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昭昭》Dullgirl

2、对弈 “为什么护

　　翌日清晨，秋昭昭是被春莺晃醒的。

　　“娘子！娘子！不好了！”

　　秋昭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春莺一脸焦急地站在床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怎么了？”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身，“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春莺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您自己看！”

　　秋昭昭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是周怀璟写的。

　　确切地说，是周怀璟代一群人写的——昨日在假山后打人的那几个纨绔，联名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言辞恳切，痛陈己过，表示愿意赔礼道歉，只求七娘子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把这事闹到长辈跟前。

　　信的最后，周怀璟还特意加了一句：裴公子愿出面调停，不知七娘子可否赏脸？

　　秋昭昭把信往旁边一撂，嗤笑一声。

　　“就这？”

　　春莺瞪大眼睛：“娘子，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秋昭昭掀开被子下床，“挨打的又不是我。”

　　“可是……”春莺跟在她身后，“他们打的是相府三公子，您不是挺护着他的吗？”

　　秋昭昭动作一顿。

　　她想起昨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无神的眼睛，想起他嘴角渗出的血迹。

　　“我护着他，是因为我看不惯以多欺少。”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又不是因为他是谁。”

　　春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您去不去？”

　　秋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把梳子往桌上一放。

　　“去。为什么不去？”

　　她站起身，唇角微微翘起，“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个赔礼道歉法。”

　　——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东的清风茶楼。

　　秋昭昭到的时候，周怀璟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见她的马车，他立刻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笑：“七娘子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秋昭昭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

　　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都是昨日动手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见她进来，齐刷刷站起来行礼，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七娘子好！”

　　“七娘子喝茶！”

　　“七娘子坐这儿，这位置临窗，风景好！”

　　秋昭昭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废话少说。”她把马鞭往桌上一放，“说吧，打算怎么赔罪？”

　　周怀璟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相府，给三公子赔不是……”

　　“就这？”秋昭昭挑了挑眉。

　　周怀璟额头冒汗：“那……七娘子的意思是……”

　　“你们打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秋昭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怎么，赔起罪来，就只会送礼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尴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七娘子说得是。”

　　门帘掀开，裴元瑾走了进来。

　　他一袭青衫，眉目清朗，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进屋后，他先对秋昭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几个纨绔。

　　“诸位兄台，我昨日便说了，赔罪要有诚意。送礼固然应该，但更重要的是，往后不许再欺负三公子。”

　　周怀璟连连点头：“裴公子说得是，我们记住了，记住了……”

　　秋昭昭看了裴元瑾一眼。

　　这人倒是个会做人的。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我管你是谁！这茶楼今儿被人包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秋昭昭微微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

　　就见茶楼门口，一个锦衣公子正被几个小厮拦着，气得直跳脚。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周怀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是孙延昭。”

　　秋昭昭挑了挑眉：“孙延昭是谁？”

　　“国手顾青松的关门弟子，去年在江南棋会上拿了头名。”裴元瑾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此人棋艺高超，但性子倨傲，素来目中无人。”

　　秋昭昭“哦”了一声，不太感兴趣。

　　她转身就要走，却听见楼下孙延昭扯着嗓子喊——

　　“我听说那个相府的瞎子在里头？让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我孙延昭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秋昭昭脚步一顿。

　　“他说的……”她回头看向周怀璟，“是楚云？”

　　周怀璟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裴元瑾眉头微皱：“他怎么会来找三公子的麻烦？”

　　“还不是因为昨日那盘棋……”一个纨绔小声嘀咕，“周兄回去后到处说，说三公子跟裴公子下棋只输了半子，棋艺了得。这话传到了孙延昭耳朵里，他就……”

　　秋昭昭听明白了。

　　她看向周怀璟，眼神冷了下来。

　　周怀璟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七娘子恕罪！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

　　“随口一说？”秋昭昭冷笑，“你倒是会随口。”

　　她转身就要下楼，却被裴元瑾拦住。

　　“七娘子。”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事因我而起，还是让我去处理吧。”

　　秋昭昭看着他，微微挑眉：“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元瑾笑了笑：“孙延昭要找人下棋，那我就陪他下一局。”

　　——

　　茶楼门口，孙延昭正骂得起劲。

　　“那个瞎子呢？让他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能跟裴元瑾只输半子！”

　　话音刚落，茶楼的门开了。

　　裴元瑾走了出来。

　　“孙兄。”他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许久不见。”

　　孙延昭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裴元瑾？你怎么在这儿？”

　　“陪几位朋友喝茶。”裴元瑾的语气依旧温和，“孙兄若想下棋，不如我陪你下一局？”

　　“你？”孙延昭上下打量他，“你当我怕你？”

　　“那倒不是。”裴元瑾摇头，“只是三公子身子不便，昨日又受了些惊，实在不宜再下棋。孙兄若真想以棋会友，在下愿奉陪。”

　　孙延昭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裴元瑾的对手。去年在承天寺，他亲眼看着裴元瑾与弈秋大师对弈，那棋艺，他再练三年也赶不上。

　　但话说到这份上，若是退缩，脸往哪儿搁？

　　正僵持间，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茶楼内传来——

　　“裴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素白袍子的身影缓缓走出。

　　楚云握着青竹杖，一步步走得很稳。他的眼睛依旧虚虚望着前方，没有焦距，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

　　“孙公子既然想与在下对弈，在下自当奉陪。”

　　裴元瑾眉头微皱：“三公子……”

　　“裴公子放心。”楚云转向他的方向，微微颔首，“不过是下盘棋而已，无妨的。”

　　孙延昭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瞎子？”

　　楚云没有应声。

　　“行。”孙延昭抬了抬下巴，“既然你敢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来人，摆棋！”

　　——

　　茶楼里，棋盘很快摆好。

　　秋昭昭站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棋局。

　　孙延昭执白，楚云执黑。

　　棋局一开始，孙延昭就攻势凌厉，步步紧逼。他的棋风与裴元瑾截然不同，裴元瑾是堂堂正正、从容不迫，他却是一股子狠劲，恨不得把对手一口吞下去。

　　楚云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每一步都要摸索许久。

　　秋昭昭看着他的手，依旧是那么稳。

　　五十手过去，局势渐渐明朗。

　　黑子被白子逼到了角落，左支右绌，眼看着就要落败。

　　孙延昭得意地笑起来：“就这？就这点本事，也敢跟裴元瑾下棋？”

　　楚云没有说话。

　　他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得极慢，手指在棋盘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犹豫什么。

　　孙延昭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垂死挣扎。”

　　他飞快地落下一子，准备收网。

　　然后，他愣住了。

　　棋盘上，那一颗不起眼的黑子，不知何时已经与几颗残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防线。白子的攻势被生生截断，进退两难。

　　孙延昭的脸色变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棋盘。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围观的几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看不懂，但怎么感觉白棋被卡住了？”

　　“不会吧？那可是孙延昭！”

　　秋昭昭看着楼下的棋局，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素白袍子的身影。

　　她想起昨日那盘棋，想起裴元瑾说的“尽了全力”。

　　难道……

　　“啪。”

　　楚云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却也满盘皆输。

　　——他把自己的生路，走死了。

　　孙延昭盯着棋盘，愣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就你这样的，也配跟裴元瑾下棋？”

　　楚云垂下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孙兄。”裴元瑾走过来，眉头微皱，“棋已经下完了，请回吧。”

　　孙延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楚云一眼，目光中满是轻蔑：“一个私生子，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有你好看的！”

　　人走了，茶楼里安静下来。

　　秋昭昭从二楼下来，走到楚云面前。

　　他依旧坐在棋盘前，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云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七娘子也来了？”

　　秋昭昭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开口道：“嗯，来看热闹的。”

　　“热闹看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任何情绪。

　　秋昭昭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那一子，是故意的吧？”

　　楚云微微一顿。

　　“什么？”

　　“最后一子。”秋昭昭盯着他的脸，“你是故意输的。”

　　楚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七娘子说笑了。”他慢慢站起身，握住青竹杖，“在下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秋昭昭不信。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还未完全消去的淤青，看着他素白袍子上隐约可见的褶皱。

　　这人被人打了不还手，被人骂了不还口，下棋能赢却故意输。

　　他到底在怕什么？

　　还是说……

　　“你藏什么呢？”她忽然问。

　　楚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七娘子多虑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在下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能藏什么？”

　　说完，他握着青竹杖，一步步往外走。

　　秋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一步。

　　“喂！”

　　楚云停下脚步。

　　“我叫秋昭昭。”她说，“记住了，往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

　　这话她昨日说过一遍。

　　今日又说一遍。

　　楚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对着她的方向。

　　“七娘子。”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秋昭昭被问得一愣。

　　为什么？

　　她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乐意。”

　　楚云怔了怔。

　　随即，他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多谢七娘子。”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

　　茶楼外，天色渐晚。

　　楚云握着青竹杖，走在回相府的路上。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竹杖轻轻点着地，像是在试探什么。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出来吧。”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恭敬地单膝跪地：“主子。”

　　楚云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那人低声道，“皇上确实身患怪病，太医说需亲生子女的血肉为引。这几日，皇上已经秘密召见了楚相……”

　　楚云的唇角微微勾起。

　　“需要我的血？”

　　“是。”那人顿了顿，“据宫里的消息，皇上已经派人去了相府，明日就会来接主子入宫。”

　　楚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亲生子女的血肉。

　　他这位父皇，倒是会想。

　　“主子？”那人试探着问，“明日入宫，主子打算如何应对？”

　　楚云收回目光，垂下眼。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既然他想要我的血，那就给他。”

　　那人愣了愣：“主子，这可是机会……”

　　“我知道。”楚云打断他。

　　他握紧手中的青竹杖，唇角微微翘起。

　　二十年来，他是相府后院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是人人可欺的瞎子。

　　如今，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终于想起他了。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父子之情。

　　只是因为他的血能救命。

　　真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茶楼里，那个一身红衣的姑娘。

　　她问他：你藏什么呢？

　　他藏的东西，可多了。

　　藏了二十年，也该慢慢亮出来了。

　　“走吧。”他说。

　　“是。”

　　黑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楚云握着青竹杖，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