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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仙观暮色藏玄机 异乡人荒郊陷险境 暮色压西墙 ...

  •   暮色压西墙,残阳透血光。古观藏魍魉,荒径隐锋芒。
      异香迷恶道,诡物惊莽郎。欲知祸福事,且听这回详。

      话说大宋仁宗深秋九月,汴京繁华自不待言。便是三十里外祥符县,也因官道通达,商旅不绝。只是此时节候已深,道旁榆柳萧疏,寒鸦阵阵,夕照昏黄里一派肃杀气象。

      这铁仙观坐北朝南,山门临街,大殿古旧,后院却甚是僻静。论其地势,恰在两处聚落之间:西去七里村不过数里,东往榆林镇也只消半个时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

      此时如血的残阳斜压在西墙上,合着院墙、石径与杂木林拉得又长又淡的影子一起慢慢融进青灰暮霭里。风从后山坳钻出,穿过半枯竹丛,簌簌作响,又挟着柴房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送来湿泥与落叶的枯焦寒凉。抬眼望去,山门斑驳,石阶苔枯,檐角悬铃随风作响,似诉兴衰旧事。后院那口半旧铜钟静立暮色中,泛着阴森锈光。

      且说这铁仙观的主事道人,姓萧名道智。此人年约四旬开外,生得——身高八尺,膀阔腰粗。一张横肉脸,两道扫帚眉。眼如铜铃露凶光,鼻似悬胆喷酒气。头戴玄色混元巾,身穿藏青粗布道袍。腰系九股丝绦,足蹬多耳麻鞋。虽作出家人打扮,却无半分清修气;分明是江洋貌,偏装成慈悲容。

      他此刻正从后园踱步而出,借着余光,瞥见袖口一片暗红。伸指一捻,微黏带腥,正是半个时辰前那场凶案的痕迹。

      常言道“相由心生”,这萧道智一副凶煞相貌,岂是良善之辈?他早年曾在江湖上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后见道观香火鼎盛能敛财,便杀了原主事,霸占此观。表面是道士,暗地里专一勾结豪强、谋财害命,真真是“荼毒清净地,玷辱三清门”。只因他做得干净,又仗着与安乐侯有些勾连,竟也无人告发,逍遥至今。

      闲言少叙。且说萧道智为何袖染鲜血?此事须从头讲来。

      当日头偏西时,观外来了个老丈,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口称讨水。萧道智一眼认出是陈州田家旧仆田忠——去年田家主母来进香时,这老仆两口随侍在侧,故有些印象。心下便是一凛:“这老儿孤身到此,必有蹊跷。”面上却堆起笑容,连声道:“施主远来辛苦,快请进观用些汤饼。”

      萧道智一面劝他用饭,一面故作关切细问:有何冤情,竟要舍近求远,直奔汴京?

      那田忠见这道长慈悲,又兼憋了一路,便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这些年陈州连旱,颗粒无收。官府催逼“支移”“折变”反倒更紧,田家不得已将祖田抵给出去,指望年景好转再赎。谁知驴打滚之下田契转眼换了姓。田老爷急怒攻心,一病身亡。田公子去州衙告状,反被蒋太守以“诬告勋贵”下了死牢。老太太当场吓死。主母金氏——还被安乐侯庞昱派来的豪奴光天化日之下抢进了不别院!田忠说到这里不由老泪纵横。

      萧道智听在耳中,面上唏嘘不已,心下却飞快盘算。

      原来如此。陈州旱蝗三年,本该领旨赈灾的庞侯爷却多了个新别院,据说那里水声昼夜不息,池中鱼鳖肥硕非常。也不知是听了谁献的点子,搞了个什么水牌制度——将全城水井收归官管,百姓凭牌取水,每桶五文,无牌者一滴水也捞不着,只能“自愿应募”去花园做工。不想这田家竟也落得这般下场,更不想这老货敢孤身进京告状。

      他瞥了一眼狼吞虎咽的老头,心底冷笑:碍了侯爷事的陈州通判死得不明白,说是染了时疫,烧得干干净净。这老奴能从陈州爬出来,倒也是条硬汉。只可惜,偏寻到了我这里……“也是你命该如此。”

      于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冲大弟子吴话使个眼色。

      吴话会意,转身又端来一碗热汤饼——这回多加了一勺荤油。田忠饿极,接过便吃,风卷残云般吃尽后才嗫嚅道:“道长慈悲,贫老想借宿一宵,明日赶早进京……寻包大人申冤。”

      萧道智满口应承:“出家人方便为门,施主且随我来。”引至后院柴房,假意道:“贫道去取被褥,施主稍坐。”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吴话,吴话暗暗点头便留了下来。

      不多时,田忠便觉腹中绞痛,额上冷汗直冒。吴话见他捂着肚子四下张望,忙上前搀扶笑道:“老丈莫急,后院僻静,我带你去。”说着引他穿过月洞门,往院子深处走去。角落里果然有口废弃铜钟,高约六尺,钟后杂草丛生,倒是个方便去处。

      田忠踉跄着转到钟后,刚解开腰带蹲下,忽觉身后风声不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浸过水的麻绳已从后面勒上脖颈!他双手本能地去扯绳子,喉咙里“咯咯”作响,喊不出声。

      萧道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按住他肩膀。他另一个徒儿李茂不用吩咐便已攥着绳头,死命往后拽。三人配合默契,分明是干惯了这勾当的。

      田忠拼死挣扎,额头猛地撞在钟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他眼前发黑,手脚渐渐没了力气。吴话趁机捏开他的嘴,塞进一枚麻核,又用布条勒紧。

      “抬起来。”

      三人弯腰抠住钟沿,那铜钟虽然沉重,但三个人使足了劲,到底抬起一尺来高的缝。吴话和李茂连拖带拽,把瘫软的田忠塞进钟底。萧道智瞅准了,低喝一声:“松!”

      “嗡——!”闷响震得地皮发颤。尘土扬起,又缓缓落定。

      后院里重归寂静,只有晚风穿过钟顶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喘。可怜田忠,便被活活压在钟底下,生死不知。

      却说萧道智处置了田忠,正盘算如何将这桩“功劳”献与庞昱换些好处。忽觉鼻尖一缕异香飘来,若有若无,却像一根冰线倏地刺入鼻腔。

      他脚步一顿——这香气来得蹊跷。初闻似蜡梅清冽,再品如白兰甜腻,底子里还缠着一丝龙涎似的凝滞,非麝非檀,不似常有之气。他屏息凝神,蹑足潜踪,顺着香气寻去。行不过十数步,拨开乱草,眼前景象,却教他目瞪口呆!

      一片空地上侧卧着一个物事,上覆一层白纱,非绸非缎,暮色下泛着雾气般的朦胧。被地上薄薄一层枯黄赭红叶子衬着,愈发显得诡异。

      萧道智没急着上前。他眯起眼,先看那纱——透得不像话,却又不像蝉翼纱那般全然透明,朦朦胧胧映出底下人影的轮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鲛绡”?他年轻时在泉州见过南海商船,船上舵工吹嘘,说南海有鲛人,织的绡入水不濡,轻若烟雾。当时只当是笑话,可眼前这纱……

      再细看,那物事旁还横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乌沉沉,是上等黑檀木,鞘身光洁得过分。鞘口、鞘尾的装具竟是纯铜所铸,上头雕着极精致的缠枝花卉纹,蒙着一层黑金色的旧色。他见过庞府亲兵的腰刀,见过江湖客的朴刀,可这一把浑然里透着一股刻意,像道观里供奉的画卷中的“仙家法器”。

      萧道智手指微颤,轻轻撩开那层白纱,只觉异香更浓了几分。

      纱下露出一名年约二八的女子,双目紧闭,唇色淡得发灰,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面色也白得异样——不是寻常贵女傅粉之白。再往上看,她一头青丝绾作简单发髻,却戴着一顶薄可透光的白莲花冠,层层叠叠的花瓣瞧着像是琉璃所制。更奇的是,一条银蛇自莲座蜿蜒而出,盘过额角。蛇身由无数环状银片扣成,鳞片细密,泛着铁器似的冷光,竟能随意弯折出这般活生生的姿态!

      萧道智倒吸一口凉气。

      定神再看——身上穿戴,更是件件稀奇:最外一层白纱大袖,薄得能看清底下第二层米色衫子上隐隐的金纹,那金纹不是绣的,倒像是织进去的,光一照就微微泛亮。米色衫子下,透出一抹粉紫渐变的裙裾,颜色从灰调的藕紫渐渐晕成浅灰,如深秋将散未散的暮雾。贴身的料子柔软光滑似绸,却无丝绸那股天然的凉意。脚上一双白色鞋子,鞋身绣着弯月,底子却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弹软的白色东西。

      左腕一条金链子,金圈细密如碎金,中间一块方牌镂着如意纹,嵌着珍珠与青、粉色的色块,末端还坠个小金如意——工艺精巧得匪夷所思。

      萧道智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是何方神圣?高门贵女?皇室私眷?若她这般身份,怎会孤身昏死在这荒郊野岭?身上连块玉佩、半张名帖都无?

      他手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衣料怪异温吞的触感。眼前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嗤笑他:萧道智,你活了半辈子,自以为见识过些世面,可这“人”身上,从头冠到脚底,没一样东西是你认得的。

      惊惧之下,那念头一转便滑到了庞昱身上。安乐侯爷,最喜“稀奇”。去年在陈州抢了个会唱西夏俚曲的哑嗓歌伎,宠了三月;前个月又掳了个能说几句番话的江南商女,新鲜了半月。侯爷不爱美人,专爱“古怪”。眼前这女子,够古怪,古怪到他萧道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女气息虽弱,却未绝……若能在侯爷面前醒转,才是奇功一件。

      他眼底闪过一抹贪婪,旋即又被疑虑压住——若死了,便是晦气。更怕的是,这女子若是什么碰不得的烫手山芋,他这道观怕是要被庞太师派人给连地皮都铲了。

      一时目光又落在那女子腰间的荷包上。那荷包式样奇特,挺括的缎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叶饱满得过分,却毫无绣娘手作的细微参差。他小心翼翼解开系绳,里头是银箔包着一板物事,整整齐齐排着十片薄薄的白色小片,每片上都压着古怪符文,似字非字,曲里拐弯。另有一个小白瓶,拧开倒出几粒白色小圆片,闻之无味。

      不是丸药,不是散剂——萧道智手一抖,差点将瓶子摔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莫非是西域秘药?或是毒蛊之饵?思及此处,他忙不迭塞回去,系紧荷包,仿佛那是什么烙铁。

      “自己留下?”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安乐侯的耳目,遍布汴京至陈州的每条官道、每个驿站。日后若叫侯爷知晓他私藏了这么个“稀罕物”却不上报,他这铁仙观,怕是要被拆成瓦砾。
      “可若是直接献人,风险太大……”他搓着下巴,目光游移,最终钉在那柄长刀上。

      刀,是凶器,亦是宝物。宝物嘛,自然该献给识货之人。而眼下,正有一条现成的路子——苗秀。那苗秀在陈州开粮行,儿子苗恒义在蒋太守衙门里当差,专管文书往来和水牌发放,最是手眼通天的角色。蒋太守是庞侯爷的人,苗恒义是蒋太守的人,苗秀是苗恒义的老子。若是能让苗秀遣个下属,只说得了件稀罕物,请蒋太守送信时一并带给侯爷过过眼。侯爷若喜欢,自会追问来路;若忌讳,他便推说只得此刀,未见过人。进退皆有路,黑锅有人背。

      至于这活生生的“正主”——萧道智俯身,将那团白纱重新盖回女子身上。触手的陌生感触让他咬了咬牙后才将人彻底抱起。几层纱罗衫裙相互摩擦,发出“沙啦、沙啦”的细响,那异香更浓了,丝丝缕缕往他口鼻里钻。

      “先藏起来,等侯爷那边有了音信再说。”他心底盘算着该将她塞进哪间暗室,是丹房下的地窖,还是先前款待田忠的柴房?

      打定主意,萧道智提着刀,背着人,悄步往回走。将至后殿,檐角一滴暮露“嗒”地坠落,青石上溅开暗渍。吴话就站在那水渍旁,垂手而立,如泥胎木偶。

      这人乃萧道智的大弟子,年约三旬,生得瘦长条子,面皮白净,眉清目秀,乍一看倒是个本分出家人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什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精明。此时见师父肩扛白纱人、手提古怪刀,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面上却恭顺如常:“师父,天色将晚,您这是——?”

      萧道智肋下的肌肉,无声地绷紧了。这阵子吴话是殷勤过了头。端茶递水,连他鞋履沾的泥都要俯身去擦。太勤快了,勤快得反常。而此刻,他肩上扛着个烫手的“稀奇”,手里提着一柄说不清道不明的刀,他这“忠厚”的徒弟,却偏偏堵在这条唯一的路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话像根针,扎在他此刻最紧绷的神经上。

      萧道智没答话,目光在吴话空着的双手上一扫,只把手中的刀往前一递:“来得正好。接着。”
      吴话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紧接着他的腕子猛地往下一沉——这刀竟比寻常的朴刀还沉!他借着残余的天光瞥了一眼,只见乌沉沉的刀配着黑金色的铜饰,修长的刀身也极为少见,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刀鞘铜饰上的缠枝花纹。

      萧道智声音平淡:“后山捡个昏迷的女施主。你随我来,收拾西厢房,要快。”

      “女施主”三字,轻飘飘将人归入香客之列,意在告诫:少问,多做。吴话忙应了声“是”,捧刀跟上。

      暮色下,师父的背影佝偻着,每一步都像扛着千斤重担。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很重,但他知道,自己拿的不过是一块铁。师父肩上的只怕才是“好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师父让他烧掉一封信,说是什么“这可是陈州来的好东西。”。那信上写着什么来着?好像是……苗秀?还是苗恒义?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彭师伯听他说了曾似笑非笑地回答道:“你师父那个人啊,吃肉不吐骨头。那封信,你该留着的。”

      萧道智脚步忽顿,缓缓回头。吴话捧刀立于三步外,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沉沉一片,似要吞没一切。

      二人目光一触,吴话垂下眼,将刀捧高了些,仿佛在说:“我拿着呢,师父。”

      萧道智脸上无波无澜,转身继续走。心中却明镜也似:从这一刻起,有些规矩,有些心照不宣的界限,怕是要重新划过了。

      一旁钟底下本已意识模糊的田忠,因细微的说话声陡然醒转。他听见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吃力的闷哼、纱罗摩挲的“沙啦”声……

      “难道……又一个苦主被运去埋了?”田忠心如死灰。

      那声音渐行渐远,终至不闻。后院又一次重归死寂,唯余晚风呜咽。

      田忠蜷在钟底,额抵冷铜,却将萧道智语气中的紧绷、那古怪的沉重脚步,死死记在心底。

      “或许……这妖道,今夜也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这念头,如一丝微光,透入绝境。他只能等。等死,或等那渺茫的变数。

      “正是:钟底蒙冤犹待救,观中奇女已临门。欲知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吉是凶,萧道智如何处置,田忠能否得救,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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