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告白信》没关系n

3、第 3 章 船

　　船靠岸的时候船底刮了一下湖底的沙，发出一声闷响。

　　黎白杏第一个跳下去，回头冲船夫喊了声"谢谢师傅"，转身就往岸上走。桉柠踩着船舷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被桉柠喊住："你急着去哪。"

　　"去下一个景点啊！"

　　"你知道下一站在哪吗？"

　　"……我查一下。"

　　"你查了三分钟了还没查好。"

　　"我这是精挑细选！"

　　昭屿跟在后面上了岸，没加入他俩的对话。她站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和船上坐着的时候感觉不一样——站着的时候，风是灌到衣服里面来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西湖和早晨不一样了。早晨的阳光薄薄的，水面是灰蓝色，像蒙了一层雾。现在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正上方斜打下来，湖水变成那种发白的青绿色，远处山上的塔被一层淡薄的雾气罩着，看不太清轮廓，只看到一个暗色的尖顶浮在半空中。

　　近处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还没荡远就被下一波风搅碎了。水面上有一只野鸭慢悠悠地游过去，身后拖出一条V形的尾迹，像拉链拉开一块青绿色的布。

　　岸上的人不多。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子站在湖边，头纱被风吹得飘起来，摄影师蹲在地上喊"好好好再笑大一点"。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面包屑撒出去的时候鸽子扑棱棱落了一地。

　　昭屿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些高考完之后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暂时被搁在岸上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培芝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看湖面。他没拿出手机拍，就是站着，看着，柠檬水拿在手里，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手指来回动。

　　昭屿忽然想，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课间也不跟人聊天，就坐在位置上，看着前面不知道哪个方向。

　　她在教室里从来没注意过他。但在这里，在西湖边上，风把柳枝吹到她脸上又吹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在那儿。

　　"走了走了！"黎白杏在前面喊，手机终于收起来了，"下一站——"

　　桉柠："下一站哪？"

　　"……吃饭。"

　　桉柠看了他一眼。黎白杏理直气壮："到饭点了！人是铁饭是钢！"

　　桉柠没跟他吵。她转头朝昭屿和培芝招了招手："走了，吃饭去。"

　　昭屿收回目光，跟上去。经过黎白杏身边的时候，他正在跟桉柠说"我刚才看地图了，前面有家楼外楼"，桉柠说"行行行你说的算"，语气平平的，没有怼也没有让。

　　两个人走在前头，一个说"楼外楼是不是那个名店"，一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对话平平地掉在地上，谁也没接着掐。

　　昭屿走在后面，忽然觉得他们俩这样也挺好的。不吵架的时候，就是两个各走各的人，在一个队伍里。

　　风又从湖面上吹过来，这次软了一点，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朝同一个方向偏着。

　　四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一小段，拐进一条支路，一家杭帮菜馆的招牌从梧桐叶后面露出来。

　　吃了饭。杭帮菜偏甜，昭屿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酸得眯了一下眼。对面一只手伸过来，把那盘龙井虾仁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味道还不错”。她抬头的时候培芝已经在低头扒饭了。

　　黎白杏看见了刚要张嘴，桉柠在桌底踹了他一脚。他"嗷"了一声，把话咽回去了。

　　昭屿低头夹了一个虾仁。没把盘子推回去。

　　吃完饭出来太阳正晒。四个人沿着路边树荫往回走，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黎白杏第一个冲进去瘫在沙发上："我死了，下午谁也别叫我。"

　　桉柠从他旁边走过去上了二楼。

　　昭屿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的时候余光看到培芝也进来了，他弯腰把鞋子摆正，然后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四秒，在三楼停住了。

　　昭屿换完鞋，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行李箱还靠在墙角。

　　可能是昨晚睡得太好了，昭屿不太困。

　　桉柠说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拿了换洗衣服先去浴室洗澡。水声响起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黎白杏和培芝已经上了三楼，说是昨晚没睡好要补觉。楼梯上传来两双脚踩过木质台阶的声音，一重一轻，三秒之后就消失了。

　　昭屿坐在床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没什么事干。她蹲下来，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

　　T恤、外套、充电器——她的手从这些东西上面摸索过去，摸到了最底下那个硬硬的边角。绿色的小本子被她抽出来的时候，封面擦过拉链齿，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了。

　　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6月4日那页，最后两个字是"荒谬"。她折了一个小角，现在那个角翘着，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跳过那页，继续往后翻。

　　6月7日晴

　　她说毕业想去杭州。我说"好"。她好像没听见。

　　昭屿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完全不记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毕业前那段日子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不记得了。她根本不知道那时候培芝就坐在她旁边听过这句话。

　　她翻到下一页。

　　6月10日多云

　　黎白杏在群里问毕业旅行去哪。我没说话。后来昭屿说"杭州吧，想看西湖"。我打了"好"又删了。桉柠发了"杭州+1"。我就没发了。

　　昭屿盯着"我打了'好'又删了"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在群里。他一直都在群里。但她和桉柠讨论杭州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培芝的意见——因为她当时根本没想过他会来。他平时不说话，她就默认了他无所谓。

　　她翻到再下一页。

　　6月12日晴

　　她想去杭州。我也想去。但不是因为杭州。

　　不是。因为。杭州。

　　昭屿把本子合上了。

　　封面朝上，平摊在她膝盖上。窗外的光落在那层绿色封皮上，反出一小圈亮光。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桉柠在里面哼歌，调子有点跑。楼下隐约传来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然后就是油烟机嗡嗡的震动。

　　这些声音明明都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被她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响着，只有她自己坐在中间，没在任何一个频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日记本封面上，指节有点白。

　　原来他来杭州，是因为她说了"想去"。

　　原来他在群里打了"好"又删掉了，是因为她从来没问过他"你想不想来"。

　　原来他日记里写的那些"今天多云""考了年级第四"，后面藏的这些东西，她花了一个下午才翻了三分之一。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后翻，门被敲了两下。

　　桉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湿漉漉的，头发应该还在滴水："昭屿，我忘了拿那个小瓶的护发素，在我床头柜上，你帮我递一下——"

　　昭屿的手比脑子快。她把日记本往枕头底下一塞，塞到一半觉得不够深，又往里推了两下。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来了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开门。

　　桉柠站在门口，头发湿着，搭在肩膀上把T恤洇了一小块，脸上还带着水汽，白里透红。她伸手接过护发素，看了昭屿一眼。

　　"……你脸好红。"

　　"热的。"

　　桉柠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行吧，我继续洗了。"她把门关上了。

　　昭屿站在门后，后背靠着门板，听着水声又哗啦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走到床边，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看封面，又塞回去了。

　　现在不能再看了。水声一停，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节奏里。

　　但她把那三页的内容记在脑子里了。6月7日。6月10日。6月12日。

　　日记本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她拿了两件衣服盖在上面，拉链拉到尽头，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推进床底。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桉柠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旋律。

　　昭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风吹进来，温热的，带了点傍晚的潮气，把她脸颊上那点烫意慢慢吹散了。

　　水声停了。

　　她听见浴室门打开，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桉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湿漉漉的："昭屿——我洗完了——你要不要也冲一下？"

　　"好。"她说。

　　她松开窗帘，让它落回原处。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床底——行李箱安静地待在那里，拉链完好，看不出来里面多了一个本子。

　　她收回目光，拿了睡衣，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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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