道智的手臂上!惊得他一愣,朴刀瞬间脱手而出。原来前院众人也被道士袭击了,只是因为人少又只有棍棒,很快便被制服绑好,王朝、马汉担心后院有变,当即留下从人看守山门和道士们,自己追了过来。

      如此的局面之下,哪里还有悬念?萧道智慌忙想要脱逃,却不妨张龙虽臂上带伤,脚下功夫还在。此刻得隙,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萧道智膝弯一软,惨嚎倒地。赵虎扑上前,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后心,反剪双臂,扯下腰间束带便捆。

      “妖道!还敢逞凶!”赵虎骂着,手上用力,勒得萧道智颈面通红,挣扎不得。混乱中,只听“叮铃”一声轻响。一件金灿灿的物事从萧道智怀中滑落,掉在地上。

      眼见其他两个道人也被绑好,从人帮着张龙处理伤口,公孙策才俯身拾起地上之物,只觉那金晃晃链子入手沉甸甸的。细看之下链身由双层细金圈盘绕而成,中央一枚方牌,寸许见方上镂着柿蒂纹与如意纹。方牌四周点缀着数颗圆润米珠,还嵌着天青与藕粉二色为饰。这绝非寻常市井之物,更非道士该有。

      “这是……”王朝凑近细看,眉头紧锁:“金是真金,可这镂刻纹路……。”

      “这接口......我也没见过这等手艺。”马汉接过后用指尖摩挲着金圈,又将金链递给田忠问道:“老人家可曾见过此物?”

      田忠眯眼看了一下,忙实诚的摇头道:“从未见过。哦。不过……昨夜小人被塞进钟里,恍惚听见一阵极轻微的动静,似是这妖道还害了旁人……莫非此物便是那人的?”

      众人目光齐齐射向地上的萧道智。萧道智虽面如死灰,但哼了一声之后一言不发。其他道士则一脸茫然,一个劲摇头表示不知道,就连这老头他们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赵虎气得又要动手,被王朝拦住。公孙策沉吟片刻,将金链小心收入怀中,目光扫向后院那几间紧闭的厢房:“田老丈所言若真。你、我不妨搜搜看。”

      众人依着田忠含糊的指引,一间一间的屋子查看,直到寻到最西头那一间时,那门鼻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与前面几间明显不同。赵虎上前,握住锁头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后锁鼻应声而断。推开门,一抹细微但清冽又陌生的香气就莽撞的进了鼻内。

      借着晨光,众人看见炕上静静躺着一个人形,只是被一床半旧的靛蓝粗布完全遮掩着。公孙策抬手止住欲冲前的赵虎,自己缓步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是个年轻女子。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赫然贴着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符文的符咒。更奇的是,她鞋底竟也各被贴了一张,露出半截白色锦缎鞋面,那鞋底看着有些古怪,看似柔韧如革,却又不是寻常皮革的质地。再细看衣着时,公孙策微微一怔——纵是宫中贵女,亦无此等“无缝天衣”之感。而探其鼻息,只觉温热,微弱。

      “这不是正经符咒……这是江湖下九流唬人的玩意。”马汉眉头紧锁,视线从符咒移到了女子纱衫上那些金点上:“非汉非胡,非宫非民。”

      王朝蹲身检查门窗、地面后沉声道:“应该就是田老汉所言被扛到此处之人。”

      张龙细细看了女子手腕,点头道:“她身上无捆绑勒痕,也无明显外伤。许是……中了迷药,或是饿晕了。”他顿了顿跟门外从人说到:“拿些干净水来。”

      赵虎最耐不住,低声道:“穿得这般鲜艳,又香得冲人……不像寻常人家。”他瞄了眼女子头上那顶白莲花冠,又见一条银蛇盘绕其间,“还戴这些怪模怪样的玩意儿……”

      “四弟,慎言。”王朝低斥一声,转而看向公孙策。公孙策收回手,将被子重新盖好后,从怀中取出那条金链:“此链工艺,与她发冠银饰、衣衫纹路似出同源。十之八九便是她的物件。”他顿了顿,“萧道智囚她于此,又为贪财害命,要么是奉命囚禁,又或者想以此女为‘货’。贴符,或只是为了吓阻旁人靠近。”

      众人一时沉默。院内只闻晨风穿廊,刮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更添几分肃杀。问题明晃晃摆在眼前:如何将一个昏迷不醒、衣着奇异的年轻女子,平安带回开封府?

      王朝环顾院内——己方虽人多,但张龙臂上带伤,田忠年老体弱,又擒了萧道智并几名道士。若再添一昏迷女子,行路速度必大受影响。更紧要的是,吴话下落不明。若他已赶往陈州报信,庞昱的人马恐怕转眼即到。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将目光看向公孙策。心中更是如重锤擂鼓一般。昨日还在担心“官场认不认我们这身杀人的本事”,今日便真刀真枪干了一场。这“正道”,来得比他想的快得多。

      公孙策岂不知王朝心意?他捻须沉吟半晌,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王朝面上,语气格外郑重:“王壮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王朝抱拳:“先生请讲。”

      “此女与田老丈,是须得有人护送进京。”公孙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但在下需把话说在前头,在下承诺的举荐必然做到,只是实不能替大人应承结果。此事如今已经远超你我当时所想。若几位壮士肯仗义援手,在下自当感激不尽;若有所顾虑而就此离去,在下也绝无恩将仇报之为。”

      赵虎最先耐不住,一瞪眼:“这有啥愿不愿的?先生把俺们当外人了!”话刚出口,忽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半截,“不过……那庞府的人,真能认出俺和三哥?”

      张龙靠墙站着,臂上伤口隐隐作痛,闻言苦笑:“四弟这话问得实在。”他看向公孙策,目光坦然,“先生,我二人当年误投庞府,虽只待了数月,保不齐有那眼尖的。先生既肯直言相告,便是信得过我等——这点风险,我张龙担得起。”

      马汉一直没吭声。他右手按在怀里那五两银子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目光从公孙策脸上移到地上捆着的萧道智,又移回来方道:“敢问先生,若我等护送进城,先生打算如何向包大人引荐?”

      这话问得直接,却不刺耳。马汉的想法即复杂又简单——投效是投效。可他们四人的过往总得有个说法,毕竟瞒不住,他也不想瞒。

      公孙策心中暗赞——这四人,果真各有肝胆。他郑重抱拳:“马壮士放心。诸位今日所为,便是最好的‘投名状’。待回府后,在下自当如实禀报包大人:南侠展昭所荐的四条汉子一路如何路见不平,擒凶救难,又护送人证进京。至于引荐——”他微微一笑:“诸位本就是来投开封府的,何须在下‘引荐’?包大人面前,诸位自己便是最好的荐书。”

      这话说得敞亮。马汉眉头松了松,按在怀里的手终于放下来。

      王朝抬手按住又要开口的赵虎,目光直视公孙策,声如沉钟:“先生,我兄弟四人从土龙岗出来,便是想寻一条正道。今日撞上此事,是天意也是缘分。”他顿了顿,抱拳一揖:“如何安排,先生但说无妨。只是——”

      公孙策心下一动:“王壮士请讲。”

      王朝看向张龙臂上渗血的布条,又看向那昏迷女子,沉声道:“我等初来乍到,不知开封府的规矩。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先生多提点。”

      这话说得恳切。不是客套,是真心。他们不怕拼命,只怕拼错了规矩。公孙策整了整衣冠后对四人郑重一揖:“几位壮士高义,公孙策铭记。”直起身,再不客套:“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眼下情势有三急:一须速离险地;二须稳妥运人;三须防追击。只是——此番回汴京,有一处关节,须得斟酌。”

      众人皆静听。

      “汴京城内除开封府外,尚有庞太师府。”公孙策话虽委婉,意思却明:“诸位壮士多与其不慕。虽时过境迁,但此时被旧识认出,总归不是好事。依我之见,这些恶道不宜即刻押送进城。不如先寻一处稳妥所在,暂为看管。待我回府禀明包大人,再派人手以别的名目前来押解,方为万全。”

      马汉点头:“先生思虑周全。只是这‘稳妥所在’——”

      “我知道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颇为隐蔽。”公孙策道:“昨日出城时我曾路过,还是那般境况。可将萧道智等人暂押彼处,留人看守。”

      “那这女子与田老丈?”王朝问。

      “女子须即刻送入城中救治。”公孙策早有计较:“对外便说,你等是来汴京投亲的,田老丈便是你家的从人。只是家中女眷忽然重病,偶遇了我,方一起到京里去。“留守看守之人,须得心细沉稳、能耐寂寞。马壮士谨慎,孙快手可制远,再配两名得力随从——三日之内,必有接应。”

      马汉抱拳:“马某领命。”顿了顿,又道,“若三日后无人接应——”

      公孙策会意:“马壮士可遣孙快手入城,到城南‘仁和堂’药铺寻我。若我不在,便留话‘采药人需甘草三斤’。”

      马汉点头,再无言语。

      公孙策又对王朝道:“王壮士与张、赵二位,随我护送女子、田老丈入城。一来张壮士臂伤须及时诊治;二来……包大人想必也想亲眼见见几位。”

      王朝抱拳:“先生所虑极是。石头、铁牛!你俩力气大,去柴房寻两块门板,再砍两根趁手的木杠来,扎一副架子抬人。动作要快!”

      陈石头与王铁牛闷声应下,转身便走。

      “刘七、二狗!你二人手脚麻利,找麻绳、被褥,越多越好!再寻些铺衬的软物。周五叔!”王朝转向老账房:“烦您照料田老丈,再备足所用给二弟他们。”

      周五扶了扶幞头,连声应“是”,忙去牵马、取行李。

      分派才罢,院里已忙乱起来。

      赵虎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俺力气大,俺来抬担架!”

      张龙伸手拦住:“四弟,你毛手毛脚的,摔着人咋办?让石头、铁牛来。”

      赵虎不服,但见大哥王朝也点头,只得嘟囔:“俺咋就毛手毛脚了……”说着蹲到一旁,眼巴巴看着别人忙活,急得直搓手。

      陈石头与王铁牛扛来的门板,一扇厚重结实,另一扇却薄了些许,大小也不甚匹配。王铁牛挠头:“柴房就这两块顶用的……”

      “凑合吧!”王朝挥手,“总比没有强。”

      李二狗寻来的麻绳盘成一团,长短倒是够,只是中间有几处磨损起毛。刘七翻箱倒柜,抱出两床薄被、一领破毡,还有几件不知谁留下的旧衣。

      张龙臂上虽痛,却不肯闲着,单手帮着李二狗整理麻绳,一边低声嘱咐:“绳结打紧些,路上颠簸,松不得。”

      赵虎蹲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憋不住,起身去抓麻绳:“俺来试试!”他一把抢过,往木杠上缠了几圈,用力一拽——绳结滑脱,松垮垮垂下来。

      陈石头看不过,闷声道:“四爷,让俺来。”接过去重新缠绕、抽紧,动作虽不如赵虎迅猛,却扎实得多。

      一旁周五正清点干粮,嘴里喃喃:“炊饼十二、肉脯三包、水囊……一、二、三……哎哟,还差两个!”忙又转身去寻。

      马汉与孙快手已将萧道智双手反缚,与另两名粗壮道士串作一串。萧道智暗中挣动,手腕磨得绳索吱呀微响。马汉瞥见也不作声,只抬起一脚蹬在他腿弯。萧道智闷哼一声跪倒再低,再不敢妄动。

      马汉收脚时,余光扫过公孙策。那先生正微微颔首,似是赞许。他心头微动,这“工具”当得,倒也不憋屈。留守看押虽是苦差,却也是重任,先生并未轻看他。

      约莫一盏茶多点的工夫,一副粗陋担架总算搭成。选定的门板上铺了层被褥;固定的麻绳包了衣服放在地上,用木杠抬起晃了晃也还稳当。王朝、马汉、赵虎三人这才重返厢房,极尽谨慎地将那女子移上担架。

      赵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压低声音跟哥哥说道:“乖乖,穿得这般鲜亮……该不会是哪家王府的郡主吧?”

      张龙瞪他一眼:“少胡说。”

      王朝用棉被将她周身裹严,又以他那件没穿过的靛蓝直裰罩在外头,遮住那一身古怪衣饰。

      陈石头抬起担架前端,王铁牛在后,赵虎闲不住的不时帮扶;张龙持刀走在公孙策马旁;王朝亲自在前引路,其他从人侧翼警戒,周五扶着田忠上了青骡马,自己也上马跟着。马汉和孙快手押着萧道智等三名道士,走在有些距离的后面。

      一行人出了铁仙观山门,不敢走大路,只拣林木掩映的偏僻小径。晨光渐炽,担架微微晃动,其上的女子依旧沉睡,一缕极淡的异香,虽被棉被遮掩,仍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晨风里。

      刘七鼻子抽了抽,凑到李二狗耳边:“你闻见没?这味儿……不像香囊,也不像熏香。你说她……会不会是妖怪?”

      李二狗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别说了,怪渗人的。”

      “放屁!”赵虎在前面听见,回头低吼:“妖怪能让人贴符?你这么胡咧咧,妖怪能不起来吃了你?”

      “那她是啥?”刘七倒也不怕,脖子一挺反问起来。

      “俺咋知道!”赵虎被问住,梗着脖子嘟囔:“反正……反正救了人,就得救到底。”

      被抬的“妖怪”没反应,倒是伏在马背上的田忠老眼含泪,不住回望陈州方向哑声道:“几位爷……大恩大德,小人……小人……”

      “老丈别说了。”王朝头也不回的劝道:“有话,留到开封府再说。”

      公孙策骑在马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中那根金链。昨日此时,他还在思量“试金石”;今日此时,试金石已溅出血与火。这四把“刀”,初露锋芒便未让他失望。张龙赵虎的旧历虽是隐患,却也让他们更知庞府底细。福祸相倚,端看如何用。如今只盼前路莫再横生枝节,能平安抵达开封府。

      这正是:观破凶擒事未休,分兵两路各深谋。诈称表妹求医急,暗押妖道匿庙幽。旧地重游防识面,异香微透引疑眸。最忧逃徒通风去,汴水茫茫起暗流。

      这一连串变故,看似偶然,实则在冥冥之中,已将开封府与陈州冤案、铁仙观阴谋、乃至那不知从何处坠落的女子,紧紧绑在了一处。而今,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押俘藏匿荒山,一路护女诈称求医。汴京城就在前方,庞太师的耳目却可能遍布街衢。张龙、赵虎旧地重游,心中是何滋味?那昏迷女子醒来又会说出怎样惊人之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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