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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初遇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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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市的揽月阁,是贵女们挑布料最时兴的地界。
秋昭昭把一匹石榴红的妆花缎往丫鬟春莺怀里一撂,凤眼微挑:“就这个,春日宴上的帐子,用这个最喜庆。”
春莺抱着沉甸甸的缎子,苦着脸劝:“七娘子,咱府上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腾地方。”秋昭昭理直气壮,“春日宴是我及笄后头一回操办,若是有半点寒酸,回头传到那些长舌妇耳朵里,还当我秋昭昭失宠了呢。”
春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自家这位小祖宗,是镇北侯府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侯爷老来得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位兄长更是把她惯得无法无天。旁人家的姑娘及笄后都开始学着端庄娴静,她倒好,依旧骑马招摇过市,高兴了能随手赏小贩一锭银子,不高兴了能当街甩脸子。
偏偏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杏眼桃腮,明眸善睬,一身红衣骑在马上,像一团烧着了的小火云。便是任性,也任性地让人生不起气来。
“走吧,再去祥云记瞧瞧。”秋昭昭把马鞭往腰间一别,抬脚就往外走。
春莺抱着料子跟上,嘴里嘟囔:“祥云记那家专宰生客,有什么好去的……”
话音刚落,隔壁绸缎摊子传来一道尖利的呵斥——
“你一个瞎子是存心来砸场子的吧?摸什么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秋昭昭脚步一顿。
她这人生平最烦两件事:一是有人拿假货糊弄人,二是有人仗势欺负人。
她侧头看去,就见隔壁那家“祥云记”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央,立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公子。
素白袍子,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可惜那双眼睛虚虚望着前方,没有焦距,睫羽低垂时,便显出几分病弱的苍白。
店里的伙计正往外轰他:“走走走!一个瞎子摸什么香云纱,那是你能摸的料子?”
那公子也不恼,只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轻声辩解:“店家,我只是想买来做一件夏衫。这料子,不是你方才说的‘香云纱’么?”
声音清朗,温润如玉。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几声嗤笑——
“外地来的吧?香云纱是什么价,他一个瞎子穿得起?”
“看他那身袍子,洗得都发白了,还香云纱呢,能买块粗布就不错了。”
“祥云记也是,连瞎子的钱都坑,缺不缺德?”
那公子听着这些话,面上依旧淡淡的,没有怒色,也没有窘迫。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握着一根青竹杖,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秋昭昭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料子。
黑的,油亮亮的,瞧着是挺像那么回事。
但她是打小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什么料子没见过?
香云纱?
呸!这就是最普通的黑缎,染得亮了点,糊弄冤大头呢。
她瞟了一眼那伙计心虚又嚣张的模样,再看了看那公子干净的旧袍子,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这是个刚来京城的外地人,怕是被盯上了。
若是换了别人,或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秋昭昭是谁?
镇北侯府七娘子,她爹她哥惯出来的祖宗,从小到大就没学会过“忍着”这两个字怎么写。
“让让。”
她拨开看热闹的人,手里的马鞭往那匹黑缎上一点。
那公子微微一惊,侧身让了半步,那双无神的眼睛准确地“看”向她的方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秋昭昭没注意他,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伙计:“你刚才说,这是香云纱?”
伙计脸都绿了。
这位小祖宗怎么在这儿?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七、七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祥云记是怎么做生意的。”秋昭昭两根手指拈起那料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往伙计脸上一扔,“香云纱是用薯莨汁染的,你这料子一股子工业臭,香在哪儿?云在哪儿?纱在哪儿?”
伙计被料子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七娘子,这……这……”
“这什么这?”秋昭昭冷笑,“欺负人家外地来的,眼睛又不方便,拿黑炭充金子,你们祥云记的招牌是拿脸皮做的?”
伙计脸涨成猪肝色,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娘子是谁?好大的威风!”
“镇北侯府的七娘子,你连她都不认识?京城有名的刺头儿,得罪了她,有你受的。”
“哈哈,祥云记这回踢到铁板了!”
伙计被笑得抬不起头,连连作揖:“七娘子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这就给这位公子赔不是……”
他转身就要给那公子作揖,却被秋昭昭一马鞭挡住。
“赔不是就完了?”秋昭昭抬了抬下巴,“这料子,按香云纱的价卖的?”
伙计额头冒汗:“是、是……”
“按香云纱的价收了钱?”
“收、收了……”
“收了人家多少钱?”
伙计支支吾吾不肯说。
那公子忽然开口,声音温润:“二十两。”
秋昭昭眼睛一瞪:“二十两?这破料子也值二十两?”
伙计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七娘子饶命!小的这就退钱,这就退钱……”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银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那公子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秋昭昭这才注意到,他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不见,不知道银子递到了哪里。
她一把夺过银子,塞进那公子手里:“拿着。”
那公子的手指微微蜷缩,握住那锭银子。他的指腹擦过秋昭昭的手心,微微有些凉。
“多谢……”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似的。
秋昭昭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运气好,遇上本姑娘今儿心情不错。”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锭银子,微微垂着眼,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釉。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秋昭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春莺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娘子,您认识那位公子?”
“不认识。”
“那您怎么……”
“怎么什么?”秋昭昭斜她一眼,“我见不得有人被欺负,不行?”
春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
三日后,侯府春日宴。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畅音阁前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一簇一簇压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了满地花瓣。
秋昭昭立在垂花门前迎客,一身石榴红裙衬得她面若芙蓉,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笑。
为了这场宴,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光是请柬就发了上百张,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了个遍。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镇北侯府的七娘子,及笄之后不但没有失宠,反而更得宠了。
“昭昭这宴办得气派。”永宁伯府的四娘子姜月茹携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咬耳朵,“听说光那海棠,就是侯爷特特派人从江南运来的?”
秋昭昭弯着眼睛笑:“月茹姐姐若喜欢,回头剪几枝带回去插瓶。”
“那敢情好。”姜月茹笑着应了,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今儿裴大公子也来?”
秋昭昭微微一怔:“裴元瑾?”
“可不就是他。”姜月茹挤眉弄眼,“永宁伯府嫡长子,师从国手顾青松,去年在承天寺棋会上,与弈秋大师对弈只输了半子,一战成名。京城多少姑娘惦记着呢,你可要好好把握。”
秋昭昭失笑:“月茹姐姐,你瞎说什么呢?”
“我哪有瞎说?”姜月茹理直气壮,“你及笄了,该相看人家了。裴元瑾人品好家世好,又生得一副好相貌,配你不是正好?”
秋昭昭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门外的唱名声忽然拔高——
“相府三公子到——”
秋昭昭笑容微顿。
相府三公子?
哪个相府三公子?
姜月茹也愣了愣,扯扯她的袖子:“相府……还有三公子?”
秋昭昭循声望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外。
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根青竹杖,竹杖轻轻点地,似在试探什么。然后,一个素白袍子的身影缓缓下了马车。
秋昭昭微微一怔。
——是他?
那日在布庄被她拽走的瞎子公子,竟然是相府的?
她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素白袍子,洗得干干净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眉眼生得极好,可惜那双眼睛虚虚望着前方,没有焦距,睫羽低垂时,便显出几分病弱的苍白。
偏偏这几分病弱,让他整个人显出别样的风致来。
秋昭昭听见身旁的姜月茹轻轻“呀”了一声。
不止姜月茹。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姑娘们,此刻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往那边瞟。
“那是相府的公子?怎么从没见过?”
“长得可真好看……就是眼睛……”
“听说是个舞女生的,从小养在后院,从不见客。今儿怎么出来了?”
窃窃私语声四起。
秋昭昭收回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长得还挺……顺眼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人握着青竹杖,一步步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竹杖轻轻点着地,像是在试探什么。
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剐过去,有诧异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他恍若未觉,只微微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秋昭昭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待人走近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谁,你今儿怎么来了?”
那人脚步一顿,那双无神的眼睛准确地转向她,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七娘子。”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今日是替相府来送贺礼的。大公子身子不适,二公子有事在身,便……只好我来了。”
这话说得委婉。
秋昭昭却听懂了。
什么身子不适有事在身,分明是相府与将军府不对付,懒得赏脸。打发个不受宠的私生子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她心里腾地冒起一股火。
看不起谁呢?
她秋昭昭的宴,稀罕他们来?
但当着满院子宾客的面,她不好发作,只弯了弯嘴角,笑得格外灿烂:“原来如此。那三公子里面请,春莺,引三公子去畅音阁歇着。”
楚云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青竹杖轻轻点着地,一步一步往里走。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秋昭昭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里头人多,你自己当心。”
楚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那双无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他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几分:“多谢七娘子。”
——
畅音阁里,宾客已到了大半。
女眷们在东边,公子们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琉璃屏风,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
秋昭昭引着几位相熟的姑娘入座,余光却往西边瞟了一眼。
那人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
角落里,挨着柱子,光线最暗的地方。
她微微皱了皱眉。
倒也没说什么。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衣香鬓影。
秋昭昭坐在东边首位,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姜月茹说着话。
“昭昭你看,”姜月茹忽然扯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柳凝霜今儿打扮得可真用心。”
秋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女宾席上,永安侯府的柳凝霜一袭鹅黄裙衫,梳着坠马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正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京城有名的才女,生得一副好相貌,弹得一手好琴。
秋昭昭“嗯”了一声,没再多看。
柳凝霜好不好看,关她什么事?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柳凝霜放下茶盏,眼波似有若无地往西边瞟了一眼。
秋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西边角落里,那个素白袍子的身影安静地坐着,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秋昭昭挑了挑眉。
这位柳才女,看什么呢?
——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开始斗起诗来。这些世家公子小姐,平日里无事可做,最擅长的便是这种风雅游戏。
“我听说相府三公子虽是头一回出来赴宴,学问却是不错的。”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周怀璟,他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角落里的楚云,“不如请三公子也来一首,让咱们开开眼?”
话音落地,满座皆静。
随即,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谁不知道相府三公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从小被关在后院,能有什么学问?周怀璟这是存心要看人笑话。
楚云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周怀璟的方向,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周公子抬举了。我自幼目盲,不曾读过几本书,恐污了诸位的耳朵。”
“哎,三公子何必自谦?”周怀璟放下酒盏,笑意更深,“便是念两句打油诗,也是助兴嘛。”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来一首来一首!”
秋昭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被人这样挤兑,面上也不见半分恼怒,只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推脱。
——这人怎么这么能忍?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周兄何必强人所难?”
秋昭昭循声望去,就见西边席上,一个青衫公子站起身,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永宁伯府大公子,裴元瑾。
他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眉目清朗,举止从容,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裴兄此言差矣。”周怀璟笑着摆手,“不过是助兴罢了,怎的成了强人所难?”
裴元瑾微微摇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三公子身子不便,周兄这般相逼,岂非失了风度?”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周怀璟脸上的笑僵了僵。
周怀璟讪讪地放下酒盏:“裴兄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秋昭昭看了裴元瑾一眼。
这人倒是会做人。
不过……
她想起方才进门时姜月茹说的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
宴席继续。
秋昭昭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余光总往西边瞟。
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却一口没动。
她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吃?
正想着,忽然听见西边又有人说话——
“我听说相府三公子于棋道上颇有心得,不如对弈一局,以助酒兴?”
还是周怀璟。
秋昭昭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周怀璟话一出口,席间便有人附和:“对对对,来一局来一局!”
“三公子不会不给面子吧?”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秋昭昭冷眼看着,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方才楚云进门时,不少姑娘多看了他几眼,这些人心眼比针鼻还小,记恨上了。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那在下便陪三公子下一局。”
秋昭昭一愣。
说话的是裴元瑾。
他端着茶盏,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温润如玉。
可秋昭昭分明看见,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
她心里微微一跳。
裴元瑾……他……
“裴公子?”周怀璟也愣了,“您要跟他下?”
裴元瑾笑了笑:“怎么?周兄觉得我不配?”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怀璟连忙摆手,“裴公子棋艺高超,有您出手,那是三公子的福气。”
裴元瑾没再理他,只看向角落里的楚云:“三公子意下如何?”
楚云沉默了一瞬,微微点头:“裴公子有请,不敢推辞。”
棋盘摆上。
众人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比看戏还热闹。
秋昭昭也站起了身,走到西边,在人群外站定。
裴元瑾执白,楚云执黑。
棋局开始。
裴元瑾落子从容,章法严谨,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楚云下得极慢,每一步都要摸索许久,手指在棋盘上轻轻触碰,像是在辨认棋子的位置。
秋昭昭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指腹落在棋子上时,很轻,很稳。
棋局渐渐铺开。
黑子被白子步步紧逼,左支右绌,眼看着就要落败。
可奇怪的是,明明处在劣势,黑子的阵型却始终没有散乱。每每被逼到绝境,总能找到一条生路,堪堪逃出生天。
“咦?”
不知是谁轻轻惊了一声。
裴元瑾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看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又下了十几手,棋局终于明朗。
黑子终究不敌白子,输了。
但只输了——半子。
满座哗然。
“只输了半子?和弈秋大师一样?”
“不可能吧?那可是裴元瑾!”
“这瞎子……还真有两下子?”
秋昭昭盯着棋盘,微微有些发愣。
半子……
她想起去年承天寺棋会上的事。弈秋大师与裴元瑾对弈,也是赢了半子。
也就是说,方才这一局,裴元瑾赢得……并不轻松。
她看向裴元瑾。
裴元瑾正看着对面的楚云,唇边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三公子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楚云微微摇头,声音清淡:“裴公子让着在下罢了。”
“让?”裴元瑾笑了笑,“三公子太谦虚了。这一局,我可是尽了全力的。”
他说得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
秋昭昭微微一愣。
尽了全力?
那也就是说,楚云是真的只输了半子?
她看向角落里那个人。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和京城第一青年高手对弈的,不是他一样。
这人……
到底什么来头?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却不绝于耳——
“这私生子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是侥幸罢了,裴元瑾随便下下,他就输得这么惨。”
“就是就是,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秋昭昭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清瘦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那日在布庄,他被伙计欺负,却一声不吭。
想起方才进门时,他被众人嘲笑,却面不改色。
想起方才棋盘上,他落子时那只手,又轻又稳,像是握惯了棋子。
这个人……
她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
宴会过半,秋昭昭乏了,便借口回屋更衣。
回来的路上,她抄近道穿过假山间的游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个舞女生的野种,穿成这样来赴宴,是想勾引谁?”
“刚才那些姑娘看他的眼神,你们看见没?我呸!他也配?”
秋昭昭脚步一顿。
她绕过假山,就见七八个锦衣公子围成一圈,正对着中间的人拳打脚踢。
中间那人蜷缩在地上,素白袍子上印着好几个鞋印,却一声不吭。
——是他!
秋昭昭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住手!”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最外面那人,“你们干什么呢!”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是她,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周怀璟挤出个笑脸:“七、七娘子,您怎么来了?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秋昭昭看着地上那人,他正撑着地想爬起来,素白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没吭声。
她心里的火腾地蹿起三丈高。
“打人叫开玩笑?”她冷笑一声,“那我打你一顿,也是开玩笑了?”
周怀璟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七娘子息怒,息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群人作鸟兽散。
秋昭昭没空理会他们,低头看向地上那人。
他已经撑着地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动,却站得笔直。
“你……”秋昭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多谢七娘子。”
又是这句话。
秋昭昭看着他那张脸,嘴角破了皮,额角青了一块,却还在笑。
她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
“你就不会还手吗?”她没好气地说,“站着让人打?”
他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还手……也没什么用。”
“你——”秋昭昭被他这副软绵绵的性子噎得说不出话。
她跺了跺脚,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塞到他手里:“擦擦脸!”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愣。
然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楚云。”他说,声音依旧温润,“我叫楚云。”
秋昭昭点点头。
“我叫秋昭昭。”她说,“记住了,往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楚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帕子,许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唇角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秋昭昭……”
他低低念了一声,把这名字含在舌尖,慢慢品咂。
真有意思。
——
假山后,秋昭昭走出去很远,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个素白袍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
方才她给他帕子的时候,他伸手来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递过去的方向。
一个瞎子……
怎么接东西接得那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