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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榆林镇深夜逢义士 兴隆店堂前论铡刀 暮色苍茫罩 ...

  •   暮色苍茫罩榆林,孤灯如豆照荒村。义士投明披星月,公孙访贤遇虎臣。
      铡刀悬空待饮血,肝胆相照共此心。一段奇缘从此始,开封府内定乾坤。

      按下铁仙观那边不表,单说汴京城西四十余里外那通往陈州的官道旁,有一座名唤榆林的集镇。此镇往年本是商旅歇脚、传递消息的紧要所在,可谓车马盈门、酒肆喧哗。奈何三年来陈州大旱,流民四散后往日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再。

      如今官道两侧的榆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直刺铅灰色的天空。黄土路面也变得坑洼难行,两侧土坯房舍更是低矮萧索,檐下褪色幌子在晚风里无力晃荡。镇子东头的“兴隆店”,门脸破旧,土墙烟熏火燎。招牌漆皮剥落得只剩半个模糊的“兴”字。

      要说这般萧条景象,也非全因陈州之故,更有镇西十里外那座铁仙观的功劳。如今这年景,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那么多人有余钱去上香还愿?更不说自打老道长仙逝后,接任的萧道智面相凶恶,师徒几人行事又凡俗市侩,惹得香客日渐稀少。近月来更是大门常闭,砍柴的常说偶有不时不节的钟声,仅剩的香客听说那观里如此境况,也自然都绕道他处。

      店门前,一盏纸糊的灯笼刚被店东挑出,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照着门前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投下满地张牙舞爪的影子。店东姓孙,四十来岁,一张脸苦得像晒干了的枣儿。他正缩在柜台后头唉声叹气,听得门帘一响,抬头看时,却是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客官走进店来。

      但见此人约莫三十上下,清瘦长挑,身高七尺有余。头戴玄色逍遥巾,巾角垂肩;身着浆洗得略显发白的青布直裰。肩挎一只同为旧物的药箱。往脸上看只见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三绺墨髯垂胸,修剪得整整齐齐。行走时步履从容,自有一股儒雅端方之气。正是新投开封府的主簿公孙策。

      要说他好端端不在开封府当差,却扮作郎中,跑到这荒村野店作甚?此事说来话长——原来公孙策自得了然禅师举荐,入府协助包拯,虽说府中上下待他甚厚,但到底寸功未立,心下总是不安。那日包大人得了御札三道,正愁如何变通,于是他献了“札”字改“铡”字的计策,又亲手绘制了龙头、虎头、狗头三口铜铡的图样。包公大喜,当即命工匠依图打造。如今铡刀已成,森森然摆在开封府后堂,可那用铡之人却还未有着落。

      “铡刀是死物,”公孙策对包公说道,“再锋利,也是死物。用铡刀的人,若心中无凛然正气,手中无千钧之力,不过是个拉闸的役夫罢了。这三口御铡要真正饮血,还须寻得几个刚正勇武之人执掌,方能彰显天威。”

      包大人深以为然,便托他留心访察。公孙策此番出京,名为采药,实是想借此机会,一则访查民间冤情,二则寻访可用之才。他扮作行医郎中,也是有意为之——这般装束最不惹眼,既能深入乡野,又能借问诊之机探听民情。

      闲言少叙。且说公孙策进得店来,孙店东一见来了客人,那张苦瓜脸上顿时挤出笑来,殷勤招呼:“先生是行医的?快请进,快请进!小店有间上房,虽简陋些,倒还清静。先生若不嫌弃,就在此歇了吧。”

      公孙策点点头,随他进了里间。说是上房,其实不过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土屋,墙壁熏得暗黄,梁上悬着几串干茱萸,只不过比外面少了些土气。公孙策卸下药箱,正欲唤店家备些齑粥,忽听外间传来压低的人语。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爹,我白日里去西边砍柴,瞧见桩怪事。”

      孙店东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怪事?”

      “有个老头,瞧着都快没人样了,跌跌撞撞往铁仙观那边去。我想着那观里头的萧道长不好相与,本想劝那老头一句,可隔得远,他没听见。后来……后来那观里头的钟就响了一声,闷闷的,不像平日敲的那样。”

      孙店东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就是管不住嘴!萧道长那人可是善茬?前两年还有人去上香,这几个月,谁还敢去?让他知道你多嘴,咱家还想不想活了?吃你的饭去!往后那地方,少说少打听!”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

      公孙策在屋内听得真切,眉头微微蹙起。铁仙观?他记得前日路过七里村时,也曾听人提起这个道观,说那住持萧道智貌似凶恶,行事古怪,香客日渐稀少。如今听这年轻人所言,更是透着蹊跷。那老头进观,观里钟响,这二者之间.......

      他正自思忖,忽听店外一阵喧哗!马蹄声急如骤雨,杂沓的脚步声踏得地面“咚咚”闷响,连这土屋的墙壁都跟着微微发颤。一个炸雷似的嗓子劈开嘈杂,带着股混不吝的草莽血气:“店家!店家!快给爷们备上房!再磨蹭,惹恼了你家赵爷,连你这破店一并拆了当柴烧!”

      公孙策眉头微蹙,倒没急着出去,只将东间那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撩开一丝缝隙,往外瞧去——只见柜台前站着四个汉子,俱是风尘仆仆,粗布夹劲装上蒙着一层黄蒙蒙的干土,衣摆袖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透出一股子长途跋涉的干冷气息。为首四人的气度又与门外那些大为不同:

      头一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皮微黑,眉目冷峻,嘴唇因秋风干裂泛起白皮。头戴一顶边沿磨出毛茬的旧毡帽,身穿灰褐色交领窄袖裋褐,外罩一件无袖的深灰色毛毡半臂,腰系两指宽的黑牛皮鞶带,裤腿用灰布行缠紧紧扎住,直缠到小腿肚,足蹬厚底多耳麻鞋,鞋帮溅满泥点。他站得笔直,衣襟扣得严严实实,连绑腿的褶皱都均匀利落。虽是布衣打扮,却掩不住一身英武之气,往那儿一站,便如山头立着棵老松,沉稳中透出威严。

      第二个,中等个头,体格结实,眉眼锐利如鹰,颧骨上沾着几点风干的泥星。他未戴帽,只用一条皂色头巾将头发全部束紧包住,额前不见一丝乱发,身穿靛蓝色交领窄袖短衣,外罩一件磨损得泛白的皮制半臂,腰束同款黑牛皮鞶带,右手始终按在左侧腰间——那里悬着一个鼓囊囊的皮质“招文袋”,不知藏着什么。这人沉默如石,紧抿着唇,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足上一双黑布薄底快靴,沾尘却无声。他跟在头一个身后半步,目光往店内每个角落、每张面孔上徐徐扫过,最后目光在公孙策那间屋子的门帘上停了一瞬,这才移开。

      第三个,身形精悍,面皮微黑,眉目间带着几分机警,脖颈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他将一顶破旧的席帽往后推至颈后,帽檐垂下的纱网沾满尘土,自顾自寻了条长凳坐下,一条腿翘起捶打,身上那件褐色交领夹衣半敞着怀,露出里面深色的中单,看似放松,实则肩背腰腿的肉都微微绷着,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腰间皮带上挂着个瘪水囊和一小卷绳索。他脚下蹬的麻鞋,鞋底边沿已经磨得发白。他一边捶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进店的路径,门在何处,窗在何处,若有变故如何进退,这些他都在心里默默盘算。

      第四个,生得黑矮粗壮,豹头环眼,阔口咧着,一脸横肉,胡茬上挂着灰土,眼白泛着血丝。头戴一顶歪斜的破毡帽,身穿灰布短打,内里的白色中单领口敞着,已汗渍成黄,腰系牛皮板带,带扣歪在一边,腰间皮绳上别着一柄朴刀,刀柄上的缠布油黑发亮。正是方才喝骂的那位。他进得店来,也不找地方坐,就那么叉着腰立在当中,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活像庙里的黑煞神。他裤腿的绑腿扎得潦草,一截灰布松散地垂在脚踝,足上一双多耳麻鞋,右脚鞋尖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公孙策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称奇:这四人虽是布衣,却个个身怀绝技,举止间带着行伍之气,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尤其是那为首的汉子,沉稳有度,对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倒像是久居人上的。

      他正打算出去,却听那黑矮汉子又嚷嚷起来:“店家!你聋了还是哑了?快些收拾上房,爷们要歇了!”

      孙店东早已慌了神,搓着手上前打躬,声音发颤:“几位爷息怒,息怒……小店……小店只剩一间上房了,刚有位先生住下……实在是……”

      “让他挪!”黑矮汉子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柜台,震得那木台子嗡嗡作响,台上的算盘“哗啦”一声跳起,几枚铜钱滚落在地,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才躺下。“啰嗦什么!老爷们多付房钱,让他挪去别处!咱们从土龙岗出来赶了这许多路,这到了汴京怕是骨头都颠散了!”

      为首的汉子眉头微微一皱,边伸手按住他肩头边低声道:“四弟。”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黑矮汉子被他这一按,竟像被点了穴似的,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只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为首的汉子又转向店东,目光平和且语气诚恳地说道:“东家,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劳烦你去与那位先生商量,说我等兄弟人多,愿多付三成上房房钱与先生的房钱,请先生行个方便。若先生不肯,我等便在堂屋将就一晚,也不妨事。”

      公孙策在帘后听得真切,心下暗赞:此人说话条理分明,进退有度,并非一味蛮横之人。他不再迟疑,整了整衣冠,掀帘缓步走出。

      外间骤然一静。锐利如鹰的汉子目光第一个投来;坐在长凳上的机警汉子停下捶腿,腰背绷得更紧;黑矮汉子瞪大环眼,上下打量;为首的汉子则凝神注目,不动声色。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公孙策身上,若换作寻常人,只怕已被这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

      公孙策却恍若未觉,只对着为首的汉子拱手一礼,动作舒缓标准,青布直裰的袖口随着他抬手轻轻垂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在下本是行路之人,方才进店时便说只需一间净室安身即可。如今诸位人多,理当归诸位。店东若方便,随意寻个单间与在下便是——纵有广厦千间,眠时不过七尺之地,何必为此争执?”

      这话说得坦荡从容,毫无勉强之色。那为首的汉子闻言一怔,目光在公孙策脸上停了一瞬,似要看出这话有几分真假。却见对方面带微笑,目光清澈,不似作伪。他忙抱拳还礼,语气又客气三分:“先生高义,我等感激不尽。只是素昧平生,怎好夺先生之所?”

      公孙策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颌下墨髯:“皆是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几位壮士远来辛苦,不必客气。”说话间,他已将那四人又打量了一遍——那沉稳的汉子抱拳时,袖口微微上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寸许来长,已然愈合多年;那锐利如鹰的汉子虽未说话,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逡巡,似要把他的底细看穿;那机警的汉子已从长凳上站起,看似随意地往前踱了两步,却正好封住了他回上房的去路;那黑矮汉子则挠着头,一脸茫然。

      孙店东如获大赦,忙亲自引着公孙策往东间去。那黑矮汉子挠了挠头,瓮声道:“先生,方才我说话粗鲁,你别见怪。俺这人就这脾气,嘴上没把门的。”说着还拿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嘴上“啪啪”拍了两下。

      公孙策回头笑道:“壮士直爽,何怪之有?”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东间后,张龙立刻凑近王朝耳边压低嗓音,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大哥,这人……瞧着不简单。他走路时腰板太直,不像常弯腰采药的郎中。”

      王朝颔首,目光仍盯着那扇窄门:“一个走方郎中,能有这般气度?见了咱们这阵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马汉此时已起身,走到窗边朝外观望片刻,才回身道:“他看咱们的眼神,不是怕,是打量——像在估量什么。”

      赵虎挠头,一脸不解:“打量啥?咱们脸上又没写字。”

      “打量咱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王朝收回视线,向三个兄弟沉声道。“今夜都警醒些。马汉,你和刘七、孙快手守上半夜;张龙,你和李二狗下半夜。陈石头、王铁牛照看马匹行李,莫要离了后院。周五清点物资,安排饭食。”他看向仍气鼓鼓的四弟,“赵虎......你老实睡觉,明日若再这般莽撞,到了汴京定要惹祸。”

      赵虎不知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终究没敢大声嚷出来。

      这边厢店家先给王朝四人端上一壶浊酒。那边厢门帘一掀,六条汉子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敦实汉子,肩扛两只沉甸甸的褡裢,背上还背着一口黑铁锅——正是陈石头。他闷声不响,径直往后院去,显是去安置行李马匹。紧随其后的是个黑铁塔般的壮汉,膀大腰圆,一手提一只大包裹,走起路来地面都微微发颤,正是王铁牛。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头戴破毡帽,眼神活络,正是刘七。他进店后不急着放东西,先拿眼把店内四角扫了一遍,又走到窗边试了试窗闩,这才将肩上包袱卸下。第四个身形矮小精悍,圆脸小眼,动作轻快得像只狸猫,一进门就窜到柜台边,顺手摸了把算盘,被刘七瞪了一眼才讪讪缩手,这是李二狗。

      第五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背着一张旧黄桦弩,箭囊满满,正是孙快手。他进门后便靠墙站着,目光低垂,看似随意。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干瘦老头,蓄着山羊胡,眼睛眯着,边走边捻须,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盘算什么,乃是周五。

      一时间店里热闹非凡:陈石头与王铁牛在后院喊“把马拴牢些”“行李放东边”;刘七帮着店家儿子打净面水;李二狗窜来窜去,一会儿嚷“开水壶可曾烧好”,一会儿又溜到厨房门口张望;周五则慢条斯理地清点着行李数目,时不时问店家一句“可有干净被褥”;唯有孙快手始终沉默,只将弩靠墙放好,自己则选了门边一张条凳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店家的儿子忙的脚不点地,东奔西跑,应了东家唤西家,额头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

      赵虎见了酒就两眼放光,抓起酒壶就要倒。却见王朝正看着他,只得讪讪一笑,把碗放下,瓮声道:“等人齐了再喝,等人齐了再喝……”说着,却拿眼不住地往那酒碗里瞟,喉咙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安置好公孙策的东家也出来帮忙,好容易把几个从人安顿妥当,赵虎那边已拍着桌子嚷起来:“店家!店家!先给爷们上几个菜来!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来,再烫一壶好酒!”

      店东儿子忙不迭应声,一溜烟往后厨跑。却说公孙策独自坐在房内,刚吩咐的齑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腹中饥火渐起。他微微掀起帘子往柜台那边望去,只见店东父子正在几个从人跟前打转:那敦实汉子(陈石头)已从后院回来,正蹲在地上检查马鞍辔头;黑塔般的壮汉(王铁牛)坐在门槛上捶腿;瘦高个(刘七)帮着店家递送巾帕,眼神却不时往窗外瞟;矮小精悍的那个(李二狗)最是活络,一会儿凑到柜台边看账本,一会儿又溜到门边听外头动静;背弩的汉子(孙快手)仍坐在条凳上,目光似闭非闭;那山羊胡老头(周五)则已寻了张桌子坐下。那黑矮汉子甚至等得不耐烦起来,站起身往厨房方向张望,嘴里嘟囔道:“这店家,莫不是现去种菜了?”

      公孙策捋了捋颌下墨髯,心下暗暗好笑:这几个壮士一进门,倒像是把整个店都占了去。他也不恼,只是从房内出来想去厨房自己寻些吃的。目光顺势往堂屋一扫,见那领头的四人已坐定,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王朝忙起身招呼:“先生若不嫌弃,过来同座?”说着,已离了座位,做出相迎之势。

      公孙策略一迟疑,随即颔首:“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便缓步走来,坐在王朝让出的位置。刚一坐定,赵虎便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碗,仰脖子就是一大口,喝罢“哈”了一声,抹了抹嘴后大大咧咧道:“先生是走方郎中?俺瞧着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端,发出“砰”的一声。

      公孙策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颌下墨髯:“壮士好眼力。在下确是行医为生,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徐徐扫过,“医者分两种,一种医人身体之疾,一种医世间不平之事。在下不才,二者都略懂些。”

      王朝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马汉则微微眯起眼睛,右手往桌上轻轻一放,说话的声音仍不疾不徐地问道:“先生这话,倒像是在衙门里待过的。”

      公孙策不置可否,只端起面前的粗陶碗,抿了口酒才缓缓道:“几位壮士从土龙岗来,可是要往汴京寻生计?”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微变。张龙本来正跷着二郎腿不时抖几下,闻言腿一顿;马汉那放在桌上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赵虎则霍地抬头,瞪大环眼,脱口道:“你怎知道?”他这一声,引得店里几个从人纷纷侧目。

      王朝抬手按住赵虎,那沉稳有力的压力让赵虎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王朝目光直视公孙策说道:“先生好耳力。”

      公孙策不慌不忙,缓缓解释道:“几位壮士虽是布衣,却一身英武之气。方才这位赵壮士言语间提到‘去汴京’。而土龙岗——”他看向王朝,目光平和,“那地方离汴京约三四百里,向来是绿林豪杰出没之处。几位带着从人从那里来,想必不是寻常赶路。再者——”他顿了顿,目光往四人身上一扫,“几位行走坐卧之间,皆有章法。”他看向张龙,“这位壮士方才坐在长凳上,看似随意,实则肩背腰腿都绷着,脚腕微微活动,是随时准备暴起发力的姿势。”他又看向马汉,“这位壮士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店内每个角落扫了一遍,又在门帘上停了一瞬。这般警觉,岂是寻常寻亲游玩百姓能有?”

      他话音落下,堂屋里一时静得出奇。王朝、马汉、张龙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异之色。连赵虎都忘了喝酒,张着嘴愣在那儿。

      半晌,王朝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毫不躲闪公孙策,语气坦诚地抱拳道:“先生果然慧眼。既被看破,不敢相瞒。我等兄弟四人,确是从土龙岗来,欲往汴京……谋个前程。”

      “哦?”公孙策眼神微动,拈须问道,“不知是想谋怎样的前程?”

      张龙在一旁笑道:“不怕先生见笑。我等是行伍出身,也曾考过武举,只是奈何时运不济。如今不过是想去开封府碰碰运气,看看有无用武之地。”他说着,一条腿在桌下轻轻活动着。

      “开封府?”公孙策仍拈须微笑,“那倒是个好去处。包大人清正之名,天下皆知。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开封府用人,首重德行。不知几位可曾听闻包大人那三口御铡之事?”

      他此时提起“铡刀”并非心血来潮,实乃包拯身边的书童包兴说此事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那龙头铡寒光凛凛,专斩皇亲国戚;虎头铡杀气腾腾,可斩文武官员;狗头铡虽矮了一截,却专斩刁民恶徒,最是厉害。江湖上好汉们听了,有赞的,有怕的,有想亲眼见识的,也有嗤之以鼻的。可以用来看看四人反应。

      此言一出,四兄弟脸色俱是一变。赵虎霍地抬头,碗都忘了放下,酒液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他裤腿上都浑然不觉地反问道:“先生也知那铡刀?”声音之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公孙策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粗陶碗,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点头道:“包大人得了圣上御札,改制三口铜铡,专斩不法之徒。在下虽一介布衣,也有所耳闻。”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将他们的神色变化一一收入眼底。

      马汉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沉声道:“不过是刑具罢了。”

      “这话对也不对,”公孙策点头,似笑非笑,“几位若是对此物有兴趣,不如用饭后移步房中,慢慢说话?”

      王朝与马汉、张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朝微微颔首,马汉眯起眼睛又睁开,张龙则活动了一下脚腕。这是他们兄弟多年养成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奈何赵虎总是随性而行,不得章法。

      王朝略一思忖,点头道:“既蒙先生不弃,敢不从命?”

      之后几人草草用了饭,一同回了上房。张龙取了五只粗陶碗,赵虎抱起酒壶就倒。他倒酒时动作粗犷,酒液“咕咚咕咚”入碗,溅得到处都是。正介绍几人的王朝瞪了他一眼,他讪讪一笑,放轻了手脚,可酒还是溅出不少。

      灯火如豆,是盏半旧的油灯,灯芯已烧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在五人脸上投下晃动阴影。

      公孙策坐下后徐徐叹道:“铡刀确有龙头、虎头、狗头三口,只是自打造完成便摆在开封府大堂之后,未曾用过一次。”

      “为何?”赵虎身子往前一探,险些把面前的酒碗碰翻。

      公孙策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意味深长。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来,缓缓展开,那纸上竟画着三把铡刀的图样。他指着那图样道:“正如马兄方才所说铡刀是死物,再锋利也是死物。而用铡刀的人,若心中无凛然正气,手中无千钧之力,也不过是个拉闸的役夫罢了。御铡悬而未用,等的,正是那执刀之人。”他说着,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味深长的考量。

      王朝听出话中深意,沉声道:“先生的意思是——”

      公孙策将那张图纸缓缓折起放回药箱,这才抬眼看着王朝不答反问:“在下斗胆问一句:几位是要去做那执刀之人,还是仅仅谋个差事糊口?”

      这话问得直指本心,四人都是一凛。

      王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正色道:“不瞒先生。我等兄弟落草多年,虽不得已而为之,但心中从未忘却‘忠义’二字。这些年见多了贪官污吏欺压良善,心中憋着一股气。”他说到这里,忽然抱拳,对着公孙策深深一揖,“若真能追随包大人,执掌法度,斩尽奸邪,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公孙策见状又道:“只是……开封府规矩森严,包大人用人虽不拘一格,但也需考察品行。几位过往经历,只怕要费些周折。”

      王朝神色一黯,叹道:“先生说的是。我等也知身份尴尬,心中忐忑。”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灯焰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接纳与否,不在过往,而在当下。”公孙策心中已有计较,伸手捋了捋颌下墨髯正色道:“包大人为人重德重才。若几位真心改过,以行动证明忠义,大人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赵虎大喜,一把抓起酒碗:“如此说来,先生能为我等引荐?”他这一激动,酒碗举得老高,酒液又洒出不少。

      公孙策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着四人郑重一揖:“几位壮士,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策字。新近蒙大相国寺了然禅师举荐,正在开封府听用,协助包大人处理文书刑名事务。”

      此言一出,四人大惊!赵虎瞪大环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马汉那锐利的目光在公孙策脸上来回扫视,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张龙愣了神只端着酒碗出神;王朝则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是公孙先生当面,方才多有冒犯!”

      公孙策忙起身扶住王朝的手臂道:“壮士不必多礼。”他这一扶,便觉王朝的手臂坚硬如铁,确是练家子,不由说起他之前的考虑:“几位既有心报效,在下自当引荐。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眼下倒有一桩小事,想请几位相助。”

      “先生只管说!”赵虎抢道,还伸手抹了把桌上往公孙策那边流淌的酒液,也不嫌脏的就那么往身上一擦。

      公孙策便将店家伙计所言、自己前日在七里村所闻,细细说了一遍。说到那老头进观、观里钟响时,他特意顿了顿,见王朝眉头微皱,马汉眯起眼睛,张龙活动了一下脚腕,赵虎则握紧了拳头。

      “这铁仙观透着古怪,”公孙策最后道,伸手捋了捋颌下墨髯,“我明日想去探上一探。只是孤身一人,恐有不便。”

      王朝毫不犹豫的接话道:“先生千金之躯,岂可涉险?明日我等陪先生同往,若有异常,也好照应。”他说着,目光在马汉、张龙、赵虎脸上一扫,三人纷纷点头。

      公孙策大喜,抱拳道:“得四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当下商议已定:明日起早,一同前往铁仙观看个究竟。若那道观果然藏污纳垢,便见机行事;若无甚异常,也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罢了。

      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犬吠,更衬得这小镇秋夜寂寥深寒。但在这小小的客店内,一段奇缘已然生根。

      欲知公孙策与四勇士明日探访铁仙观,能否救出田忠、遇见那昏死女子,又能否识破萧道智的奸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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