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看不见的你》蚀日谈vevian

1、明天见

　　八月的尾巴，蝉鸣还赖在梧桐树上不肯走

　　教室门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高二分班后的第一个下午，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在看那张刚贴出来的座次表。许望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往前挤的意思，等前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挪到黑板前

　　他从第一排开始看，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挪。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然后他愣住了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许望 周溯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周溯

　　年级第一的周溯，理科班那个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周溯，那个每次升旗仪式都站在队伍最后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周溯。

　　也是高一时，他在演讲台上只看过一眼的周溯

　　那是上学期的演讲比赛，许望被班主任赶去当观众，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犯困。轮到周溯上台的时候，他勉强抬了下眼皮——然后就没能再移开视线。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站在聚光灯下，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腔调，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讲什么许望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束光打在他侧脸上的时候，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就那么一眼

　　许望把它藏了一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他踮起脚也够不到的。所以他只是偶尔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多看那么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名字会和他并排写在一起。

　　同桌

　　许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把书包带攥得死紧，掌心都攥出了汗，然后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八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把靠窗的那一片区域照得发白。周溯就坐在那片光里，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了一层很浅的边。他写得专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笔尖在纸上点两下，然后继续写。

　　许望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

　　就两秒，然后他低下头，从后门进去，沿着墙根走到倒数第二排。

　　周溯没抬头

　　许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桌子挨得很近，近到他稍微动一下，胳膊肘就可能碰到旁边的人。他把两只手都收在桌面上，坐得板板正正，像小学生。

　　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认识的人在打招呼、换座位、聊暑假去了哪儿。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许望盯着桌面上不知道谁刻的一道划痕，心想：也好，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坐一年，挺好。

　　然后旁边的人开口了

　　“许望？”

　　他猛地转头

　　周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正看着他。离得近了，许望才发现他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很亮的，是沉沉的，像深水。

　　“……嗯。”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周溯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了

　　就两秒

　　许望却觉得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心跳得有点快。他骂自己不争气——人家就是叫了你一声，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他同桌，你激动什么？

　　可心跳不听他的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许望都没怎么敢往旁边看。班主任进来讲了分班的事，讲了高二的重要性，讲了高三不远了要抓紧。他听着，点头，在本子上记笔记，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周溯一直在写东西，不是听课笔记，是在写一个很厚的本子，黑色的封皮，已经写了大半本。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抬眼看一下黑板，然后又低下头去写。

　　许望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日记？习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敢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发了一沓暑假作业的答案让大家订正。许望翻出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对着答案一行一行改。改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卡住了

　　答案上就写着一个最终得数，中间步骤全略。他对着自己卷子上那一大片涂改的痕迹，算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他咬着笔帽，盯着卷子发呆

　　“哪题？”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许望又吓了一跳，他转头，周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来，正看着他手里的卷子。

　　“就……最后一道。”许望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周溯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过自己的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第一步，这里你设的未知数不对，”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应该先把这个条件用上，你看……”

　　他讲得很细，每一步都写下来，偶尔抬头看一眼许望，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许望听着，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眼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能看见他讲到关键处微微蹙起的眉心。

　　“……听懂了吗？”

　　周溯停下来，看着他

　　许望猛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草稿本上那些字，用力点头：“懂了。”

　　周溯没说话，把草稿本推到他那边，然后把身子转回去了

　　许望低头看那些字，周溯的字很好看，工整但不死板，每一笔都落得很稳。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一页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望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磨蹭。旁边周溯已经站起来，把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装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明天见。”

　　许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哦，明天见。”

　　周溯从他身后走过去，书包带擦过他的肩膀。许望没回头，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还在磨蹭，许望把书包背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座位。

　　八月底的傍晚，光线已经暗下去了。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那一片区域不再有阳光照着，空空荡荡的。

　　可他知道，明天那个位置上还会有人

　　还会有人低着头写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还会有人在自习课的时候问他哪题不会，还会在放学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许望把书包带攥紧，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他好像没有抖过

　　他的手，他的腿，那些最近越来越藏不住的发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但就是没有来。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一层一层盘旋而下的台阶，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许望后来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从记住他侧脸的弧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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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人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怎么听课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旁边那个人

　　从那个人在门口站住、盯着座次表看的时候，周溯就看见他了。他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看见他把书包带攥紧，看见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就是忍不住

　　后来那人坐下来，坐得板板正正，两只手都收在桌面上，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溯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发现

　　周溯叫了他一声

　　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周溯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了，但周溯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很难再把目光收回去了。

　　下午讲题的时候，他故意把身子侧过去，讲得很慢。他看见那人听着听着就走神，目光往他脸上飘，然后被发现似的猛地收回去，耳朵尖有点红

　　周溯没戳穿他。他把草稿本推过去，然后把身子转回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笑

　　此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些画面。那个人咬着笔帽发呆的样子，那个人听课听得认真时微微张嘴的样子，那个人说“懂了”的时候用力点头的样子

　　周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人了。

　　每天

　　周溯闭上眼睛，嘴角又弯了一下

　　窗外，八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暑假结束了，高二开始了。

　　有些东西，也在悄悄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