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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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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妩端着缸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鸡蛋的事。
鸡蛋这东西在末世金贵得很,基地里几百号人,能每天吃上鸡蛋的估计不超过十个。林小禾肯定没有,她那点口粮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说省下来给旁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代妩想起司决站在队伍后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昨晚月光底下他把药塞回她怀里时说的那句“下不为例”。
她低头看了看缸子里那个白煮蛋,蛋壳上还沾着点灰。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抓贼的是他,放人的也是他。审问的时候那眼神像要把她看穿,转头又给她塞鸡蛋。
想不明白。
代妩把鸡蛋剥了,三两口吃完,蛋黄噎得她直翻白眼。正拍着胸口顺气,就看见林小禾从板房里冲出来,脸上白得跟纸似的。
“代妩,代妩!”
代妩站起来,手里的缸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怎么了?”
林小禾跑到她跟前,喘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大门口的方向。代妩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操场上已经乱起来了。
有人跑,有人喊,还有枪响。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串,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
代妩把手里的缸子往林小禾怀里一塞,往大门口跑。
跑到一半就闻见那股味儿了。
腐臭,腥臭,混在一起,冲得人眼睛疼。她在超市门口闻过这味儿,那时候有几十只丧尸,现在这个浓度——
她跑上操场边的土坡,往大门口看。
腿软了一下。
黑压压一片,从外头的街道涌过来,挤挤挨挨,像潮水。她看不清有多少只,几百,上千,也许更多。最前面的已经撞上大铁门了,铁门被撞得哐哐响,门后头的岗哨举着枪往外扫,一枪撂倒一个,但倒下去一个,后面涌上来十个。
铁门在晃。
门后头的人往后退,边退边开枪,有人被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操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往板房跑,有人往墙角缩,有人跪在地上嘴里念叨什么。哭的,喊的,骂的,混在一块儿,吵得人脑子疼。
代妩站在土坡上,手按在怀里那两块织锦上。
还剩一次。
召完就没了。
她往大门口看。铁门被撞得变了形,中间那道缝越来越宽,已经有丧尸把胳膊伸进来,黑长的指甲在空气里乱抓。
她往人群里看。跑在最后的是个老头,腿脚不好,一瘸一拐的,身后的丧尸离他不到五米。
她往板房那边看。林小禾抱着小远缩在墙角,小远在哭,哭声尖得刺耳。
然后她看见司决。
他从办公室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装备,几个监察队的人跟在后头。他跑到操场中间,站住了。
不跑了。
代妩愣了一下。
司决站在那儿,看着大门口的方向,看着那些往后退的人,看着那道快被撞开的铁门。
他没动。
旁边的人喊他,他没理。有人拽他胳膊,他甩开。
他就那么站着。
代妩突然明白过来。
这人不是不想跑。是他得站在这儿。
监察队的头儿,基地管事的,三百多号人指着他活命。他要是跑了,这些人就全散了。丧尸冲进来,一个一个咬,谁也跑不掉。
所以他得站在这儿。
哪怕挡不住,也得站在这儿。
代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大门口瞄准。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两块织锦。
一块是师傅修的那块,一块是自己修的那块。凤凰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针脚细密,两千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
干这行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师傅死了没有她不知道。但这两块织锦活着,两千多年前织它的那个女人,刚才还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又见面了”。
代妩咬破手指,把血滴上去。
“修。”
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好像是她的名字,又好像不是。
光芒从她手里漫开,暖的,黄的,像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烫,但照到的地方,那些跑着的人站住了,回头看她。
光往大门口涌去。
撞上铁门的丧尸被光照到,像被火烧着似的往后缩,身上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那只伸进铁门的胳膊缩不回去,光一照,从指尖开始发黑,干枯,裂开,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光芒在代妩面前聚拢。
嫘祖站在那儿,周身缠绕着无数根丝线,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她转过头来,看着代妩,笑了一下。
“最后一次了。”
代妩点点头。
“我知道。”
嫘祖抬起手。
那些丝线往四面八方铺开,越铺越远,越铺越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大门口罩住。丝线碰到丧尸,丧尸就动弹不得。一只,十只,百只,千只,全都定在那儿,保持着冲进来的姿势。
然后丝线收紧。
不是一下子收紧,是一根一根地收。先收的是最前面那些,丝线勒进腐烂的肉里,把它们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上。然后是后面那些,再后面那些,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收割庄稼。
等最后一只丧尸碎成块落下去,大门口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代妩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她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腿软得站不住,手里的织锦差点掉在地上。
光芒慢慢消散。
嫘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代妩低头看手里的织锦。
颜色比之前又淡了一些。凤凰纹还在,但不像以前那么红了,变成一种发旧的暗粉色。
她把两块叠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操场上那些人,跪着的,站着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的,全都在看她。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脸上挂着眼泪鼻涕,一动不动。
监察队的人也看着她。
那几个拿枪的,枪口朝下,愣愣地站在原地。
司决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枪已经放下了,枪托杵在地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代妩朝他走过去。
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得停一下。但她走过去,一直走到他跟前。
距离近了,她能看见他脸上有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能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底下一片青黑,估计好几天没睡。
她冲他笑了笑。
“省着点用。”她说,“我记住了。”
司决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跟我来。”
转身就走。
代妩跟在后头,穿过操场,穿过那些愣愣的人群,进了办公室。
司决把门关上。
他靠在桌边,抱臂看着她。
“说吧。”
代妩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
“说什么?”
“全部。”
代妩想了想。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了我再判断。”
代妩把那两块织锦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能召唤人出来。”她说,“就是刚才那个女的,嫘祖。她帮我杀了三次丧尸,这是最后一次,用完了。”
司决低头看着那两块织锦。
“为什么有两块?”
“不知道。”代妩说,“我本来就有一块,师傅留给我的。超市门口那个女人身上又掉下来一块,一模一样的。我修好了,它就亮了,然后嫘祖就出来了。”
司决抬起头。
“师傅?”
代妩顿了一下。
“我师傅。教我修文物的,跟了她八年。”
“她人呢?”
“不知道。”代妩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废墟里,她不在。”
司决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刚才说,这是最后一次。”
代妩点点头。
“这东西能召唤人,但每件文物能召的次数有限。这块织锦召了三次,用完了。”
司决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别的文物呢?”
代妩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是修文物的。”司决看着她,“别的文物,能不能召别的人?”
代妩想了想。
“应该能。”她说,“这东西的原理我不懂,但既然这块织锦能召嫘祖,别的文物应该也能召相关的人。比如神农的东西召神农,黄帝的东西召黄帝。”
司决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操场上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朝办公室这边张望。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
“你知道城东有个博物馆吗?”
代妩心里跳了一下。
“知道。”
“里头有东西吗?”
代妩看着他。
“有。”她说,“我跟师傅去过一次,里头有不少好东西。青铜器,玉器,丝织品,骨器,都有。”
司决点点头。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代妩愣住了。
“你信我?”
司决看着她。
“你今天救了基地。”他说,“我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管它是怎么来的。它有用,你就有用。”
他走回桌边,坐下。
“回去睡觉,明天五点出发。”
代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谢谢。”
司决已经低头在看文件了,头都没抬。
代妩站了两秒,推门出去。
回到板房,林小禾抱着小远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林小禾又要跪,被代妩一把拉住。
“你再跪我就走了。”
林小禾红着眼眶笑了一下,把小远放下来。小远摇摇晃晃跑过来,抱着代妩的腿。
代妩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摸了摸。
“烧退了?”
林小禾点点头。
“退了,昨晚就退了。那个药——”
“别说了。”代妩打断她,“回去睡觉吧。”
林小禾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点点头,抱起小远,走了。
代妩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博物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织锦。
颜色淡了,但还在。
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师傅说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代妩醒了。
她没等司决来叫,自己爬起来,去食堂打了碗粥,蹲在墙根喝完。五点整,司决的车停在操场边上。
还是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但这次后座没人。只有司决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看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
“上车。”
代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歪倒的电线杆上,照在路边横七竖八的车上。
代妩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咱俩?”
司决嗯了一声。
“人多了目标大。”
代妩点点头。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司决忽然开口。
“你说的那些文物,修好了,能召人出来。那些人,能干什么?”
代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嫘祖能杀丧尸,神农应该能种地吧,黄帝就不好说了,可能打架厉害?”
司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学修文物,学了八年?”
“对。”
“跟你师傅?”
“对。”
“你师傅人呢?”
代妩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司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停了。
代妩往前看。
博物馆到了。
大门塌了一半,门楼上那几个字歪着,剩下半个“博”字和一个“物”字。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个,另一个歪着脑袋,眼睛还瞪着。
代妩推门下车。
她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厅。
师傅带她来过这儿。
那时候门厅里亮堂堂的,有保安,有讲解员,有游客。师傅站在那块织锦前头,跟她说,你看这针脚,两千多年了,还是这么细。
现在门厅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代妩吸了口气,往里走。
司决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