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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诉肺腑母女释前嫌 第二章诉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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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诉肺腑母女释前嫌
侍书轻手轻脚掀帘退到廊下,顺手将房门掩得严实,只留屋内母女二人遥遥相对。
赵姨娘一进来,那股子又畏缩又拧巴的劲儿就露了出来。身上那件藕紫色夹袄看着也算齐整,袖口却微有些磨损。头上只簪一支梅花金簪,鬓边碎发蓬着,一看就是刚急匆匆赶来。她脚刚迈进门,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先飞快扫了一圈屋里,又死死盯在探春脸上,藏着几分不服气、不甘心的复杂劲儿。
她这辈子在荣国府活得最是拧巴:生了探春、贾环一双儿女,论血脉,是正经的半个主子;论出身,是家生奴才抬上来的姨娘,骨子里低人一头。上有王夫人明着暗着提防,旁有其他姨娘尖牙利嘴敲打,下有丫鬟婆子背地里轻贱。她争、她闹、她撒泼,不是天生泼辣,是不闹就没人把她当人看,不争,她和环儿就只能被踩在泥里。
可对着探春,她又最是矛盾。这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也算得和老爷浓情蜜意时的第一个孩子,她是真心疼,偷偷记着她爱吃山药糕,有点好吃的总要省着打发人送去;可这女儿打小被抱去贾母、王夫人跟前养,认了嫡母,疏远生母,见了她要么冷淡回避,要么端着小姐架子讲规矩,半点不跟她亲。她心里又酸又恨,酸自己命苦,恨女儿不认她,可再恨,也不敢真跟探春闹——儿子眼瞅着是不成器,也不敢叫他成器,这女儿自小是个灵慧的,这是她在府里唯一的指望,是她这辈子的底气。
今日被探春主动请来,赵姨娘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是怕,一半是憋着火。怕的是贾环又闯了祸,连累她挨训;憋着火的是,平日里她想亲近一句都难,如今突然传唤,准没什么好事。
她往炕沿上一坐,腰杆挺得僵硬,嘴上先软着,语气里却藏着股委屈:“姑娘唤我?可是环儿那孽障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你只管说,回去我拿鸡毛掸子抽他!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姑娘不快活,你也别憋在心里,只管骂——横竖我在这府里,就是个受气包,谁都能踩一脚。”
这话听着是认错,实则是一肚子委屈往外冒,带着她惯常的诉苦、卖惨、自我贬低,又带点刺的做派。
探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比先前更酸。
前世她只看见赵姨娘的粗鄙、吵闹、上不得台面,只觉得她丢人现眼,拖累自己;今生重活一世,她才看明白——赵姨娘的泼辣,是被逼出来的自保;她的斤斤计较,是没依没靠的算计;她的糊涂吵闹底下,藏着对一双儿女最世俗、最实在的疼。她曾经也是娇嫩如花朵一般的女子,当面才让老爷一眼看中了她当了姨娘。而今在这深宅大院中,蹉跎得只剩市侩与精明。年华渐渐老去,女儿不贴心,儿子不争气,丈夫也淡了。
思及此探春不等她再一肚子委屈往外倒,先轻轻按住她的手,开口第一句,就直戳她心窝:“姨娘,这些年,在这府里,你受委屈了。”
赵姨娘猛地一僵,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这辈子听够了训斥、挖苦、冷嘲,王夫人骂她不安分,旁的姨娘笑她糊涂,下人们背地里骂她泼妇,就连亲生女儿探春,从前也只跟她讲规矩、讲体面,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你受委屈了”。 她眼圈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可骨子里那股泼辣劲儿又上来了,硬撑着抬手一抹眼睛,嘴硬道:“委屈什么!我一个做姨娘的,命里该着!只恨我没出息,出身低,连累姑娘你也被人暗地里嚼舌根,说你是姨娘养的……”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哽,再也硬气不起来。
她闹归闹、争归争,最怕的,就是连累探春。她知道探春心气高,要强,要体面,所以她再委屈,也不敢真在探春面前撒泼,再疼,也只能偷偷疼。
“那些话,我从前也信,也怕。”探春声音平静,却字字掏心,“我怕庶出的身份抬不起头,怕别人笑我,嫌我,所以我拼命跟太太亲近,拼命疏远你——我嫌你说话不讲究,嫌你行事太泼辣,嫌你给我丢人。”
赵姨娘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里又是委屈又是火,当即就想呛回去:“我泼辣?我不泼辣,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以为我想闹?我想跟下人争那几吊钱?我想跟太太底下人怄气?我不这样,环儿能有活路?我能有活路?”
这一开口,才是真的赵姨娘——不装温顺,不扮可怜,有火就发,有委屈就说,带着底层妇人那股子尖利、直白、又带着苦气的泼辣。
“我知道。”探春不躲不避,迎着她的目光,“我现在都知道了。我从前被规矩困住了心,被体面蒙了眼,只看见你闹,看不见你为什么闹;只看见你俗,看不见你这俗底下,是真心疼我,真心疼环儿。你偷偷给我送山药糕,我生病你整夜守在窗外,我受委屈你背地里替我骂那些奴才——这些好,我以前都装看不见,我嫌它不够体面,可到最后我才明白,这府里,真心待我的,只有你一个。”
几句话,戳破了母女俩之间那层薄薄的、由嫡庶和体面织成的纸。赵姨娘刚刚硬起来的火气,瞬间就塌了,化作止不住的眼泪。她不再硬撑,捂着脸呜呜地哭,哭得又响又实在,不像大家夫人那样掩面垂泪,而是压抑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带着市井妇人的粗粝与痛快。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啊……”她哭着捶了一下炕沿,“我这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你和环儿两个?你是姑娘家,将来要出嫁,我盼你嫁得好,过得体面;环儿是你亲弟弟,我盼他有人疼,有人教,不被宝玉压一辈子,不被下人瞧不起……我闹,我争,我撒泼,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赵姨娘生的孩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你倒好,越长大越跟我生分,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我心里跟刀扎一样……我跟谁哭去?我跟谁说去?”
她哭一阵,说一阵,骂一阵,委屈一阵,泼辣、脆弱、精明、糊涂、疼孩子、恨自己命苦,全都揉在一处,活脱脱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的底层姨娘。
刚开始当上姨娘的时候她喜不自胜,一个奴婢,家生子,见惯了这公府的荣华富贵,年轻有为的少爷垂青于她,哪个少女能不心动?
探春等她哭够了,骂够了,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沉了下来:“姨娘,哭没用,闹也没用。这府里,靠天靠地靠老爷太太,都靠不住。将来大厦一倒,咱们第一个遭殃。我和姨娘说些知心话,姨娘莫要以为我胡言乱语。”
赵姨娘哭声一停,抹了把脸,瞬间又露出精明算计的一面:“你这话我信!我早瞧着府里不对劲了,月钱越拖越久,外头账房总说紧,老太太、太太还一味地撑排场,早晚要出事!”
她平日里看似糊涂,实则门儿清,什么开销、什么人情、什么猫腻,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平日里只能用在争风吃醋、抢月钱上。
探春一看她这模样,便低声讲那梦里前世的事情说与她听了,又道:“这梦我瞧着倒似预警,咱们少不得早做打算,以防不测,纵是无事,也可未雨绸缪。我不想等到那一天任人宰割。我要在府外,悄悄做一份生计,攒一份私房家业,不沾贾府的光,不靠贾府的势。将来真有风雨,咱们娘三个,有田有铺,有钱有依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赵姨娘听罢女儿梦里前世的遭遇心里刀割一般,倒未怀疑探春所言,需知这宝玉衔玉而生本就不寻常,赵姨娘自家也是寻佛问道的,又听得探春打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底层人最本能的敏锐:“做生意?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么抛头露面?”
“我不出面,由咱们舅舅在外打理,我在内里盘算。”探春压低声音,“只是这事,一要本钱,二要嘴严,府里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一提本钱,赵姨娘刚才还哭哭啼啼的模样立刻收了,瞬间露出果断、舍得、又带着点江湖气的泼辣爽利:“钱我有!这些年,老爷赏的,我从月钱里抠的,针头线脑攒的,还有我娘家带来的一点体己,我全藏着呢!一分一厘都没乱花,都给你们留着!别说做生意,就是为你拼了这条命,我都舍得!”
她说得豪气,半点不拖泥带水,可转眼又露出精明谨慎的一面,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姑娘,你可得想仔细了。这钱是我一辈子的私房,是我的棺材本,我信你,全给你。可万一被太太、凤丫头知道了,咱们娘三个都没好果子吃。你可得保证,这事滴水不漏,连环儿那嘴不稳的,都不能告诉他!”
既舍得全部身家,又不忘提醒风险,疼孩子是真,精明世俗也是真。
“我保证。”探春点头,“铺面要舅舅悄悄去寻摸,不能走牙行,不能惹眼,要稳妥、租金合适的地方。舅舅常年在外行走,熟门熟路,嘴又严,最妥当。只是需得寻个时机,将舅舅一家放出府去才好。”
赵姨娘立刻拍板,那股当家做主的泼辣劲儿彻底出来了:
“行!我这就回去找你舅舅!
他敢不办妥当,我骂得他抬不起头!他敢泄露半句,我第一个不饶他!”
她说着就起身,风风火火,半点不拖泥带水,刚才的委屈脆弱一扫而空,只剩下为儿女拼前程的泼辣与果决。
探春忙道:“姨娘倒不需如此性急,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先跟舅舅漏个口风,也得舅舅舅妈愿意出府才好,若是愿意,如果梦中所料不差,过不得多久,大姐姐便要封妃了,那会子才好计较放良的事儿。”
赵姨娘听了忙点头:“是了,姑娘有章程就好,我先去寻哥哥,早做计较。”说着走到门口,她又猛地回头,眼圈依旧红着,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最直白、最世俗的誓言:“姑娘,从前你嫌我,我不怪你。从今往后,你要天上的月亮,我够不着;你要一条活路,我拼了命给你铺!这私房钱,这命,都是你和环儿的!”
那模样,既有姨娘的卑微,又有生母的强悍,有市井妇人的泼辣,又有为人母的护犊子。
探春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这才是赵姨娘。
不是一味的可怜,不是一味的恶毒,不是一味的愚昧。她世俗、泼辣、精明、小气、爱争、爱闹、会哭、会疼人、也会为了儿女豁出命。她是荣国府里最真实、最有烟火气的那一个。今生,她要握住这双曾经被她嫌弃的手,把这颗曾经被她忽略的真心,护在自己的谋划里。
赵姨娘回去之后,果然行事又快又稳。
她先是趁着天黑,把小丫鬟全都支开,从床底里刨出那个沉甸甸的榆木匣子,打开一看,碎银、银票、压箱底的首饰,半辈子的心血,半点不留,全数包好。想了想又讲银子留下,将首饰挑挑拣拣,有些成色好的还是想留着以后给探春或者环儿,因此只把早年间过时的金镯子,银簪子,黯淡了的老旧首饰挑出来,用一块缎子包了,自去寻她兄弟。
走到二门处,不舍地掏出一把铜钱,递给守门的婆子,让她去唤了兄弟赵国基过来。她悄悄让赵国基到僻静处,那婆子收了铜板默默走远了些。赵姨娘一改平日里对弟弟的随意呼喝,既威严又谨慎,泼辣与精明并用低声道:“今儿叫你来,有事嘱托你,这些东西你拿去给我兑换成银钱,可不许坑我,我的东西我都是有数儿的。再过几日你寻个理由,接我家去有事和你商议。这事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赵国基一看妹妹脸色,忙收敛了笑意,慎重点头赌咒发誓一定办妥。又道:“家去由头好寻,正好过几日便是老娘寿辰,只怕太太那边……”这些年太太也越发刻薄了,看自家妹子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带着他一家人在府里都愈发小心了。外人看他妹子在府里有儿有女,以为他不知道沾多大的光,其实王夫人防备的厉害。说着又看了看赵姨娘脸色,声音越来越轻……“你只管来,我自有法子让她答应。”
赵国基点点头,自又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