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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私宅兄妹谋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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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归私宅兄妹谋生计
果然过不了三五日,赵国基便使人传话请她归家给老娘过生。赵姨娘这几日天天在院里打鸡骂狗的,闹个不停,一会哭诉下人们作践她,一会又哭诉自己分例里的胭脂水粉全是污糟货,衣裳料子全是过时了的,直闹得王夫人没个消停,巴不得她离府清静,半点没多思量,挥挥手便准了,只吩咐她早去早回,别在外头惹是生非。
赵姨娘得了准信,心头暗喜,面上却依旧恭顺,回屋将早已包好的银钱首饰贴身藏好,又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黄色夹裙,摘了头上那支显眼的梅花金簪,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她刻意打扮得这般朴素,一来是避人耳目,二来也是怕老娘见了她穿金戴银,又要念叨她在府里不知省俭。天微亮她便带上吉祥,乘了府里备用的小轿,悄无声息出了荣国府,往哥嫂家中而去。赵姨娘先前多倚重小鹊,可三姑娘却和她说小鹊藏奸,这几日她细心观察,果然发现了些由头,便慢慢地将她放到一边了,她本就只是个姨娘只有这么两个小丫头,小鹊给她在府中使唤得团团转。这吉祥虽然人不聪敏,但确实老实,想到这里又心酸起来,暗暗磨牙,回去还得哄得老爷给她换个伶俐人,转念又自伤:真个伶俐的又怎么肯到她这个没前途的姨娘身边来?
赵国基的住处离贾府不远,是一处两进的小院落,院墙爬着枯了大半的牵牛花藤,院门口已扫得干干净净,还贴了两张小小的寿字,透着几分郑重与喜气。
轿子刚落地,赵姨娘便听见院里传来老娘的咳嗽声,夹杂着侄子赵庆的嬉闹声。她刚下轿,赵国基便迎了出来。他生得敦实,面容憨厚,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剪好的寿桃形红纸,见了赵姨娘,连忙接过包袱,声音压得极低:“妹子来了,娘刚醒,正念叨你呢。”
赵姨娘示意小丫鬟在院外等候,刚跨进门槛,赵庆便蹦蹦跳跳扑了过来。这孩子七八岁年纪,眉眼灵动,梳着总角,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手里还攥着个刚捏好的面寿桃,脆生生喊:“姑姑!你可来了!奶奶说你再不来,寿糕都要凉了!”
赵姨娘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侄子的头,刚要说话,里屋便传来张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着的冷淡:“哟,稀客来了。我当贾府的赵姨娘,早忘了咱们这奴才窝的穷亲戚,连亲娘的寿辰都懒得登门槛了。”
张氏掀帘出来,穿着一身靛蓝布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性子本就泼辣,说话直来直去,这些年见赵姨娘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都匆匆忙忙,话里话外总带着贾府的规矩体面,便在心里认定,妹子是嫌家里寒酸,嫌哥嫂还是奴才身份,丢了她姨娘的脸面。
此刻见赵姨娘打扮得朴素,张氏心里的疙瘩便又冒了出来,嘴上不饶人,手脚却还是麻利地往炕边让:“坐吧。娘的寿辰,我也没本事备什么山珍海味,就蒸了玉米面寿糕,炖了锅鸡汤,你要是嫌粗陋,便回府里吃你的精致点心去。”
赵姨娘被嫂子噎得脸色微红,却也知道张氏的脾气,更明白她的委屈。她挨着炕沿坐下,看着里屋躺着的老娘,轻声道:“嫂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嫌。府里规矩多,我身不由己,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身不由己?”张氏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坐在对面的杌子上,语气依旧带刺,“是身不由己,还是觉得回来跟我们这些奴才兄妹待在一处,跌了你的身份?前儿隔壁王婆子还问我,你妹子如今是姨娘了,是不是早把娘家忘了。我还替你辩解,说你忙,可你自己算算,这一年到头,你回来过几回?”
赵国基见气氛僵了,连忙打圆场:“你少说两句!妹子肯回来给娘过寿,就是孝心。庆儿,快给你姑姑端茶!”
赵庆机灵,立刻端来一杯热茶,又把手里的面寿桃递过去:“姑姑,这是我给奶奶捏的,也给你捏了一个,可甜了。”
这时,里屋的老娘咳着声,颤巍巍地喊:“真儿……是真儿来了吗?”赵姨娘小跑着进屋,坐在床边,紧紧攥着老娘的手,“女儿来了,给娘拜寿,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只成色不错的金手镯,还有两个元宝样的银馃子,都说国公府富贵已极,实际上这些年愈发的亏空了,分到她手上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差了。小心翼翼地放在老娘枕边:“娘,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您留着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老娘摩挲着手镯,眼泪掉了下来:“娘不要你的钱,娘就想看看你,看看环儿和探春……
赵姨娘忍着泪,应了几声,又陪着老娘说了几句贴心话,这才搀着老娘回到外屋。此时张氏已将寿糕端了上来,黄澄澄的玉米面糕上,用红豆摆了个寿字,虽不精致,却透着满满的心意。鸡汤也炖好了,盛在粗瓷碗里,飘着几块鸡肉和香菇。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了顿饭。
酒足饭饱后赵国基闩了院门,又把赵庆拉到身边,沉声道:“庆儿,姑姑今儿来,有要紧事跟我们说,你乖乖守在院里,不要淘气也不要往外乱说话,记住了?”
赵庆立刻捂住嘴,小眼珠滴溜溜转:“爹放心,庆儿嘴严得很!”
张氏见赵国基这般郑重,又看赵姨娘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的别扭便消了大半,语气也缓和了些:“这是又要给娘塞钱?刚给过了,还嫌娘手里的钱不够多?怕我们亏待娘?”
赵姨娘却没接话,将布包放在炕桌上,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几样老旧的金饰银簪,还有一堆碎银,皆是她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
张氏和赵国基都愣住了。
“妹子,这是……”赵国基眉头紧锁,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赵姨娘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探春的梦境、贾府的隐患、母女二人商议脱籍置产的盘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特意强调,探春从未嫌弃过娘家,反而是看透了贾府的结局,想带着哥嫂一家,谋一条后路。
“脱籍?”张氏猛地站起身,又连忙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震惊,随即又涌起一股热意,“探春姑娘……竟有这般远见?”
她先前总怨探春疏远赵姨娘,如今才知,这姑娘心里装着的,远比她想的要多。再想到自己方才的冷言冷语,张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妹子,是嫂子小心眼了。我还以为,你是嫌家里寒酸,嫌我们是奴才,才不常回来……”
赵姨娘摇摇头,眼里带着酸涩:“嫂子,我怎么会嫌。在府里,我是姨娘,更是奴才,看人脸色过日子,只有回了这里,我才是你们的妹子,是娘的女儿。我不常回来,是怕给你们惹麻烦,王夫人防备我们得很,我怕来往多了,你们在府里的差事保不住。”
赵国基一拍大腿,沉声道:“妹子说得是!这些年太太对我越发苛刻,我早有体会。探春姑娘的主意好!脱籍归良,置份自己的产业,咱们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张氏嘴上泼辣,心却最软,一想到赵姨娘在府里忍气吞声,小小年纪的探春就要为一家人筹谋,当即红了眼眶:“妹子,你受苦了,探春姑娘也难为了。这事包在我和你哥身上,我们两口子别的本事没有,干活踏实、嘴巴严实,你尽管吩咐!”
赵姨娘见哥嫂如此通透,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推辞!探春说了,等元春姑娘封妃,便是最好的时机,到时候借着恩典,求太太把咱们一家的籍牙放了,咱们就能彻底脱离贾府,做个清白的良民。只是这事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封妃?”赵国基眼睛一亮,憨厚的脸上多了几分喜色,“若是真能等到那一日,事情就好办多了!只是脱籍之事急不得,必得慢慢筹谋,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我晓得。”赵姨娘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银钱,“这些是我全部的私房,不多,但够做个小本钱。探春的意思是,先置一间小铺面,或是开个杂货铺,或是做些针线买卖,动静不能太大不能惹眼,由哥嫂在外打理,她在府里盘算,庆儿机灵,日后也能帮衬着跑腿记账。”
张氏道:“这事若是成了,咱们一家再也不用看贾府的脸色过日子,庆儿将来也能读读书,做个正经的良民子弟,不用再当奴才的崽子!”一句话,说得屋里众人都红了眼眶。
做奴才的,世世代代都是奴才,子子孙孙都要仰人鼻息,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如今有机会脱籍归良,置办自己的产业,便是给一家人挣来了活路,挣来了体面。
赵国基拿起桌上的银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眼神坚定:“妹子你放心,这些银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这几日我便悄悄去寻铺面,这些年我和你嫂子也存了些银钱,也在京郊买了些良田,都托人放在一位秀才名下,我借着国公府的势头,也不怕他敢吞并了去,只是三姑娘绸缪之事倒不敢托了外人了,脱籍的事,咱们静静等着探春姑娘的消息,一步一步来,绝不出差错。”
“那是自然!”张氏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却带着满心的坚定,“这事包在我和你哥身上!你放心,这些银钱,你哥保管一分不少。这几日我便跟着他去寻摸铺面!”
这时,里屋的老娘又咳了几声,喊道:“真儿,你们在外头说什么呢?娘都听见了。脱籍是好事,娘活了一辈子,就盼着儿孙们能做个清白的良民。你们放心去做,娘这还有银呢!”赵姨娘看着哥嫂坚定的模样,听着老娘的话,又望了望院里阳光下活泼的侄子,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