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叹春辞》苑清

1、寒梦惊回荣国府 第一章寒梦

　　第一章寒梦惊回荣国府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如同一块浸了冰水的旧棉絮，沉沉地覆在茫茫海面之上。

　　腥咸的海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单薄的衣料，刮在脸上，疼得像是被粗粝的麻布反复磋磨。探春扶着摇晃的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苍茫，耳边是海浪拍击船身的轰鸣，还有隐约传来的、送行人压抑的呜咽。
　　这里不是荣国府，不是秋爽斋，不是她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这是远赴海外和亲的茫茫水路，是贾探春一生宿命的终点，是骨肉分离、家国永隔的不归途。
　　探春穿着大红蟒缎的和亲嫁衣，刺目得如同心头淌出的血。昔日里她最是爱清雅素净，青、绿、蓝、白是秋爽斋的主色，案头只供白玉兰、翠荷叶，断不肯沾半分俗艳。可如今，这一身红，红得惨烈，红得绝望，像是在昭告世人，贾府最有骨气的三姑娘，终究还是成了败落家族的祭品，成了皇权之下身不由己的浮萍。
　　闺阁中曾立誓，才自清明志自高，不肯与闺中庸脂俗粉同流。掌理大观园，兴利除宿弊，裁革冗费，整顿规矩，不过是想在这倾颓的百年望族里，撑出一方干净天地，想让那些看不起我庶出身份的人知道，她贾探春，不比任何一个嫡出的小姐差。
　　可到头来呢？大厦一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锦衣军查抄之日，火光冲天，哭声震地，昔日钟鸣鼎食的公侯府第，转眼成了人间地狱。烽烟中似乎看见老太太薨逝，凤姐儿病死狱中，宝玉出家，迎春惨死，惜春入庵，黛玉魂归离恨天，宝钗守着空房孤寂终老。
　　而她那亲生母亲赵姨娘，被人当作疯癫妖孽，活活折磨致死，死时连一口薄棺都没有，草席裹身，抛尸乱葬岗。同胞弟弟贾环，无人照拂，流落市井，成了人人唾弃的无赖泼皮，最终落魄而亡。
　　探春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是庶出，幼时被太太王夫人冷眼相待，被下人暗中嚼舌根，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下人说她是姨娘养的，骨子里低人一等。
　　她拼命地努力，拼命地靠拢正统，不过是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挣一份体面，护一份安稳。她何尝不想和亲娘亲近，却只能对赵姨娘疏远，对贾环严厉，不是她心狠，不是她冷血，是怕！怕他们的粗鄙鲁莽连累她，怕他们的不知分寸毁了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怕她连自保都做不到，更何谈护着他们？
　　以为自己够清醒，够理智，够狠绝。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所谓的清醒，不过是自欺欺人；所谓的自保，不过是螳臂当车。疏远了生她养她的母亲，苛待了血脉相连的弟弟，到头来，谁都没有护住，连自己都将落得个客死异乡下场。
　　姨娘纵然粗鄙，纵然愚昧，纵然时常做出糊涂事，可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疼她的人。她会偷偷塞给她攒了许久的点心，会在她受委屈时替我骂那些不长眼的奴才，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那些好，曾经被她刻意忽略，被她弃如敝履。
　　贾环纵然顽劣，可他是她唯一的亲弟弟。他从小被人看不起，被宝玉压过一头，被太太冷眼，被下人轻慢，他缺的是教导，是疼惜，是有人拉他一把。可我呢？我只会斥责他，疏远他，生怕别人把我和他绑在一起议论，我从未真正教过他一句做人的道理，从未真正护过他一次。
　　悔！
　　痛彻心扉的悔！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那个只顾体面、冷心冷情的贾探春！我不要再被庶出的身份困住手脚！我要护住我的母亲，护住我的弟弟，我要护住我想护的一切！我要让我和我身边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
　　无边的寒意席卷而来，海浪将她彻底吞没，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
　　“姑娘！姑娘您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又急切的呼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是海风的呼啸，不是海浪的轰鸣，是软语温言。
　　探春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茫茫大海，不是刺目的红嫁衣，而是熟悉的纱帐，月白色的绫罗，绣着疏疏落落的青竹，帐外悬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纱帐洒下来，柔得不像话。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缓缓扫过四周。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地面，铺着猩红的毡毯，靠墙立着一排楠木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案头摆着端砚、湖笔，一叠雪白的宣纸，旁边插着一枝新开的腊梅，素雅干净。正是探春幼时闺房。
　　床边站着个丫鬟，眉眼伶俐，面目稚嫩，正是侍书，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探春，见她睁开眼，侍书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探春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后怕：“我的好姑娘，您可算醒了！方才您趴在案上睡着了，魇着了似的，嘴里一直喊着太太、姨娘、环三爷，可把我们吓坏了！”
　　魇着了？
　　探春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白净、娇嫩的手，指尖带着少女的圆润，没有风霜，没有薄茧，没有在海船上扶着船舷磨出的伤痕。探春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上的酸软，一把抓过侍书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侍书，今日是？我怎么恍惚了。”
　　侍书微微一愣，眼中的担忧更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姑娘这是睡糊涂了还是魇着了？想来是祭奠蓉大奶奶时，被瑞……宝珠姑娘惊着了，我得禀太太和老太太去！”
　　原来是回到了宁府蓉大奶奶丧仪刚过，还没住进大观园之时，正是十一二岁的时候，贾府尚未显露败迹，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
　　姨娘还在，贾环还在，老太太还在，王熙凤还在，宝玉、黛玉、宝钗……所有人都还在！
　　探春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紧紧攥住手心，指甲陷进手心，痛意袭来，不是梦。
　　压住内心的躁动，泪水还是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强忍住心情道：“好侍书，眼下府里忙忙乱乱的，不必惊扰了太太和老太太，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缓缓就好了。”
　　侍书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拿帕子替我擦泪，连声安慰：“姑娘别哭啊，是不是梦魇太吓人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杯热茶，压压惊。”
　　探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喝过热茶才慢慢平复下来，又接过侍书递来的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抬眼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锐利，那目光太过深邃，让侍书都不由得怔了一下，只觉得今日的姑娘，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一晃神又听见探春的声音：“不过是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醒来见着眼前光景，只觉恍如隔世，一时失态罢了。”家破人亡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书一时无话。
　　探春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绫袄，恢复了往日里三姑娘的端庄仪态，“我且问你们，我方才睡着时，府里可有什么人来过？姨娘……还有环三爷，可有过来寻我？”
　　若是前世，探春向来忌讳下人提起赵姨娘和贾环。可如今，她问得坦然，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只有藏不住的牵挂。
　　侍书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姑娘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便老老实实回道：“回姑娘，赵姨娘方才打发吉祥儿送了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来，说是姑娘素日爱吃的，见姑娘睡着，没敢打扰，便放在廊下了。环三爷……方才在院门口晃了一圈，想进来见姑娘，又怕姑娘斥责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山药糕。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姨娘总记着，哪怕平日里对她冷淡，她也从未断过。还有贾环，他想来看她又怕被斥责。探春暗叹：前世的我，多少次将他拒之门外，多少次当着下人的面训斥他顽劣不堪，让他在府里抬不起头。他的自卑，他的阴微，何尝不是被这府里的冷眼，被我的疏远，一点点逼出来的？
　　心口一阵酸涩，前世的遗憾，今生必须弥补；前世的亏欠，今生必须偿还；前世没能护住的人，今生，我要用尽全力，护他们一世周全。
　　“侍书，”探春抬眼，语气坚定，“你去廊下把姨娘送来的山药糕拿进来，再去一趟姨娘的院里，告诉她，我醒了，让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想同她说。”侍书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要知道姑娘平日里最是忌讳见赵姨娘，连提都不愿多提，今日竟然主动让赵姨娘过来？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翠墨也在一旁面露惊愕，却不敢多言。
　　探春知道她们的心思，却也不想过多解释。那些所谓的体面、尊卑、嫡庶，在生死离别面前，在骨肉亲情面前，一文不值。
　　“怎么？我的话，如今不管用了？”探春微微沉下脸，语气却依旧温和，“不过是让你去请姨娘，愣着做什么？”
　　侍书这才回过神，连忙垂首应道：“姑娘稍候，这就去。”说罢，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见翠墨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探春放缓了语气：“你也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是。”翠墨轻轻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琉璃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探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青竹亭亭，山石玲珑，一切都还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所有寒意。探春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而温暖。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困于嫡庶、畏手畏脚的贾探春。我有前世的记忆，我知道未来的走向。我知道贾府的败落从何而起，知道人心的险恶藏在何处，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要步步为营，精心谋划。尽自己所能为自己和众人在风雨中寻得一条活路。
　　望着庭院里的青竹，探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我贾探春，定要护你们一世安稳，周全无虞！
　　房门轻轻响动，侍书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姑娘，赵姨娘来了。”
　　探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门口，眼底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温柔与牵挂。

作者有话说

　　时隔多年，再续红楼，希望让所有意难平不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