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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 她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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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储藏间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直到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
“叶疏!过来吃饭了!”
一声惊起了不知道哪家的狗,狂吠声在巷子里回荡,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阳光下,画中女子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欲言又止。
真是奇怪得很。
她把卷轴轻轻卷起,依原样包好,放回锦盒中。
转身下楼。
隔壁周叔家的大门敞着,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气。周婶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就笑起来:
“疏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饿坏了吧?”
周婶还是老样子,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叶疏小时候没少在她家蹭饭,那时候周婶刚嫁过来,还是新媳妇,做饭总怕不合她口味,每次都问“咸不咸”“淡不淡”。现在周婶眼角添了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但笑容还是那样暖。
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白鱼,盐水毛豆,炒青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就做了这些简单的。”周叔给她盛饭,“吃吧,还是镇上的盛记米行买的那种米”
叶疏端起碗,吃了一口。
盛计的米,爷爷和街坊们都说这家的米香,有嚼劲。她吃了十几年,如今再吃回来,还是那个味道。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老周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周婶忙进忙出,一会儿端汤,一会儿递纸巾,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海城那边是不是吃不好?我跟你说,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养人……”
叶疏听着,也不反驳,只是点头。
吃完,她帮着收拾碗筷。周婶一把拦住:“你坐着你坐着,我来!”
“婶子,让我干点吧。”叶疏坚持。
周婶拗不过,只好让她帮着递碗。叶疏站在水池边,把碗一只一只递过去,周婶接过去洗,两人配合着,倒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来蹭饭也是这么帮着周婶递碗,周婶一边洗一边和她讲村里的新鲜事。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已经是八点半了。
叶疏在客厅陪周叔周婶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剧,她没看进去,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周婶在旁边絮絮叨叨:
“对了,你回去直接就可以洗漱睡下了,婶子已经帮你把房间收拾妥当,日用品也备齐了。其余的后面你空了再慢慢规整。”
叶疏转头看她:“婶子,你什么时候过去的?我都没看见。”
“上午。我寻思你那屋多少年没住人了,肯定落了一层灰,得好好擦擦。”周婶拍拍她的手,“你爷爷的东西我都收进旁边屋了,没扔,都给你留着。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晒足了日头,软和着呢。”
叶疏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婶看她那样子,又数落起来:“你这孩子,跟婶子还客气啥?我跟你周叔,这么多年,早把你当自家闺女了。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们也是互相照应。现在他走了,你有事就说话,不准憋着,听见没?”
叶疏点点头:“听见了。”
“听见什么听见,嘴上说听见,心里肯定又想别的。”周婶白她一眼,“你从小就这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这回回来,就在家好好待着,别急着走。”
叶疏还是点头。
又坐了半小时,茶喝多了,有点想上厕所。她想着回去再上,便起身告辞。
周叔送她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草的腥气。老街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
周叔站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黝黑的脸显得格外沉静。
“叶疏。”
“嗯?”
“你爷爷说过,这家画廊将来要交给你。”周叔转过头看她,“你要是想接着开,就放心大胆做。”
叶疏一边思索一边点点头。
“有事就喊我。我住得不远,你也知道。”
“好。谢谢周叔。”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周叔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挥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廊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站在画案前,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画廊比白天更安静。墙上的字画都隐在暗处,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月光从窗棂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落在画案上。
她想起小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偷偷下楼,坐在这张画案前。爷爷有时候也不睡,就坐在她旁边,随便翻出一本书就给她讲故事。讲画集上这画是谁画的,那幅是谁藏的,这幅有什么来历,那幅有什么讲究。
她那时候听不太懂,只觉得爷爷的声音好听,低低沉沉的,像河水在流。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大门上了锁。然后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储藏室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那幅画就在黑暗中,卷在锦盒里,静静地等着。
叶疏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爷爷的声音。想起那句断断续续的话:“要是你敢……就试试。要是不敢,就烧了。”
她不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幅画对爷爷很重要。
她想去看看,但今天实在太累了。从凌晨改稿,到接到电话,到赶高铁,到看画——这一天像过了好几天。她的眼睛在发酸,小腿也在发胀。
明天吧。明天再看。
她把门关上,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周婶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松松软软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包纸巾——周婶连这些都想到了。
爷爷的旧物都被收进了隔壁房间。墙上空空的,只挂着一面镜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刚浇过水。
叶疏换了睡衣,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痕迹,从东到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河。她小时候就看着这条“河”入睡,看了十几年。有一年暑假,她突发奇想,用荧光颜料给这条“河”添了一些星星——沿着裂缝画了一串小点,大大小小,疏疏朗朗,像银河。
没想到这荧光颜料还挺持久,现在关了灯,那些星星还在发着幽幽的光。
她看着那片“星河”,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了方雯,研二那年的冬天,两人通宵做作业,方雯突然说想吃烤红薯。大半夜的,学校后门的小摊早收了,方雯不死心,拉着她走了两公里,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两个微波炉加热的红薯。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寒风里,一边哈气一边啃红薯,方雯说“这红薯没有灵魂”,她说“你大半夜的哪来那么多灵魂”,方雯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想起毕业那天,两人在校门口拍照。方雯说“以后咱们要常见面”,她说“好”。方雯说“不许失联”,她说“好”。方雯说“你要是扛不住了就找我”,她说“好”。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扛不住。
后来才知道,扛得住扛不住,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方雯的脸慢慢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那张画上与她相似的脸。那个穿水红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梅花树下,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好像在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她想起爷爷教她洗笔时的样子:笔要洗干净,不然伤了笔性。
她想起爷爷教她研墨时的样子:墨要研得细,不能急。急了,墨就败了,画出来的东西也差。
她想起好多好多事情。脑子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波一波的,像河水,又像潮水。然后突然间,那些涌动都停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里只有那双含笑的眼睛。
眼泪从叶疏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渗进枕头里。
窗外,河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船过去了,一切又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第二天早上,叶疏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黄色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七分。她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这是她两年来睡得最长最沉的一觉。
她躺着没动,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河水声,有远处隐约的人语,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的,柔柔的,像一段熟悉的旋律。
她想起在海城,每天早上被手机闹钟叫醒。闹钟响了,她按掉,再响,再按掉,直到最后一次,不得不起。然后就是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一路小跑去地铁站,被人群挤进车厢,像沙丁鱼一样被运到公司。然后就是一整天对着电脑,直到深夜。
那些日子,像一场梦。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有清垃圾的船划过,船头切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洗漱完毕,下楼。画案还是昨晚的样子,砚台里的碎墨还留着。她看了一眼,没动。
推开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老街上已经有了人气。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大婶在吆喝,几个老人坐在河边聊天,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有人认出她,远远地打招呼:“叶疏回来啦?”“回来啦。”“你爷爷走了,节哀啊。”“谢谢。”
她一路走,一路点头。走到河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她小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看船来船往,看水鸟起落。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爷爷喊她回去吃饭。
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消息弹出来。工作群的消息,总监的消息,同事的消息,几十条。她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划过去。
然后她看到一条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陌生号码,本地。
她愣了一下,回拨过去。
“喂?哪位?”
“叶疏吗?我是顾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口音,“你爷爷的老朋友。听说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叶疏想起这个人。小时候好像见过,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文绉绉的,爷爷对他很客气。
“方便。我在画廊。”
“好。我下午两点过来。”
电话挂了。
爷爷很少提过这个“顾先生”。她只知道他是做古董生意的,偶尔来古镇收货,和爷爷颇有些来往。
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她没多想,收起手机,继续看河。
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画廊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深灰色中山装,黑布鞋,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朝着叶疏径直走来。
“叶疏。”他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你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上中学。”
叶疏礼貌点头微笑着,侧身让路:“顾叔叔请进。”
顾先生走进画廊,在画案前站定。他环顾四周,看着墙上的字画,目光在一楼巨幅山水图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爷爷的画,厚,拙,朴。现在的人画不出来了。”
顾先生转过头,看着她:“你爷爷走了,我很遗憾。我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叶疏点点头:“谢谢您的关心。”
顾先生在画案边坐下,示意她也坐。她把包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还没想好。”
顾先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鼓鼓的,封着口。
“这是你爷爷生前托我保管的东西。他说,等他走了,让我交给你。”
叶疏看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爷爷托他保管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个月前。”顾先生推了推眼镜,“他来海城找我,亲手交给我的。他说,万一他有什么事,让我务必把这东西送到你手上。”
叶疏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火漆处盖着一枚印章,是爷爷的私章——她认识,那是爷爷常用的那枚“怀瑾”印。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爷爷的字,颤颤巍巍的:
“疏疏: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估计已经不在了。
楼上的储藏室里,有一幅画。那是咱们叶家传了十代的画,这幅画在咱们家传了三百年,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爷爷手上。
爷爷这辈子,几次三番想要修复都无疾而终。
但你不一样。你手稳,心静,从小就有这个缘分。爷爷一直等着你长大,把它交到你手里。
如果你不想修,也没关系,再也不要打开它便是了。
爷爷相信你的选择。
——叶怀瑾”
叶疏看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爷爷三个月前就写了这封信,那时他还好好的,还能去海城,还能亲手把信交给顾先生。
她抬起头,看着顾先生。
“您知道我爷爷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顾先生点点头,表示他大概知晓。
他站起来,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你爷爷这些年,断断续续和我说过一些关于那幅画的事。我也托人查了一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
叶疏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
顾先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
“那幅画……如果你真的想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多少认识几个人。”
叶疏点点头:“谢谢。”
顾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
“叶疏,你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孙女。”
门关上了。
叶疏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那封信,那枚印章,那个档案袋。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
储藏室的门还开着。
她重新把那幅画展开,戴上手套,拿着放大镜看了一遍。
“咦,真奇怪。”
昨日只顾着看画中人,今日发现这幅画不是特别完整,左右两侧都有裁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