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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博物馆废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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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时候代妩正在板房里躺着。
她其实没睡着,就躺着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师傅说的那句话,一会儿是嫘祖说的那句“省着点用”,一会儿又是司决那张从头到尾没回过头的后脑勺。
这地方她待了三天,还是没琢磨明白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
说怀疑吧,是挺怀疑的,审她那眼神跟看贼似的。说不信吧,又放她去偷药,还给她塞鸡蛋。
代妩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木板。
算了,不想了。
正想着,外头突然乱起来。
先是喊声,远远的,听不清喊什么。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往一个方向跑。再然后,枪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串,像放鞭炮似的响。
代妩翻身下床,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光着脚踩了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推开门往外看。
操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十号人往大门口跑,边跑边回头看,脸上全是惊恐。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捡。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脑袋按在肩膀上,不让孩子往后看。还有人不跑,站在原地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拖着走。
大门关着。
岗哨站在门口,举着枪朝外头扫射。枪口冒烟,枪声震得人耳朵疼。他旁边站着另一个岗哨,也在开枪,但手在抖,抖得厉害,子弹不知道打哪儿去了。
代妩顺着他们的枪口往外看。
大铁门外头,黑压压一片。
全是丧尸。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挤挤挨挨的,把整条街都堵满了。它们往这边涌,走得慢,但一直在走。最前面的离大门不到五十米,那股腐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冲得人眼睛疼。
代妩站在板房门口,手按在怀里那两块织锦上。
还剩一次。
召完就没了。
她往大门口看。铁门被撞得哐哐响,门后头的岗哨还在开枪,一枪撂倒一个,但倒下去一个,后面涌上来十个。门在晃,门框边上的水泥裂了缝,裂缝越来越大。
她往人群里看。跑在最后的是个老头,腿脚不好,一瘸一拐的,身后的丧尸离他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拉他一把。
她往板房那边看。林小禾抱着小远缩在墙角,小远在哭,哭声尖得刺耳。林小禾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但他还是哭,哭得脸都憋红了。
然后她看见司决。
他从办公室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装备。套的是那种战术背心,黑色的,上面插着弹夹。他跑得很快,几个监察队的人跟在后头,有的一边跑一边系扣子,有的枪还没拿出来。
他跑到操场中间,站住了。
不跑了。
代妩愣了一下。
司决站在那儿,看着大门口的方向,看着那些往后退的人,看着那道快被撞开的铁门。
他没动。
旁边的人喊他,他没理。有人拽他胳膊,他甩开。
他就那么站着。
代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
这人不是不想跑。是他得站在这儿。
监察队的头儿,基地管事的,三百多号人指着他活命。他要是跑了,这些人就全散了。丧尸冲进来,一个一个咬,谁也跑不掉。
所以他得站在这儿。
哪怕挡不住,也得站在这儿。
司决把枪举起来。
他没往后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走到岗哨旁边,接过那把枪,瞄准外头的丧尸,开枪。
一枪一个。
枪法很准,每一枪都打在头上。冲在最前面那只倒下去,后面的踩过它的身体继续往前。他又开一枪,又倒一只。再开一枪,再倒一只。
但丧尸太多了。
打死一只,后面涌上来十只。打死十只,后面涌上来一百只。
枪声越来越密,丧尸离大门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有人开始哭。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完了完了全完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响。有人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代妩的手按在怀里那两块织锦上。
还剩一次。
召完就没了。
但丧尸马上要冲进来了。
她正想着,听见有人在喊她名字。
“代妩!”
她抬起头,看见林小禾抱着小远朝她跑过来。林小禾跑得跌跌撞撞的,脸上全是眼泪,眼泪混着灰,糊了一脸。
她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但她顾不上疼,把孩子往代妩怀里塞。
“代妩,你那个光,你那个光还能用吗?”
代妩没说话。
小远在她怀里哭,嗓子都哑了,脸烧得通红。他发着烧,烧了两天,好不容易退下去,现在又烧起来了。他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林小禾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你救救他,他才三岁——”
代妩抱着孩子,抬起头,看向大门口。
丧尸已经冲到铁门跟前了。最前面那只挤在铁栅栏上,伸着腐烂的手往缝里塞,指甲又黑又长,在空气里乱抓。它后面还有几十只,几百只,挤在一块儿,把铁门撞得哐哐响。
铁门在晃。
门框边上的水泥裂了,碎块往下掉。
司决站在门口,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把空枪扔了,从腰里拔出另一把,继续开枪。但他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不是他想退,是不得不退。丧尸的手伸进来了,差一点就能挠到他。
他退了两步。
然后他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眼神她认得。
沉的,冷的,像刀。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代妩把小远还给林小禾。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织锦。
两块都在。
一块是师傅修的那块,一块是自己修的那块。凤凰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针脚细密,两千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
干这行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上去。
“修。”
话音刚落,光就亮起来了。
比前两次更亮,更暖。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的,黄的,像傍晚的阳光。光线从她手里漫开,往四面八方铺开。照在身上不烫,但照到的地方,那些跑着的人站住了,回头看。
光往大门口涌去。
撞上铁门的丧尸被光照到,像被火烧着似的往后缩。身上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那只伸进铁门的胳膊缩不回去,光一照,从指尖开始发黑,干枯,裂开,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光芒在代妩面前聚拢。
嫘祖站在那儿。
她穿着素色衣裳,头发挽成髻,面容温婉,眉眼带笑。周身缠绕着无数根丝线,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转过头来,看着代妩,笑了笑。
“又见面了。”
代妩指了指大门口。
“那些东西,能解决吗?”
嫘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那些丝线立刻绷紧,往四面八方铺开。越铺越远,越铺越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大门口罩住。它们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缠上丧尸的身体。一根,两根,十根,百根,把所有丧尸都裹成一个一个的茧。
丧尸动弹不得了。
几百只丧尸,保持着冲进来的姿势,定在那儿。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有的歪着脖子。一动不动,像雕塑。
然后丝线收紧。
不是一下子收紧,是一根一根地收。先收的是最前面那些,丝线勒进腐烂的肉里,把它们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上。然后是后面那些,再后面那些,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收割庄稼。
等最后一只丧尸碎成块落下去,大门口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操场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什么东西烧着了的噼啪声。能听见有人在小声哭,压着嗓子,不敢哭出声。
代妩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手里的织锦差点掉在地上。
光芒慢慢消散。
嫘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
她看着代妩,又笑了笑。
“还剩最后一次。”她说,“省着点用。”
然后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代妩低头看手里的织锦。
凤凰纹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很多。不是暗粉,是发白了,像洗过太多次,颜色都掉了。
她把两块叠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操场上那些人,跪着的,站着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的,全都在看她。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脸上挂着眼泪鼻涕,一动不动。
监察队的人也看着她。
那几个拿枪的,枪口朝下,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个年轻的,枪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
司决站在最前面。
他把空枪扔给旁边的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过操场,走过那些愣愣的人群,走到她跟前。
站定。
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见他脸上那道血痕还没结痂,能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代妩抬起头,跟他对视。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信。”
司决盯着她。
“你说了我再判断。”
代妩想了想,把那两块织锦掏出来,摊在手上。
“这个东西,能召唤人出来。”她说,“第一次召的是嫘祖,就是刚才那个女的。杀了三回丧尸,还剩最后一次。”
司决低头看着那两块布。
他看了很久,久到代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为什么有两块?”
代妩摇头。
“不知道。本来只有一块,那天在超市门口又捡到一块,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代妩说,“连凤凰纹尾巴那儿有个跳针的位置都一样。那个跳针是当年织的人不小心弄的,两千多年后还在。两块上都有。”
司决盯着她。
“你能修好它?”
代妩点点头。
“能。刚才就是修好的时候亮的。”
司决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两块织锦。看了很久,久到代妩又想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
“还能召什么?”
代妩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东西能召人出来,”司决看着她,“除了刚才那个,还能召谁?”
代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这只是一块织锦,只能召嫘祖。要是别的文物,应该能召别的人。”
司决盯着她。
“别的文物?”
代妩点点头。
“我是修文物的。这东西,只有修好了才能用。”她顿了顿,“要是能找到别的文物,修好了,应该也能召出人来。”
司决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跟上。”
代妩愣了一下,跟上去。
进了办公室,司决把门关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手绘的地图,画得挺糙,但该有的都有。街道,建筑,标记。
他指着一个地方。
“这里。”
代妩凑过去看。
博物馆。
城东那个老博物馆。
她心里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司决。
司决也在看她。
“里头有东西吗?”他问,“能用的那种?”
代妩盯着那个圈,手指慢慢攥紧。
“有。”她说,“我去过,里头有不少好东西。青铜器,玉器,丝织品,骨器,都有。要是能修好——”
“明天一早出发。”司决打断她,“我带你去。”
代妩愣了一下。
“你信我?”
司决看了她一眼。
“基地今天差点没了。”他说,“你那东西救的。不管它是怎么回事,现在它有用。”
他把地图收起来。
“回去睡觉,明天五点出发。”
代妩站在那儿没动。
司决抬起头。
“还有事?”
代妩想了想,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司决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帮你。”他说,“是帮基地。”
说完低下头看文件,不再理她。
代妩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侧脸被台灯照出轮廓。灯是那种老式的台灯,光线发黄,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
她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耳根好像有点红。
再一看,没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还有事?”
代妩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走回板房的路上,她一直琢磨刚才那一幕。
耳根红?为什么?
热的?还是——
她想起他站在大门口,隔着几十米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沉的,冷的,像刀。
跟耳根红完全对不上。
但两个都是他。
代妩摇摇头,不再想了。
回到板房,林小禾抱着小远在门口等她。
小远已经睡着了,窝在她怀里,小脸还是红的,但烧好像退了一点。
林小禾看见她回来,又要跪。
代妩一把拉住她。
“别跪了,再跪我走了。”
林小禾红着眼眶笑了一下。
“小远没事了。”她说,“刚才烧就退了,你那个光一照,他就睡着了。”
代妩低头看了看小远。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出来,滴在林小禾胳膊上。
“回去睡吧。”代妩说,“夜里凉,别冻着。”
林小禾点点头。
但她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代妩。
“你明天要走?”
代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小禾低下头。
“监察队的人说的。”她说,“说你明天要跟司队长出去。”
代妩没说话。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
代妩看着她。
林小禾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光。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代妩想了想。
“会。”她说,“我东西还在这儿呢。”
林小禾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代妩拍了拍怀里那两块织锦。
“这个。”
林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一点点,眼睛亮一点点。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我给你留鸡蛋。”
代妩愣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鸡蛋?”
林小禾没回答,抱着小远转身走了。
代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板房,她躺下来。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师傅,嫘祖,林小禾,司决,还有那个博物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织锦。
还剩最后一次。
省着点用。
她想起嫘祖说这话时的样子。笑着说的,但眼睛里有东西。是担心,还是什么?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
明天去博物馆,得找到能用的东西。
不然下次丧尸再来,就真的挡不住了。
她闭上眼。
外面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了,都回板房里躲着去了。风刮过铁皮屋顶,呜呜的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枪响,不知道是哪个方向。
代妩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修复室。
师傅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那根针。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块织锦上。
“手法得这么着来。”师傅说,“小妩你要认真点。”
代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喊师傅。
但喊不出声。
师傅转过头来,看着她。
不是师傅的脸。
是嫘祖。
嫘祖看着她,笑了笑。
“还剩最后一次。”她说,“省着点用。”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
代妩躺在板房里,盯着天花板。
外面有人敲门。
“起了。”
是司决的声音。
代妩翻身下床,拉开门。
司决站在门外,天还没亮透,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五点。”他说,“走了。”
代妩点点头,跟他走。
操场上很安静。打饭的人还没起来,只有岗哨站在大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还是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司决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代妩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进去。
车发动起来,往大门口开。
大门打开,又关上。
车开出去,开进废墟里。
天边开始发白。
代妩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你信神吗?”
司决开着车,没看她。
“不信。”
代妩点点头。
“我也不信。”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司决开口。
“但你那个东西,不是神吗?”
代妩想了想。
“不是。”她说,“是人。”
司决看了她一眼。
“两千多年前的人。”代妩说,“活着的时候养蚕缫丝,死了以后被人记住,记了两千多年。然后被我修好了东西,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师傅说,东西活着,人就活着。”
司决没说话。
车开出去很远。
废墟越来越多,完整的建筑越来越少。路边有翻倒的车,有烧过的痕迹,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堆成一堆。
代妩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鸡蛋,”她说,“是你给的?”
司决没说话。
代妩看着他。
他还是不看她,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小禾没有鸡蛋。”代妩说,“基地里能吃上鸡蛋的没几个,她不在那里面。”
司决还是不说话。
代妩盯着他的侧脸。
天亮了,光照进来。她能看见他脸上的轮廓,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睛下面投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
耳根。
红了。
代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还真是你。”
司决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沉的,冷的,像刀。
但耳根更红了。
代妩忍住笑,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博物馆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