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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徒夜话藏机锋 孤忠饮恨待天时 古观沉沉夜 ...

  •   古观沉沉夜色浓,人心各在半明中。银蛇盘顶疑仙降,白药藏瓶惹祸蒙。
      海外异闻牵鬼蜮,江湖暗影动枭雄。莫道更深唯一死,钟底孤忠待晓风。
      亥时已过,万籁俱寂,秋风扫过铁仙观庭中的老柏,只听枝叶瑟瑟犹如无数细碎耳语。后院有一排低矮厢房,最西头那一间虽门窗紧闭,但却有烛光在其中游弋。这原是堆放杂物的所在,如今却成了萧道智用来安置“特殊香客”的暗室。

      廊下只悬着一盏提灯,白色油纸下透出的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丈混沌,映出了几乎要与身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的吴话。此刻他正垂下眼睛,将目光落在手中的那柄刀上,原来黑檀木鞘内那冰凉刺骨的刀身是没有开刃的。难怪——

      他不由又想起去年暮春时节,大概是师父让他烧掉那封信的两个月后,观里来了一位自称“南边来的”彭道人。这老道年约五旬,清瘦矍铄的样子比死了的老观主还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更奇的是他言谈间不是画符卜卦,而是些海外奇谈、机关幻术。师父虽然眼馋那一身好披挂,但是畏惧弄不清那人的底细,到底没敢下手。如此那道人也似什么也没察觉,住了三日方悠哉游哉的告辞,临行前不知怎的忽然对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师父那个人啊,吃肉不吐骨头。那封信,你该留着的。”

      当时他只疑惑烧信之事,为何这个不在场的老头会知道,明明他做的极为隐秘。可此刻捧着这柄刀,那句话却像钉子似的扎进脑子里——那道人说的“该留着”又是什么意思?

      “吱呀——”木门推开,声响刺耳。

      萧道智踱步而出,反手带上门时动作少有的轻缓与小心,上了锁后他又捏住右手的袖子垂下头。眼神浑浊中透一丝精光,如夜枭窥伺猎物:“屋里那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割夜般“你也见了。说说,怎么看?”

      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头更低了些:“弟子愚钝,从未见过这般……这般不是人间该有的物事。”

      萧道智没说话,仍捏着袖子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吴话。

      “师父恕罪。”吴话头又低了些,似是因为斟酌,所以显得音轻声迟:“弟子虽没瞧清楚……但感觉,那.......不像咱们这儿能有的东西。”

      “不像咱们这儿能有的东西......”萧道智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如问吴话早课该念哪卷经一样自然:“那像哪里的?”

      话里的钩子,明晃晃亮了出来。吴话沉默间,夜风又起吹得院中枯草簌簌作响。

      几吸后,吴话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谦卑的答道:“师父见多识广,又拿弟子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打趣。若一定要说,弟子觉得是……去年听那游方道人说过的海外极西,那边的匠人许有秘法但不知我朝规矩,东西自然做的古怪死板。不过也只是胡思乱想,若是错了还请师父责罚。”

      那游方道人的事,萧道智自然记得,甚至知道吴话送客时那道人似乎和他说了些什么。这孽徒,果然耐不住,要亮亮他听来的那点“海外奇谈”了。用个江湖骗子的胡诌,来掂量他师父手里的“货”。好,很好。他心底冷笑一声,但右手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却让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嘴角露出点难得的慈悲弧度。眼下要紧的,是手里这桩“奇货”。

      “所以.......”萧道智终于抬眼,用左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五彩绣花荷包递给了吴话:“你觉得,这东西该往哪儿送?庞侯爷?还是……你那位‘彭道长’背后可能攀上的‘贵人’?”

      “弟子不敢!”吴话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立刻躬身,声音里透出一丝被戳破心思后应有的惶恐:“一切但凭师父决断。弟子只是……只是觉得此物太过蹊跷,来历不明,怕一个处置不当,反给观里招来弥天大祸。”

      “招祸?”萧道智反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声调:“又或者是招福呢?毕竟老话说祸福相依。有时候这祸里头也藏着天大的‘福呢’。把刀先放一边,且打开这个看看。”

      吴话这才应了,将刀靠墙放好,伸手接过了师父递给他的古怪荷包。不像绸,不像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和那些牡丹花的刺绣一样,仍是透着他之前感觉到的那种“不祥的死板”。打开后借着昏黄的提灯,只见里面银箔冷光一闪而过,它们包裹着两排整整齐齐的白色小片和一个小白瓶挤在里面。

      当吴话指尖触及荷包内瓶身的刹那,一股滑腻的奇怪手感让他停下了动作。那不是陶瓷的冰,也不是玉石的润,倒像是摸到了某种深海大鱼最细最韧的鳔,被晒干、打磨,却仍保留了诡异的弹性。浑圆无瑕的瓶身白得扎眼,他犹豫了下还是拿起来凑近闻闻,却只嗅到一片淡淡的那“女施主”身上的古怪香气。

      终归吴话没敢打开细看,只是匆忙的合上荷包,系绳随着他的动作碰到了提灯发出了哒哒的声音。

      “刀........”萧道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一会儿就让李茂跑一趟陈州城。他是常去的熟脸,办这事稳妥些。你让他寻到苗秀.......就是镇上那个里正,他儿子苗恒义在蒋太守衙门里管文书的,应该有法子把这刀呈给蒋太守。话就说:铁仙观偶得异域奇兵一件,形制古怪,不敢自专,请太守转献侯爷‘掌掌眼’。”

      吴话听着,心头暗动。师父这一手,果然老辣.献宝是假,投石问路是真。侯爷若感兴趣,自会追问来路;若不喜,也不过是件“来历不明”的兵器,经了蒋太守的手,铁仙观就算掉层皮也有人分担。

      “至于这荷包里的东西……”萧道智目光落回吴话手中的荷包上:“你跟了我这么久,也该有些好处的。都给你了,你是想埋了、扔进河里都随你。”

      吴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来不及掩饰的错愕。这含着笑意的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他心口。这哪里是分脏,分明是分险!看来师父也不知道荷包里的东西是什么,甚至怀疑是巫蛊之类的不吉之物,是以才不像右手里的东西一样看都不让他看一眼。将来若是侯爷得了人,问起药必然要被收回去,若是有什么意外师父两手一摊,那时谁拿着“说不清”的东西,谁就是那个顶罪的。

      “弟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找李师弟,让他连夜就去。”吴话垂下眼,避开了那道仿佛能将他里外照透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干。

      “吴话……”萧道智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或许你可以找机会私下打听打听,去年那位彭道长如今云游到哪儿了?若还能寻着,不妨‘请教’一二。记住,只问‘药’,就说是偶然得来,稀奇古怪。别提‘人’,更别提‘刀’。一个字都别提。安乐侯比起庞太师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你仔细步子大了拉着胯。”

      说道“私下”和“只问药”时,萧道智咬得微重。吴话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才哑着嗓子道:“弟子……谨遵师命。”

      收好荷包的吴话刻意强调了“谨遵”二字。既是服软,也是确认——确认了自己被牢牢绑在了师父的棋盘上,成了一颗既要向前试探药性、又可能因这“药”而率先被对方吃掉的卒子。

      吴话将手里的提灯递给萧道智,又小心拿起身旁的刀后,躬身退后两步才转身沿着廊下阴影离开。直到拐过廊角,确定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再也看不见,才猛地停下,空着的左手攥得指节咯咯作响,一片惨白。

      这么多年了,他吴话帮着萧道智干了不下十件八件的脏活累事。刚混进这铁仙观时,他替萧道智盯着那当家的老道长,记下他喜欢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等处理了老道士,他们俩当了这铁仙观的主后,他又替萧道智去林子里处理了多少“不该留”的东西;甚至刚搭上安乐侯那条线时,不是李茂,而是他吴话在那字字句句都要在肚里过上三遍的赔笑递话。

      如今想来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夹着尾巴干的?可萧道智给他的,永远是那句:“再等等”“急什么”“眼光放长远些,日后亏待不了你”。倒是那彭道人私下叫他过去喝茶,闲聊间语带不真不假的关怀:“你师父这些年,香火钱收得不少吧?那些年攒下的好东西,你知道他都藏在哪儿不?”他当时只是摇头,说弟子只管伺候,不管这些。彭道人听了,笑了笑,抿了口茶,没再问。但那笑容他记到现在——那不是宽和的笑,那是在笑他蠢,笑他当了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忠犬,连主子牙缝里藏着多少肉渣都不知道。

      而此刻,他终于得到“骨头”了。甚至就是这点子说不清是药是毒的白片,即想让他又像之前巴结安乐侯那边一样,再给他萧道智趟出一条新的靠山之路。成了好处是什么不知道?不成那他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打发、被推出去顶掉所有罪名的“逆徒”身份。

      秋夜的风再次穿过庭中老柏的枯枝,带起一阵簌簌的呜咽,那口扣着田忠的废铜钟静静蹲在院子一边。月影似被风用狰狞的干枯枝头撕成碎片,撒在泛着一圈青幽幽寒光的钟沿边,恍若那些倒霉鬼的手在地上无声摸索。吴话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口钟。钟下压着的那个倒霉蛋,也压碎了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老子不伺候了!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猝然擦亮的火镰,瞬息间照亮了麻木的四肢百骸。吴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汽在月光下倏忽消散。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口青幽幽的钟,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按下师徒二人暗斗不休,却说那后院废钟之内的田忠仍蜷在冰冷的铜壁之中。恍恍惚惚间往事如上天欠陈州的那场雨一样,带着苦涩与“奔头”。

      去年五月他去买水。一个如他现在这样的老妇跪地磕头,磕的额上鲜血直流,只为求胥吏赏一瓢水。胥吏翘腿坐在井栏上,捏着一块木牌:“有牌就有水,没牌就等着。”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翻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刚打上来的水桶。胥吏打个哈欠,拎起水桶,倒进身后乌篷车的木桶里——那车是往花园去的。花园里有瀑布,有水车,有善作河鲜的好厨子。

      去年冬日官仓外他和老婆子去替田家领吃的。天没亮,长队从仓门口一直排到城隍庙,弯弯曲曲像条死蛇。田忠排了两个时辰,挪了不到十丈。前头骂:“三天了,一粒粮没见着!”后头冷笑:“你当这粮是给你的?这是侯爷的粮,侯爷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又有人叹气:“漕粮到了码头,一半进官仓,一半拉去了花园。花园里的工人一天两顿稠粥;咱们排队的,一人一碗稀的,还兑点泥水。”

      然后是今年春天他偶然路过花园高墙外。墙里哗啦啦水声日夜不停。墙外蹲个盯墙的老头。不忍见他挨打,田忠上去想劝他赶紧走:“老哥你看什么?这地方呆久了仔细被打。”老头哑着嗓子:“听水。”又说:“我孙女在里面踩水车,一天四个时辰。她今年才十四。”田忠走时,老头还蹲在那儿像尊泥塑。

      然后就是他逃跑时经过的那片流民营边荒地。新起几个土包,没有碑,只插几根枯草。一个半大孩子跪在一捧土堆前,强忍着一声不吭,只是咚咚磕头。旁边还有个妇人对着另一个坟堆哭的肝肠脆断,旁人说,那是花园里运出来的,找来的家属给点钱;找不到领的就丢在这儿;家里找不到的也来这儿,就跟那小子似得。

      田忠闭着眼,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声音,太多太多。三年了,他一个老仆,救不了,帮不了,只能看着,记着,在心里一遍遍问:天理呢?良心呢?

      然后他看见了少爷田起元的那张脸。那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见了胥吏欺负人敢顶回去的读书人,最后被扣上“诬陷勋贵”的罪名下狱。听见主母金玉仙无声的托付。在她被抢进花园那日,她没有哭喊,只是高傲且坚强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忠叔,田嫂,家里和启元就交给你们了。

      就是这些人,让他强撑着从陈州走到汴京。只要再有半日,他就能到京城找到那位传说中的包青天,递上这整个陈州的冤屈。可偏偏栽在这里,栽在离京城只有三十里的地方。

      麻绳勒进他的手腕,皮开肉绽的那里此时像是凝成了黑痂,让田忠缓缓张开了眼睛。他不甘心。只要这些恶道士不杀他,他就还有希望。也或许陈州上下疯找的赵通判的随从此时已经到了汴京?他那样的人手里的证据,定比田家这一本账,还要厚,还要重。只要他们中有一个还活着,这些哭声,就不会白哭。

      铁仙观再度沉入一片死寂。西厢暗室里,这笼罩在所谓本该清净之地的猜疑、怨恨、野心与对生的渴求都没有惊扰女子的安眠。唯有那香气丝丝缕缕透过落锁的门缝,与深秋的寒气搅在一起随风远去。

      远处的开封府衙内,包拯正在灯下对着一份官员间传递的陈州“平安折”而眉头紧锁,久久未动。

      而更远的襄阳城中,灯火通明的高楼正在夜色中如火如荼的建造着。一位道人模样的老者正对着北方的天际掐指推算,再次张开眼睛时,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疑惑的喃喃道:“怪哉……到底是何物阻碍王爷的延命大计…...”

      正是:钟底孤忠待天时,暗室奇女睡正痴。师徒各把机关算,不知渔翁在谁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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