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给你的,很好吃 ...

  •   那天过后,日子照常过

      许望每天早上踩着预备铃进教室,周溯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低着头写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许望从后门进去,从他身后绕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周溯不抬头,他也不说话。

      一整个上午,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三句

      “让一下。”
      “哦。”
      “谢谢。”
      “不客气。”

      就这些

      许望把两只手收在桌面上,坐得板板正正,眼睛盯着黑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周溯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抬眼看一下黑板。他做笔记的时候会把本子合上,换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字迹还是那么好看,工整但不死板。

      许望偷偷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收得很小心,像在偷什么东西,怕被发现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周溯会问他:“哪题不会?”

      一开始许望不好意思问,总是摇头说没有。后来他发现周溯是真的不介意,讲题的时候会侧过身来,讲得很细,讲完还把草稿纸推给他,然后继续写自己的东西。慢慢地,许望开始主动问他了。

      不是所有的题都问,他挑那些真正不会的,挑那些周溯讲过一遍他就能懂的。他不想显得太笨,也不想占用周溯太多时间。

      周溯讲题的时候,许望就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指,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忍不住。暗恋本就是不光彩的事,他早知道的。能离暗恋对象这么近,能偶尔胳膊肘碰一下,能听他讲题,目光偶尔交汇一下——

      已经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他不敢再要更多

      放学的时候,周溯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说一句“明天见”,然后从他身后走过去。许望应一声,不回头,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每一天都一样

      许望在心里数着,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他和周溯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一点,从三句变成五句,从五句变成十句。周溯主动的时候多一点,他主动的时候少一点。

      但他心里知道,关系近了,比之前近了

      至少现在周溯叫他“许望”的时候,语气里有点熟稔的意思了。至少现在他们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周溯会点一下头,至少现在——

      许望把那些“至少”都收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数,像数宝贝

      然后每天放学,他都会去操场

      ---

      这件事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那时候许望还没查出什么病——不对,应该说,那时候他还没去医院查,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奇怪

      一开始是手抖,写作业的时候,握着笔的手会莫名其妙地抖一下,字就歪了。他以为是累的,没在意。后来是腿,跑操的时候,小腿突然软一下,差点摔一跤。他还是没在意,以为是没吃早饭。

      再后来是说话,有一回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张嘴,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那个字在嘴边绕了两圈,就是吐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全班都在看他。老师等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说下次好好预习。

      许望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操场跑了一圈,一圈不够,又跑了一圈,再一圈。他一直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蹲在跑道边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他只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他的腿没问题,证明他只是太累了,证明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天放学都来操场。有时候跑圈,有时候打球,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看台上发呆。他告诉自己这是在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他不敢往深了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没去医院查。他不敢去

      万一查出什么来呢?

      他一个人住,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妈早就没联系了。他要是真查出什么来,跟谁说?谁能管他?

      所以他不去,他就这么拖着,每天来操场跑一跑,骗自己说没事。

      九月初的这天下午,许望照常跑了三千米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操场跑道染成暖的。许望跑完最后一圈,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直起身,忽然觉得渴

      不是一般的渴,是那种从嗓子眼里烧起来的渴,像吞了一把干沙子。他咽了咽口水,没用,更干了

      小卖部

      他想起校门口那家小卖部,走路过去五六分钟。他擦了把汗,拎起扔在跑道边的校服外套,往校门口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待会儿买什么,矿泉水,冰的,一瓶不够就两瓶。他摸了摸裤兜,有两块钱,够买一瓶

      小卖部在校门外面,拐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店面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门口冰柜里堆着各种饮料。许望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直奔冰柜

      冰柜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排排货架。他走得急,眼睛一直盯着冰柜的方向,没顾上看两边。

      然后他看见了

      最边上的货架旁,站着一个人

      穿校服,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侧脸被货架上的日光灯照得有点白。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正在看背面的配料表,看得认真,微微蹙着眉心。

      许望的脚顿住了

      周溯

      他怎么在这儿?

      许望脑子里空白了一秒,然后第一反应是——跑

      不是,他为什么要跑?他进来买东西,周溯也进来买东西,这有什么好跑的?可他的脚就是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的方向转,想趁周溯没发现他之前赶紧溜出去。

      但脚还没迈出去,他又停住了

      周溯好像没看见他,还在看那袋面包,看得专注,根本没抬头。

      许望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跑的话太奇怪了,他本来就是进来买水的,凭什么看见周溯就要跑?周溯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且……而且他都好久没和周溯在外面碰见了,教室里那些“明天见”都是假的,一放学就各走各的,谁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儿。

      现在碰见了,他要是跑,周溯万一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他奇怪?

      许望说服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往冰柜走的路上要经过周溯身边。许望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假装他只是进来买水的普通学生,假装旁边那个人跟他没关系。

      可他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怀疑周溯能不能听见

      五步,四步,三步——

      他经过周溯身边的时候,余光看见周溯动了一下,像是要抬头。许望赶紧加快脚步,几步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冰柜里塞满了各种饮料,矿泉水在最下面一层。许望蹲下来,手伸进去翻。

      他翻得心不在焉,眼睛盯着冰柜里的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身后的动静。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往外走的方向,周溯走了。

      许望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他继续翻水,矿泉水,矿泉水,在哪儿?他翻了一层又一层,全是可乐雪碧冰红茶,就是没有矿泉水。不对啊,明明每次来都有的,今天怎么——

      “是在找这个吗?”

      左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许望猛地转头

      周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递向他。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淡,但确实在。

      许望愣在那儿,脑子转不动了

      他看着那瓶水,又看看周溯,再看看那瓶水,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溯看他这副样子,嘴角那点笑意好像深了一点。他没说话,就那么举着那瓶水,等着。

      许望这才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姿势别扭得要命。他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腿软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周溯伸手扶了他一下

      就一下,很快,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就松开了。但那一下的温度,隔着校服的薄布料,烫在许望胳膊上。

      “……谢谢。”许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干,像嗓子眼里那团火还没灭。

      周溯没说话,把水往他手里递了递

      许望接过来,指尖碰到周溯的手指,触电似的缩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看周溯的眼睛,盯着那瓶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

      “走吧。”周溯说

      许望抬起头,看见周溯已经转身往收银台走了。他手里拿着几袋面包,还有一瓶水——跟他自己手里那瓶一样的矿泉水。

      许望愣了两秒,跟上去

      收银台前,周溯把东西放上去,老板一样一样扫码。许望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瓶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周溯买的东西上瞟。

      面包,那种小包装的,奶油的,他买了两袋,还有一瓶水。

      他没吃饭吗?

      许望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放学到现在,他一直在操场跑步,周溯在干什么?是不是也一直没吃东西?他买面包是要当晚饭吗?他家不是在学校附近吗,怎么不回家吃?

      他偷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轮到他结账的时候,他还愣在那儿没动。

      老板等了两秒,敲了敲柜台:“哎,同学,你的。”

      许望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水放上去,另一只手往裤兜里掏钱

      左边摸,空的

      右边摸,也空的

      许望僵住了

      他把两个裤兜都翻了一遍,确实空的。那两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可能是跑步的时候从兜里滑出去的,可能是之前掏什么东西的时候带出去的,总之——

      没了

      他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那瓶水,脸开始发烫

      老板又等了两秒,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许望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了”,想把水放回去,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尴尬得想死的地方。可是周溯就在旁边站着,正把找零的钱收进兜里,他要是现在把水放回去——

      “等一下,”

      周溯的声音

      许望转头,看见周溯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他把钱递过去,把那两瓶水也结了

      老板把水推过来,周溯拎起装面包的袋子,又拿起那两瓶水,然后转头看许望。

      “走吧。”

      许望愣着,没动

      周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他手里的那瓶水也拿过去,一起拎着,然后往门口走。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周溯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许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

      出了小卖部,天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还没亮,只有小卖部门口那点光照着。周溯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

      那是巷子拐角的地方,一棵老槐树从墙里伸出来,枝叶遮着半边椅子。周溯在椅子上坐下,把袋子放在旁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许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散了,垂在地上,沾了点灰。他没蹲下去系,就那么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太尴尬了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这么尴尬过。掏不出两块钱,站在收银台前发愣,最后还是别人帮他付的。而且那个人还是周溯,是他每天偷偷看、偷偷喜欢、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周溯

      他想死

      “你站那儿干什么?”

      周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是普通的问句。

      许望抬起头,看见周溯正看着他,手边的袋子里那两瓶水并排放着,瓶身上凝着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亮。

      周溯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椅上让出一个位置:“不坐吗?”

      许望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应该说自己还有事,应该说明天学校见,应该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他应该的。

      可他拒绝不了周溯

      从高一看演讲比赛那天起,他就拒绝不了。周溯站在台上讲话,他就只能看着;周溯从他身边走过,他就只能让开;周溯问他哪题不会,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卷子递过去。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周溯,他做不到。

      他点了下头,在周溯旁边坐下来

      长椅有点凉,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近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望坐得板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青苔。他不敢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太大声。

      旁边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余光看见周溯从袋子里拿出那两袋面包,撕开一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巷子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望盯着墙上那块青苔,耳朵里全是周溯咀嚼的声音。很小,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问周溯怎么不回家吃饭,想问周溯是不是一直饿到现在,想问周溯为什么要帮他付那瓶水的钱。可他不敢问,这些问题都太近了,近到会暴露点什么,他和周溯只是同桌,还没熟到能问这些的地步。

      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散了鞋带的鞋

      旁边又是一阵窸窣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面前停了停

      许望转头,看见周溯手里拿着一袋面包——跟他自己吃的那袋一样的,奶油的,还没拆封。

      “你尝尝,”周溯说,“这个很好吃的。”

      许望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袋面包,又看看周溯。周溯的表情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他平时说“哪题不会”一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许望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他不饿,想说他该回去了。可他又想起刚才在小卖部里,他拒绝周溯帮忙付钱了吗?没有。他甚至连“不用”都没说出口。

      现在拒绝这袋面包,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会不会让周溯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

      他犹豫了两秒,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周溯摇了摇头,没说话,把自己那袋面包又拿起来,继续吃

      许望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面包是金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糖霜,散发着淡淡的奶油香,他撕开袋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软软的,入口就化开的那种软

      他嚼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见周溯又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看见周溯把面包袋子折起来,放在膝盖上;看见周溯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的某一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想,自己可能是少数见过周溯笑的人

      刚才在小卖部里,周溯把水递给他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了。还有刚才递面包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也带着一点点笑意。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是真的……怎么说呢,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许望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心里甜滋滋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暗恋就是要偷偷的,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不能多想,不能多要,不能多期待。可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巷子里,在他和周溯并排坐着、吃着同一款面包的时候——

      他难免会有点激动,有点幻想

      幻想周溯是不是也觉得他这个人还行,幻想周溯是不是也有点想跟他做朋友,幻想以后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幻想——

      他及时打住了

      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多了会失望的。

      他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用吃东西堵住自己的脑子。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动了

      周溯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他把空了的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拎起袋子,转身看着许望

      “那明天见,许望。”

      许望抬起头,看见周溯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

      许望点了点头,也扯出一抹笑

      “明天见。”

      周溯回了他一个笑,然后转身走了

      许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巷子又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槐树叶还在沙沙地响。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那袋面包吃完,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溯刚才说“明天见”,语气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教室里,他说“明天见”的时候,是客气的,是程式化的,是每天放学都会说的那一句,可刚才那句——

      好像多了点什么

      许望不知道多了什么,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还停在那儿,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沙沙响,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虽然丢了钱,虽然在小卖部尴尬得要死,虽然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周溯帮他付了水钱,周溯给他买了面包,周溯和他一起坐在长椅上,周溯对他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他把这些事都收起来,一件一件地放进心里,像往存钱罐里投硬币。咣当,咣当,咣当。每一个声音都让他觉得满足

      他不知道的是——

      周溯等他很久了

      他不是碰巧出现在小卖部的

      他早就看见许望往操场走了。他在教室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身影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他不知道许望为什么要跑那么多圈,但他知道,许望跑完肯定会渴。

      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旁边,等着

      等了好久

      等到他以为许望不会来了,等到他手里的面包袋子都被他攥出了汗。

      然后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抬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头发被汗打湿了,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那个人往冰柜的方向走,眼睛一直盯着那边,没看见他

      他没出声

      他看着那个人蹲下来,在冰柜里翻来翻去,翻得着急,翻得心不在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开始慌了,久到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然后他走过去

      “是在找这个吗?”

      他把水递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个人愣住的表情。愣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那个表情有点可爱

      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把水又往前递了递,等着那个人接过去

      后来在收银台,他看见那个人掏不出钱的时候,脸慢慢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红得像要烧起来。那个人低着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瓶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办,在想要不要把水放回去,在想怎么才能不丢脸

      他没让那个人继续想下去

      他又拿了两瓶水,结了账,然后把那个人带出来

      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许望在教室里说过不少话,但都是讲题,都是正事。在教室外面,他还没和许望单独待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许望相处

      他只知道,他想和许望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哪怕就只是并排坐着,哪怕那个人一直盯着墙上的青苔看,一眼都不往他这边瞟

      他把面包递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个人又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去,说谢谢,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周溯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愣住。每次叫他,他都愣;每次跟他说话,他都愣;每次递东西给他,他也愣

      愣得像从来没被人注意过似的

      周溯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许望的家是什么样,不知道许望放学以后都干什么,不知道许望为什么每天都去操场跑那么多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知道。

      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明天到教室的时候,他要跟许望说早安。不是等许望先开口,是他先说

      他要让许望知道,有人在注意他

      ---

      第二天早上,许望踩着预备铃进教室

      他从后门进去,绕过讲台,往倒数第二排走。走到位置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周溯已经坐在那儿了,比平时早。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许望一眼。

      “早。”

      许望又愣了一下

      周溯很少先开口的。每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周溯都低着头写东西,不抬头,不说话。他要过好久才会说第一句话,而且一般都是“让一下”或者“借过”

      今天他怎么——

      “早。”
      许望应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溯。周溯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本子了,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许望收回目光,把课本拿出来,摆好,眼睛盯着黑板,心里却在想:他今天为什么先开口了?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周溯,这次周溯没在写字了,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微微颤着。

      许望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得有点快

      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周溯今天心情好,随口说了一句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又想起昨天傍晚,在巷子里,周溯把水递给他时的那个笑。想起周溯坐在长椅上,把面包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想起周溯走的时候,回头看他,说的那句“明天见”。

      他想起这些,心里又甜滋滋的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暗恋就是要偷偷的,不能多要,不能多期待。可他也告诉自己——

      能这样,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

      ---

      那天之后,周溯每天早上都会跟他说“早”

      不是偶尔,是每天都这样。许望一开始还会愣,后来习惯了,也会回一句“早”。他们的对话还是不多,但每天早上那句“早”像一个固定的仪式,让许望觉得这一天有了个好的开始。

      自习课上,周溯还是会问他“哪题不会”。许望问得比以前多了,因为他发现周溯讲题的时候会侧过身来,会离他近一点。他就为了那一点点的近,故意找一些题来问。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忍不住

      放学的时候,周溯还是会说“明天见”。许望应一声,不回头,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但他现在知道,周溯走出教室之后,可能会去小卖部,可能会在巷子里坐一会儿,可能会在某棵老槐树底下站一站

      他不知道周溯是不是真的会去那些地方,但他每次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有时候会看见周溯,有时候不会。看见的时候,他会犹豫要不要进去,但最后都没进去,他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

      他继续每天放学去操场跑步,三千米,一圈一圈地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跑。手还是会抖,腿还是会软,有时候说话还是会被绊住,他知道跑步没用,可他停不下来。

      九月底的一天,他跑完步,又去了那家小卖部

      他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很安静。他喝着水,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他和周溯并排坐在那张长椅上,吃着同一款面包

      他往巷子拐角看了一眼

      长椅还在那儿,老槐树还在那儿。路灯还没亮,但过一会儿就会亮的

      他喝完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往长椅那边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他只是想过去坐一坐,在那个位置坐一坐,像那天一样

      走到长椅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长椅上放着一袋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袋面包,那种小包装的,奶油的,和他那天吃的一模一样。

      袋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微微动着。他蹲下来,拿起那张纸条,凑近了看。

      纸条上的字很熟悉,工整但不死板,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只有一行字:

      “给你的,很好吃。”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许望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长椅上那袋面包,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没有人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只有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长椅上,落在那袋面包上,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袋面包,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撕开袋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软软的,和那天一样

      他一边嚼,一边抬头看头顶的槐树。树叶很密,透过叶子的缝隙能看见一点点夜空,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他想,周溯什么时候放的?是放学以后直接来的,还是等了一会儿才放下的?他在这儿等了多久?有没有看见自己从巷子口走过来?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他把那袋面包吃完了,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还在那,路灯还在那,老槐树还在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它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他知道了

      知道周溯为什么要先开口说“早”,知道周溯为什么要帮他付水钱,知道周溯为什么要给他买面包,知道周溯为什么要把这个袋子放在这儿

      他知道了

      可他不敢往深了想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周溯人好,也许只是周溯把他当朋友,也许只是周溯顺手多买了一袋。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把那些“也许”一个一个摆出来,摆成一排,挡住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念头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走后,巷子尽头那栋楼的拐角处,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个人看着他坐在长椅上,吃那袋面包;看着他站起来,回头看;看着他终于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得手指都凉了

      然后他走出来,走到那张长椅旁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长椅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刚才那个人坐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想,明天到教室的时候,他还要跟许望说早安,还要问他哪题不会,还要对他说明天见

      他要每天都这样做

      他要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注意他

      有人在等他

      ---

      九月底的夜风吹过巷子,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吹过那张空荡荡的长椅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椅面上,照着刚才两个人坐过的位置

      明天,还会有人来坐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