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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 (一) ...

  •   (一)
      舟城的空气,潮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叶疏走出车厢,一股熟悉的潮润扑面而来。海城的空气是干的,哪怕夏天也是干热;舟城这里的空气却带着水汽,像覆着青苔的河边石头,湿漉漉的,又有一丝甜,凉爽也沁人心脾。

      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年了,大约七百多天。她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味道。可一吸进去,身体的记忆就全醒了——小时候跟在爷爷身后,从菜市场走回河边的画廊,把爷爷买的豆浆从两层塑料袋倒进不锈钢杯子中,捧着温热的豆浆坐在河岸台阶下的石板上,水珠溅到她脚上,凉凉的;夏天傍晚,她蹲在河边洗毛笔,河水混着青苔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冬天的早晨,井口冒着白汽,爷爷打水,她在一旁等着,井水的味道混着晨雾,钻进鼻腔,也是滑溜溜、甜丝丝的。

      都是一样的味道。

      “姑娘打车吗?”

      “去镇上?便宜!”

      “拼车拼车!”

      各种方言口音混杂在一起。

      叶疏几乎是本能地避开那些伸过来的手,站到一旁,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叶疏!”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她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旧外套的男人,正朝她挥手。男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笑容憨厚。

      老周。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周叔,你怎么来了?”

      “你爷爷托梦给我,让我来接你。”老周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开个玩笑。王主任告诉我的。”

      他说着,接过她手里的包,拎着往外走。包攥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拎着一袋棉花。

      “走吧,车在外面。”

      老周的车是一辆旧皮卡,后备箱堆着各种工具。

      扳手、铁钳、胶带、油桶。

      车子一启动,金属工具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

      像某种古怪的乐器。

      看来老周还在干一些修补的活计。

      古镇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房子还是白墙黑瓦,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风吹过,柳梢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但叶疏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在了。

      以前有人在河边洗衣服。

      竹篮泡在水里晃荡。

      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竹椅吱呀吱呀地响。

      小孩踩着水玩。

      现在河边立起统一的石栏,人与水隔开了。

      还有——

      爷爷。

      (二)
      “你爷爷前段时间还念叨你。说‘疏疏该回来了’。我说,她工作忙,您别催。他说,我不是催,我就是想她茶叶喝完了没有,要不要再多寄一点。”

      感觉喉咙涨涨的,她看向窗外。

      河水在阳光里闪着光。

      像很多细小的碎银。

      “他走的那天晚上,还自己洗了脚,换了干净衣服。第二天早上家政上门,就发现……”老周顿了顿,“医生说,是睡过去的,没受罪。”

      叶疏还是没说话。

      转过街角。

      画廊到了。

      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三个字:“疏画廊”。匾是老旧的,漆已经斑驳,但那三个字还是清晰的——爷爷年轻时自己写的,隶书,古朴典雅又深沉耐看。

      叶疏抬头看着那块匾。

      小时候她问爷爷,为什么叫“疏画廊”。爷爷说,因为你曾祖母名字里有个“疏”字,你名字里也有个“疏”字,这是咱们家的字号。

      她又问,那“疏”是什么意思?

      爷爷摸着她的脑袋说:疏,是通。像水一样,堵了就疏开。画画的人,要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心里不能堵。

      她那时候不懂。

      老周把车停好,拎下包,站在她身后,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叶疏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老木头、旧宣纸、干透的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都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画廊是三开间打通的老建筑,有两层楼,一楼是接待和之前教学用的,中间一张两丈长的老画案,占了差不多一半的地方。画案是爷爷年轻时自己打的,案面是一整块老榆木,厚得能当床用。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笔尖都已经发硬了。

      墙上挂满了字画。大多是古镇上的人送来托爷爷装裱的,爷爷裱好了,他们没来取,就一直挂着。壁上装饰的大多是爷爷自己写的画的,巨幅山水图、乡间小景或是梅兰竹菊等小品,题款永远是那三个字:“怀瑾畵”。

      叶怀瑾是爷爷的名字,怀瑾握瑜,是太爷爷起的。

      叶疏走到画案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里残留的墨已经干成一片龟裂的黑块,像干涸的土地。她手指一碾,墨块就碎了,落下一层细细的灰。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用墨,讲着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什么的,她那时候没耐心,就喜欢画点花花绿绿的小人图。

      上了大学之后选了设计专业,就很少动过笔认真作画写字了,读研之后更是流窜在各种电脑软件中。

      老周把包放在一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画案。

      “你爷爷走的前一天,还在这案子上裱了一张画。街坊老张拿来的,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你爷爷重新揭裱了一下午,裱好了,让我给送过去。我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干这个。他说,能多干一天是一天。”

      叶疏没说话。

      “他那几天精神特别好。”老周继续说,“还跟我说,等他……好了,要教我画画。”他越说越哽咽。“偶对了,他还说二楼的东西是他珍藏的,将来都归你。”

      “周叔,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照顾爷爷了。”因为爷爷不愿搬去海城,我小叔叔分身乏术,只能委托周叔照顾了爷爷许多年。

      周叔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再交代了我几句水电事项后他就先回家买菜做饭,并交代叶疏去他家吃饭。

      叶疏抬起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上有个神秘的房间——储藏室。

      爷爷从不让外人进去,她也只是小时候进去过一两回,都没什么印象了。

      (三)
      楼梯很陡,木头已经踩得发黑。她小时候上下楼都是用跑的,爷爷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也不听。

      现在她一级一级走上去,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间是爷爷的卧室,一间是堆杂物的,还有一间储藏室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老铜锁。锁是旧的,但擦得很亮。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居委会转交给她的,爷爷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把钥匙,用旧布包着,上面贴着一个小贴纸,写着“储”字。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骤然的闯入使得灰尘在光里漂浮。

      屋子很小。左右两面都是架子,中间是紧闭的百叶窗,架上堆满了画轴,有的用绸布包着,有的用报纸裹着,还有几个看上去异常笨重复古的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叶疏知道这是从古镇老宅带来的箱子,她上前一一打开,里面都是爷爷收集的一些画册、手卷还有各种不知名手稿,其中有个锦缎长盒精致地特别惹眼。

      叶疏慢慢翻看。

      忽然看到一个长长的锦盒,看上去保存得很仔细。

      把锦盒打开之后,发现是用防水布密封包着的立轴,她忙用鸡毛掸子扫书案上的灰尘,找到了抽屉里的薄棉手套,把卷轴放置到书案上轻轻展开。

      这是一幅绢本立轴,年代久远。看上去整幅画都污痕斑驳,遭受了很多外部创伤和自然风化,画心也有多处破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上。

      可见春山初醒。

      远山烟雨中,一位仕女立于山径,衣袂微动。

      微微侧着身体,回头似乎在看什么。

      画面保存的不是特别好,整幅画都只能隐隐看见五成。

      那双眼睛。

      温柔的,清澈的,像在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叶疏愣住了。

      那张脸,那个神态——怎么这么熟悉?在哪里见过

      不对,是和她太像了。

      就像照镜子。

      可是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明制的服饰,站在一棵粗壮的梅树下。

      叶疏站在那里,看着画里的人。

      画里的人看着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那块绸布的一角。阳光晃了一下,画中人的眼睛似乎也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错觉——

      像是听见远处传来极轻的琴声。

      她立刻收回手。

      “错觉吧。”

      她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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