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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旅店辗转投明夜 陈州踌躇访医程 孤灯照影夜 ...

  •   孤灯照影夜沉沉,各怀心事对寒衾。义士投明犹辗转,师爷引荐自沉吟。
      前程未卜刀光冷,往事如潮酒力深。鸡鸣欲晓风云动,暗处波澜已难禁。

      上回书说到,公孙策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义士在兴隆店内相识,约下明日同探铁仙观。各自安歇后,这一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众人各怀心事,竟是辗转难眠。

      一更天,月隐星稀。外间风声紧一阵慢一阵,惹得店门外那盏破纸灯笼哐啷作响,昏黄光晕在土墙上乱晃,好似无数只慌乱的手在抓挠。东间上房内,公孙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呼吸匀长,眼皮却微微颤动,透露出其下的清明如昼。

      按理说,这一趟“寻着”了人,是好事。可他心里那一丝欣慰,却压着九分沉重。日间那四条汉子——沉稳如山的王朝,机警如鹰的马汉,灵动机变的张龙,粗豪坦率的赵虎,确是他踏破铁鞋欲觅的“执刀之手”。但“寻着”只是开始。

      他想起离京前包大人那番交代:“先生此去,名为采药,实为访贤。铡刀已成,不可久悬。执刀之人,须刚正勇武,更须知‘分寸’——知何时落刀,何时引而不发。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此事,托付先生了。”

      “分寸……”公孙策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四人落草多年,虽自言“迫不得已”,可绿林生活终归是刀头舔血,明日探观,便是试金石。若见不平肯出手,遇危难敢担当,那便是热血未冷,良知尚存。若能互补长短,倒是好事。怕只怕……赵虎那爆竹性子一点就着;张龙眼里偶尔闪过的冷光,似藏着极深的戒备。这些,都需时日慢慢磨合、引导。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有人在泣不成声地哭诉。他不免想起店家儿子所言——那个瘦成一把骨头、跌跌撞撞往铁仙观去的老头,那一声闷闷的、不像平日敲响的钟声。“明日……但愿一切顺利。”

      二更天,霜气侵窗。

      上房外间的地铺上,五六个从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最里头膀大腰圆的王铁牛,鼾声沉缓如闷雷滚动,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压在屋梁上;靠门边瘦高个的刘七却睡得极警醒,身子蜷着,耳朵还微微动着,仿佛梦里也在听动静;中间干瘦的周五仰面张着嘴,山羊胡随呼吸一翘一翘,偶尔含糊嘟囔一句“账目……不对……”。这几股鼾声高低错落,搅得满屋空气都跟着震颤。

      里间大通铺上,四条汉子并排躺着。赵虎的鼾声急促如风箱拉扯,偶尔还夹杂几句梦呓:“……展爷……包黑子……收……准收……”说罢翻个身,鼾声又拉得山响。

      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另外三人,却都睁着眼。

      王朝枕着右臂,左手搭在取下了佩刀的腰侧,眼中是头顶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耳中是四弟的鼾声,心里更像压着一块冷铁。不久前公孙先生那番关于“执刀之人”的议论,他听在耳中,惊在心底。原来包公要的,不是只会杀人的刽子手,而是懂得“何时落刀、何时引而不发”的执法者。这让他想起展昭劝他们时的话:“王大哥,你们这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便是百姓之福。”如今“正道”就在眼前,他却有些恍惚——他们这一身杀人的本事、求活的狠劲,官场认吗?开封府的大堂,需要这些吗?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展昭的剑是名剑巨阙,吹毛断发;他的刀不过是寻常匠人打的,刀刃崩了再磨。但剑也好、刀也罢,总得有个值得亮出锋芒的地方。“展兄弟……”王朝在心底默念,“这条路是你指的。哥几个的身家性命,可都押上了。”

      马汉面向土墙侧卧,胸膛微微起伏。他在土龙岗养成了浅睡的习惯——总得有人醒着。此时他听着夜间每一丝异动:兄弟们的鼾声、野鼠窜过屋瓦、远处零落的犬吠……也听着身旁王朝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位公孙先生,举止文雅,言谈有度。但“协理文书刑名”……究竟多大分量?他见过太多官场中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却瞧不起“武夫”。更让他警惕的是公孙先生打量他们的眼神。那不是看“壮士”,而是在看“工具”。冷静,估量,权衡利弊。仿佛他们是四把新得的刀,需要试试锋刃利不利,握柄顺不顺手。

      马汉搭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悄悄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五两银子。这是留给兄弟们万一被拒、流落街头时的盘缠。不能全指望别人,不能把路走绝。若明日顺利,自然好。若不顺利……他得想好退路。东京城大,总能找到活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窗外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远处一匹快马掠过的蹄声,很轻,很快,然后消失不见了。

      张龙仰面躺着,双手交叠胸前。耳中灌满赵虎的鼾声,让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羡慕。哎,老四这人心真大,天塌下来都能倒头就睡。

      公孙先生提起“铁仙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他注意到了。那观里定有古怪,而且不是小古怪。明日凶吉难料。他并不怕刀口舔血,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想起误投庞府时,庞昱那张年轻却阴鸷的脸,府里护卫们油光水滑脸上的谄笑……那不是怕,是恶心。

      他和赵虎逃出来,结识王朝、马汉后一起劫富济贫,自认对得起良心。可如今要进的是另一个“府”——开封府。那里没有庞昱,但有别的规矩、别的倾轧。“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变成那样?”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缠上心头。他不想。死也不想。可若不想,就得有守住本心的能耐。他悄悄转动了一下脖颈。“明日,”他默默想,“且看看那观里藏着什么鬼。若是害人的勾当……正好。”拳头硬了硬,又缓缓松开。

      三更天,月影西斜。

      赵虎正在梦里挣扎。梦里刀光剑影,包公黑着脸坐在高堂上,惊堂木一拍,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展大侠笑眯眯拍他肩膀:“虎子,这是正道,走!”他自己却跪在堂下,身上捆着绳子,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猛地一蹬腿,“砰”一声闷响,脚后跟撞在床板上。鼾声停了片刻,他含糊咕哝:“……展爷说了……包黑子是清官……准收……”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眉头皱得死紧。

      四更天,鸡鸣欲晓。

      王朝轻轻坐起身,悄无声息离了床铺。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睁眼——马汉目光清明,显然一直醒着;张龙揉了揉脸,一个“懒龙翻身”跟着坐起。王朝指了指窗外,做了个“准备”的手势。马汉点头,张龙转动肩膀,双手如穿花蝴蝶,眨眼已将绑腿扎得紧绷利落。

      三人收拾妥当,赵虎还在打鼾。王朝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一拍。赵虎“唔”一声,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三个哥哥都已起身,顿时一骨碌爬起来,压低嗓子:“要走了?”

      “嗯。”王朝点头,朝外间低唤一声“石头”,陈石头立刻无声起身;刘七不用马汉交代就悄步往后院摸去;张龙则对李二狗比了个“收拾细软”的手势。

      同时东间门帘一掀,公孙策缓步走出。他已收拾停当,药箱背在肩上,青布直裰一丝不苟。他目光在四人身上徐徐扫过,只见王朝衣襟整齐,绑腿紧扎;马汉腰间的招文袋已经挂好,袋口朝内;张龙正将最后一截绑腿塞进靴筒;赵虎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但脸上那憨直的笑让人踏实。公孙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走吧。”

      五更天,东方微白。

      一行人结了店钱,刚出店门,只见车马早已备好。陈石头正给王朝那匹青骢马紧最后一道肚带,手法稳而利落;刘七蹲在黄骠马前,仔细检查马蹄铁;王铁牛扛着赵虎那口朴刀,憨憨站在车旁;周五正嘀咕:“锅、粮、水囊……齐了。”

      王朝本顺手将青骢马缰绳挽在腕上,却见公孙策立在店门外并无坐骑,忙迈步上前,将缰绳一递,声音沉稳:“先生若不嫌弃,骑我这匹。我等兄弟脚力健,步行也无妨。”

      公孙策摆手推辞,左手捋了捋颌下墨髯:“岂敢岂敢。诸位壮士远来,岂有反客为主之理?再说此去不过十里,步行亦无不可。”

      “那怎行!”赵虎瓮声瓮气插嘴,“十里地走起来也得个把时辰,万一观里有变,赶不及咋办?”他一摸怀里那包香灰,又补一句,“先生是文士,脚程慢,俺们可不能让你受累。”

      张龙伸展手指,眼珠一转,笑道:“大哥,先生,我倒有个主意——我那匹黄骠马脚力最稳,载重也足。先生若不嫌挤,与我共乘一骑,既省了先生脚力,也不耽搁行程。如何?”

      马汉耳朵动了动,听着远处渐起的风声,点头道:“三弟这主意妥当。雾大路滑,两人一骑,彼此有个照应。”

      王朝看向公孙策,目光诚恳:“先生意下如何?”

      公孙策略一沉吟,知再推辞反显矫情,便拱手谢道:“如此,便叨扰张壮士了。”
      “先生客气!”张龙咧嘴一笑,牵过黄骠马,拍了拍马颈,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低头。张龙先翻身上马,坐稳后伸手下来:“先生,请。”

      公孙策将药箱挎稳,握住张龙伸来的手,一旁王铁牛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托住他肘底,闷声道:“先生小心。”只一送,公孙策右腿一迈便稳稳落在张龙身后。王朝见安排妥当,这才和马汉、赵虎与从人陆续上马。

      公孙策回头,在这马蹄踩踏黄土的闷响与远处鸡鸣中,兴隆店门前那盏破纸灯笼还在风中晃荡,昏黄光晕不知何时已彻底消散。他的目光落向西边。十里之外的铁仙观在雾中模糊难辨,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雾,和雾尽头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今日,便要见分晓了。”他心中默念。前方王朝一抖缰绳,当先而行;身下黄骠马跟着迈开四蹄,稳稳跟上。马蹄踏碎晨霜,在路面上留下一串深深印记,直奔那雾霭深处而去。

      这边公孙策一行人马朝铁仙观而去,那边陈州地界,另有一人正牵马缓行于官道之上,与此事看似无关,实则那命运的丝线,早已暗中交织。

      时值仲秋,此处官道两侧树林已染上一层淡黄。秋风拂过,落叶沙沙。只见此人年约二十三四,身长八尺,体态修长挺拔,端的是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直口方,顾盼之间目光清正,英气内蕴。

      细看装束:头戴深蓝色软脚幞头,身着靛蓝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黑皮革鞶带,下穿合身深色长裤,裤腿扎入黑色薄底快靴。细棉布缝制的袍服浆洗得挺括干净,行动间衣袂飘动,潇洒利落。腰间左侧佩着一柄黑鲨鱼皮剑鞘的长剑,鞘身乌沉,装具为简洁的鎏金铜螭龙纹——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宝剑,巨阙!原来这年轻人正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兄弟时时挂念的“展兄弟”——南侠展昭!

      他此番离家,是为母寻访名医。这一日行至此处,偶然听行商言及陈州城内有一位“臧先生”,善治心疾,有起死回生之能。展昭心中一动,遂调转马头,往陈州城方向而来。

      “臧先生……”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母亲的心疾已拖了太久。但愿这位陈州名医,真能有那些客商所说的精妙之能。

      这正是:荒店孤灯照未眠,各怀心事对寒天。义士投明犹辗转,师爷引荐自衡权。鸡鸣雾起征鞍动,剑影刀光已在前。暗处波澜平地涌,明朝何处起烽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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