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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年故人 欲往命中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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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宗门任务的苍隐舟得知弟弟偷偷下山还差点被人砍后脸都黑了。
苍隐舟额头的青筋凸起,他抬手将给苍狸雪买的绿豆糕放进储蓄戒,便去长卿山领人了。
还没有被领的苍狸雪此刻正垂着脑袋站在负渐卿的面前。
“我错了。”他干巴巴地说着。
负渐卿坐在楠木桌前闻言抿了口茶,抬眼淡淡扫他,开口道:“错哪了?”
“下山没报备。”苍狸雪垂着头,显得委委屈屈的,其实他正想他那被老鼠啃食的馍馍,他错在没让那人赔给他,不对,连糕点都是偷的少爷能有多少钱赔他,而且他不想吃扣脚大爷做的糕点。
负渐卿见他将头埋得低低的,便放下玉盏,他道:“过来,抬头看吾。”
苍狸雪听话照做。
负渐卿看着苍狸雪走近,眼前的小孩睁着那雪青色的眼看着他。
小孩原是被养得很好,脸蛋微圆,但因为这一年的训练而有些瘦。
那墨绿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身上着的是玄白锦袍,看他的眼里毫无怯意,那双纯真的眼总能让人动容。
负渐卿不禁想起师兄的话。
“卿子啊,玉美则易毁,这孩子你多看着点,我怕他走上不归路。”
向来不着调的师兄,神情是那样认真严肃,眉目间又带着些许沉重,他倒有点好奇,师姐给这孩子的预言是什么了。
他回了神,递给苍狸雪一大包糕点,他只听师兄说过这孩子喜欢,但他不懂怎么挑,索性都买了。
苍狸雪捧着沉甸甸的糕点,陷入头脑风暴中,这是最后一顿了吗?吃完上路?
负渐卿见苍狸雪捧着糕点,呆呆地看着他,他嘴角微扬,又很快恢复平静,他道:“送你的就吃。”
“哦哦,谢谢负山主。”苍狸雪点点头,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他垂着头,瞧着怀里的糕点,眼睛亮亮的,当负渐卿唤他时,他也总用这双漂亮的眼注视负渐卿。
负渐卿瞥了眼桌上的食盘,从中拿起一块桃花酥,递到苍狸雪嘴边,他之前瞧见苍隐舟就是这样喂的。
苍狸雪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还是张口咬下。
苍狸雪就这么就着负渐卿的手小口嚼着,负渐卿甚至都可以感受到桃花酥被咬下时的酥脆,他不禁想着,能让他喂食的唯有这小孩了吧。
苍狸雪刚咽下,就从一大包糕点里摸出一块,学着负渐卿的样子递到他嘴边。
负渐卿失笑,却没拒绝,就着苍狸雪的手咬下,看着小孩一本正经点点头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多个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正逢此时,苍隐舟在侍从的通报声中快步走进来。
负渐卿已坐直身子,指尖轻拭唇角残渣,苍狸雪听见自家哥哥来了,抖了抖身,将糕点放回盘子里,又开始罚站。
负渐卿挑眉。
苍隐舟快步走至苍狸雪身旁,他一只手拢在苍狸雪脖子后,俯身低头道:“想好回去怎么和我解释吧,苍小猫。”
他直起身,看向负渐卿。
“有劳负山主,时候不早了,人我就先带回去了。”苍隐舟行礼,捞人,动作行云流水。
免不了一顿打的苍狸雪蔫蔫地趴在苍隐舟的肩上,微微抬手,挥别负渐卿和他的屁股。
负渐卿望着兄弟俩离开的背影,不自觉轻捻手中碎渣,他口中还残留着糕点的甜味。
或许,他该收个徒弟了。
宗门大比将至,清冷的长卿山总能见到那乱跑乱跳的身影。
苍狸雪几乎住在了长卿山,这不止有他暂宿的小屋,就连负山主的书房都快成了他的了。
而真正的屋主人负渐卿每次进书房和开盒盏没区别,总有些稀奇的玩意儿随机出现在书房各处。
苍狸雪总喜欢放一些小玩意,每每问他就说是蛇衔的,显然他自己都不信。
等到负渐卿拿起一个瞧瞧时,他还会躲在书架后观察他喜不喜欢,每逢此时,苍狸雪那雪青色的眼就盛满了他的脸。
是日出,阳光斜照,一推开书房的门,负渐卿就和楠木桌上的小蛇木雕对上眼,他将其拿起,这小蛇像他的灵蛇却不是,瞧这小蛇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大抵是在模仿他。
负渐卿看着小蛇赤红色的豆豆眼,他嘴角微微上扬,拇指轻抚过。
掌门的传音响起,负渐卿收了笑,将小蛇放回原处,去了正山太和殿。
正山偏殿外,苍狸雪提着真剑踏上月台,风动剑出,他练得认真。
剑一挥,去那尘土;剑一斩,去那云雾,长剑指日,他的身影矫若游龙。
忽闻一声剑鸣,一人移至苍狸雪身旁,静静看了许久。
他没说话,忽地,提剑而挥,竟与苍狸雪同步舞剑,一招一式,复刻那书中功法。
一高一矮,素未谋面的两人,剑招却整齐划一。
不问来处,不提此行,两人就这样练到了烈日当头。
那人收剑行礼,笑得温和,开口道:“想必你就是宫山主口中的苍狸雪师弟了。我是澹川门下,莫槐竹,你叫我莫师兄就好。”
苍狸雪亦收剑行礼,唤他一声“莫师兄”。
莫槐竹看了看苍狸雪,又抬头望向烈日,他眯了眯眼,对苍狸雪道:“小狸师弟,陪师兄我下下棋吧,掌门他们要聊的可不少。”
此时,树上的兰花开的也不少,他们二人坐于树下,树影斑驳,莫槐竹喝着清茶,笑眯眯地看着钻研棋局的小孩。
“下棋重术法,”他捻起白子,抬眼扫过苍狸雪那白皙的脸,随意地说着:“于此术法万千,术法何来,亦重。”
“事问起源,人问出处,人性本恶,却道清清白白,岂不心怀不轨另有所图也?”莫槐竹落下白子,笑着开口:“这落子无悔,不知师弟从哪来又欲往哪里去?”
风吹着,带着那稚嫩的声音传入莫槐竹耳中。
“平民百姓,双亲已故,唯留哥哥在世,”苍狸雪落下黑子,垂眼看着棋盘,嘴唇微动,“潜心修炼,只欲往那古卷里的命中骨。”
欲往命中骨,如蜉蝣撼树。
白昼之时,孤身一人,不问归期。
这就是苍狸雪平凡又远大的愿。
莫槐竹捻白子的手停滞一瞬,手上的棋将落不落。
风卷着他的碎发,他看见了这对他而言的“死局”,怎么下都是“死棋”。
莫槐竹收敛神色,看向这师弟,只见对方捻起一黑子塞入一灵鸟口中,灵鸟叼着黑子,飞到他肩上,莫槐竹颇为无奈地笑了。
这小孩在拐弯骂他腹黑呢。
倒是有趣得紧。
他师父的传音也及时得很,莫槐竹和苍狸雪道别,去了主殿,听着师父唠叨了几句后,他再次来到树下。
棋盘上,一片兰花花瓣静静地躺着,替他破了这局。
莫槐竹在那站了很久,待到他走近刚伸出手时,花瓣被风卷起,拂过他的指尖,随风而去不知归处。
莫槐竹摩挲指尖,看向后山方向,他手上拿着刚取出的人员勘察簿。
莫槐竹脸上扬起一抹笑来,轻念道:“日后多指教了,小狸师弟。”
“谢掌门提点。”
掌门指点完练功的弟子,抬脚走向那自从出了长卿山就再没说过话,站在角落躲清净的负渐卿,他笑着开口:“好了好了,等下巡查完就让你回去了。”
掌门忽地凑近负渐卿压低声音说着:“听说你山上暂住着一小孩,怎么没见过?还没正式拜师就这么护着,以后真拜师了那还了得。”
掌门略带玩味地看着他,而负渐卿望向长卿山的方向,薄唇轻启:“择师是他的自由。”
“哦哦,择师是他的自由啊,那选徒是谁的自由啊?”掌门嘴角上扬,他道:“我可听说这孩子天赋高,既然师弟你不争,那师兄我便抢一抢。”他说完还瞥了眼负渐卿。
负渐卿什么都没说,侧身避开掌门的目光,走向下个巡查地。
掌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啧啧出声:“终于要从孤寡老人进化成带娃老父了么。明明就很喜欢这孩子,嘴比他功法都硬。”但他倒是对这小孩有几分好奇了,他快速巡查完,便去了长卿山。
这长卿山的构造几百年不变,掌门边看边叹气,他就这么四处转着。
他偶然瞥见一扇房门开着,似在引诱他进去。
等他进去后,便宛如进了米缸的老鼠,四处乱蹿。
因为这屋里的小玩意太多了,他可不认为负渐卿那性子会做这些,寄住在这的小孩倒是有可能。
那般死板的负渐卿,竟然允许那小孩把书房堆得满满当当,稀奇稀奇,这小孩乃神人也!
掌门东窜西窜,窜到窗边,只见院中,他口中死板的负渐卿正为一小孩指点剑法,嘴角上是扬着的。
掌门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急忙掏出留影石记录下这惊世一幕。
他正偷着乐,恍然瞥见那小孩的脸,他笑不出来了。
回忆冲刷着掌门的脑海,不断浮现那带笑的脸,他有片刻愣神,口中不知觉念出那禁忌般的名字。
小孩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一双雪青色的眼就这么映入掌门眼帘。
掌门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负渐卿领着苍狸雪来到书房,他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掌门快步走到苍狸雪面前,俯下身轻捏苍狸雪的肩膀,他眼中带着急切,开口道:“孩子,你阿婆……”
负渐卿见此,拍开掌门的手,道:“别吓着他。”
掌门充耳不闻,只看着苍狸雪。
苍狸雪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仰着脑袋,那双雪青色的眼已经给了掌门答案,掌门眼中的哀伤溢出,几乎流淌在苍狸雪身上。
掌门取出一块用好几层锦布包裹着的护身符亲手戴在苍狸雪颈间,朱红的护身符与他颈间的银铃相碰。
掌门的手粗糙,轻轻擦过苍狸雪的脸。
“孩子,这是你阿婆托我交予你的,它会保佑你的。”掌门抬手轻摸苍狸雪的头,抑制不住的哀伤与惊喜将他的心揉成一团,时隔百年,他再次见到友人的后代,可惜世事变迁。
百年朋友,相识一场,友人的后代总得替她照顾几分的。
百年前他见过友人的女儿,可往后再无音讯,如今再见竟是她的外孙。
掌门扬起一抹笑来,拍拍苍狸雪的肩,放柔声音道:“大比尽力就好,就算不如意,我也会给你找个好归宿,孩子,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苍狸雪看了看护身符,仰头开口:“我会靠自己成为青梧门弟子的,一定会的。”
掌门这样看了苍狸雪好久,在苍狸雪雪青色的眼中,他梦回当初,他们那一行少年也曾这般志气昂扬,苍狸雪这点倒是像极了他的阿婆,掌门笑着应下:“好,等你的好消息。”他说完还瞥了眼负渐卿。
负渐卿面无表情地开口:“弟子,不错。”
掌门:“………”
到底谁把负渐卿情商全偷换成剑术了,落了个木头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