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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 凌晨一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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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叶疏盯着屏幕,已经在位置上四十分钟未曾挪动。这是下一季要研发的新产品策划,她调了十一版。
整整第十一版!
现在这一版,参考意象图片已经全部替换,风格比第十版要更加统一。总监说“产品轮廓形再优雅一点”。她不知道“一点”是多少。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地试。
桌角放着一罐打开的茶叶,是爷爷春天寄来的。明前龙井,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还有爷爷写的字:“疏疏,今年的茶,尝个鲜。”她一次都没泡过。一是天天两倍的美式咖啡灌进嘴里,实在是受不住更多的茶多酚了。二也没闲情逸致泡茶,实在是睁眼干、闭眼睡。只能把茶叶带回出租屋,盼望着周末喝。
旁边工位的小李探过头来:“你还不走?”
叶疏没抬头:“再调一版。”
“总监就是说说的,你还当真啊。”小李打了个哈欠,“她明天自己都忘了说的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调?”
叶疏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看着那第十一版PPT,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先走吧,我也快了”她说。
小李耸耸肩,拎起包走了。办公区的灯又灭了一排,只剩下她这一单排还亮着。
她又调了一版。第十二版。
保存。导出。发送。
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1:34。再看看一天只有在此时才消停的企业微信,呆楞了两秒,突然对接的工作群有个乙方发来了他们新推出的材质图样,叶疏不禁翻了个白眼,“晕,这个点了居然还有人在上班”,随即自嘲但又无力地挤出了一抹苦笑。
窗外是海城的夜。写字楼的灯光像一格一格的火柴盒,亮着的没几格了。她想起读研的时候,和方雯在工作室里熬夜,那时候也看窗外学校的路灯和梧桐树。方雯会在凌晨一点突然跳起来说“饿死了”,然后拉着她去后街吃宵夜,小摊老板都认识她们,说“那两个学生又来了”。
方雯。
叶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方雯是她读研时最好的同学。方雯的导师是国内知名的设计大牛,方雯自己也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人——专业强,脑子快,想法一个接一个,做出来的东西既有灵气又落地。关键是,她还聪明灵活,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卖出去。
但她又有点傻。
有一次,一个盗号的假同学发消息说生病急用钱,她想都没想就转了五千。
叶疏问:
“你都不打电话确认?”
方雯眨眨眼。
“万一他真的急呢?”
“以前体育课躲懒,他还请我喝优酸乳。”
还有一次,两人逛街,下雨,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站在商场门口发传单。叶疏上厕所的功夫,方雯就走过去,把传单接了,还问人家:“你们这个活动要怎么做?”小伙子连忙说跟他上楼去门店领个优惠券,就跟着人家进了商场。那栋商场有点年头了,里面的专柜和摊位都撤了不少,稀稀拉拉的看上去很荒凉,小伙子带着人兜兜转转到了一间美容院,说好的扫码领券结果还要当场消费,吓得方雯立马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知道此事的叶疏对她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你能不能有点防人之心?”方雯说:“他站那儿怪可怜的,我多接几张,他就能早点发完早点回家。”
叶疏当时想,这人是不是傻。嘴上只道:“好的,菩萨。”
但就是这个“傻”的人,教会了她无数东西。方雯会拉着她去看各种展,参加各种工作坊;会把国外设计网站的最新案例截图发给她,说“这个思路你可以学”;会在她做完作业后说“你这个地方要是换种颜色会不会更好”;会和叶疏争论小组选题争论两个小时,最后一起去吃夜宵和解。
导师开玩笑说:
“方雯是工作室的外来干扰因子。”
因为她一来,整个工作室都热闹起来。
笑声不断。
但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反而更愿意干活了。
研三那年,大家都在焦虑工作。叶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对自我职业的定位非常模糊。方雯那会儿已经拿了三个offer——她是工作室的“offer queen”,隔三差五就去面试,隔三差五就带回一个录用通知。她把那些offer的优缺点罗列出来,一个一个分析给叶疏听:“这家钱多,但累;这家轻松,但没前途;这家做的东西有意思,但加班多……”
最后她说:“你也投嘛!怕什么!”
叶疏说:“我投的那些设计公司,都没回音。”
“那是你投得太少!”方雯拉着她坐下,打开电脑,“来来来,我帮你筛。这家,这家,还有这家大厂——你试试这个,他们招产品设计,你那些个方案做得多好!”
叶疏就这样开始投大厂。
后来她进了那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方雯去了一家外企设计工作室。
她们约好以后常见面。
但“以后”一直没有来。
(二)
叶疏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是在入职三个月后。
那天她难得七点半下班,走出写字楼。
她愣住了。
——原来海城有夕阳。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夕阳把对面的商业街染成金红色,广场上有人在弹吉他,一个年轻的街头歌手,抱着一把木吉他,唱着她没听过的歌。台阶上坐满了人,或独自一人,或三两成群。一眼就可以分辨出那些是刚从旁边写字楼出来的社畜
衬衫。
电脑包。
便利店三明治。
他们像一群落难的鸟。
安静地坐在那里。
叶疏并没有和他们一样上前坐下。她站在人群后面,直到夕阳落尽,直到歌手唱完最后一首歌,收起设备离开。人群散了,她也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又加了两个小时班。
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夕阳。
方雯偶尔给她发消息:“最近怎么样?”她回:“还行。”方雯发来一堆表情包,说“你每次都还行,能不能换个词”。她想回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发了一个“哈哈”。
她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每天画产品,出的图到分不清哪一版是好的?说自己做的设计上线后,被消费者骂“与卖家秀不符”?说总监说“这个季度你出的新款爆款提升了3%”,她听了只想笑——她是学设计的,不是学点击购买率的。
有一次方雯打电话来,她正在改图,没接。后来方雯发了一条语音,很长,她转了文字粗略浏览一遍之后回复了一句。后来,叶疏约她周末吃饭,方雯说下周吧,最近太忙。下周又说下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忽然想起方雯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研二的一个晚上,两人在工作室熬夜,方雯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个肿瘤。”
叶疏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这有啥?”方雯赶紧说,“良性的,查过了。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不碍事。”
“那你还天天熬夜?”
“白天睡懒觉,晚上就熬呗,不熬夜怎么完成我的导师任务?”方雯理直气壮,“反正也没事,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属于高精力人群。”
叶疏还是不放心,但方雯已经转移话题,开始吐槽她的小论文又难产了。
后来叶疏也就忘了这件事。方雯能吃能喝能玩能闹,怎么看也不像个病人。
毕业后,她偶尔想起,也会问一句“复查了吗”,方雯说“没空啊,等忙完这阵”。她说“你别拖”,方雯说“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就真的拖下去了。
消息是昨天收到的。不是方雯发的,是另一个同学发的群消息。
很长的一段话。叶疏没看完,只看到几个词:“肿瘤……恶性……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三个月……今天早上……”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几个词。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手机屏幕好亮,光刺得眼睛生疼。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出稿。
她调休了一天。
不是去奔丧。葬礼还没定时间。她只是不想去公司。
她坐在出租屋里,从早上坐到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又移走。她看着光在地板上移动,一格一格,像时间在走。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她接起来。
“是叶疏吗?我是你老家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你爷爷……走了。凌晨睡过去的,没受罪。你回来一趟吧。”
她愣住。
“喂?叶疏?你在听吗?”
“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
“今天家政上门发现的。遗体我们已经送到殡仪馆了,你回来直接去就行。”
“好。”
“你节哀啊。你爷爷一百多岁了,这是喜丧。”
“好。”
挂了电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夕阳又来了,金红色的,照在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台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很累很累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然后发现全身都在抖的那种抖。
打开手机,给总监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请假一周。”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居然一觉睡到了十点
胡乱抓了把头发开始洗漱,今天还要舟城。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房间很小。
十二平米。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几张她搬来时画的小画。
现在已经泛黄。
她没有撕下来。
门关上。
电梯一层层下降。
18。
17。
16。
她忽然想起方雯说过一句话。
“叶疏,我最佩服你。”
“什么?”
“你特别能扛。”
“什么都自己扛。”
叶疏当时说:
“扛不住怎么办?”
“又没人替我扛。”
方雯笑着说:
“那你扛不住就找我。”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叶疏走出去,穿过握手楼的包围圈,去地铁站要经过公司楼下。她机械地走着,海城的夜。商业街的灯还亮着,广场上有人在唱歌,还是那个位置,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一拨歌手。台阶上还是坐着人,三三两两驻足。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歌手唱的是熟悉的旋律,她听过,但对不上名字。歌词有一句飘过来:“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黄昏的地平线,划出一句离别……进入永夜。”
她想起方雯。方雯从来没有“扛不住”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跳着,把一切烦恼都甩在身后。叶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
但那个“良性的”肿瘤,那个“没空复查”的借口,那些“随便吃点”的外卖和预制菜——它们就像深渊的一双双手扯住了她。
叶疏转身,走向地铁站。
她没有回头。
高铁票是晚上九点的。她到南站的时候,还有半小时。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她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不是不回,是“没空”。春节要值班,国庆要赶新季度,五一要调休。每次爷爷打电话来,她都说“等忙完这阵”。爷爷说“好,吃饭不要太省钱”。爷爷从不说别的。
虽然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但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妈妈老家。那时候外公外婆还在,她住在外婆家,每天跟着外婆去菜市场,回来帮外婆择菜。外婆会做她爱吃的清蒸排骨,外公会带她去河边钓鱼。后来外公外婆走了,她就去舅舅舅妈家。舅舅舅妈对她很好,但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再后来读大学了,寒暑假就留在学校,周末去海城的小叔叔家蹭几顿饭,或者在画室画画,兼职赚点生活费。
她长大后为了自力更生好像一直在借宿。外婆家、舅舅家、小叔叔家、学校画室、海城出租屋——没有一个地方是她自己的。
爷爷的那个画廊,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有老画案、有井水、有爷爷的地方——她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前走。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她把包放好,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还在走动,送别的、告别的、拥抱的。
动车开了。
海市的街景渐渐后退,变成一条条光带,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变成黑暗。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方雯的脸。笑着的,跳着的,说“万一他真的急呢”的。然后是爷爷的脸。苍老的,安静的,坐在画廊的太师椅上摇晃着午憩的。
她想,我扛不住了。
但没有人可以找了。
动车在夜色中疾驰。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偶尔掠过的村镇灯火,一闪,就过去了。
这静谧的景象不禁让人觉得像一幅动态的风景画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有些画,是会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