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寒冬季

4、流言四起与心乱如麻

　　中午的食堂，向来是南城中学最热闹的地方。
　　下课铃声一响，密密麻麻的学生如同潮水般涌入，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声、食堂阿姨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又充满烟火气。往日里，这样嘈杂的环境只会让江宇觉得烦躁，恨不得尽快吃完离开，可今天，他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格外悦耳。
　　他就坐在顾森对面，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连眼神都懒得挪开。
　　顾森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坐姿端正，动作轻缓，连咀嚼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斯文，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狼吞虎咽。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流畅，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宇看得有些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心底都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他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栽了，彻彻底底地栽在了顾森身上。
　　从走廊里那惊鸿一瞥的相撞开始，从对方轻声说出一句“抱歉”开始，从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静静看向自己开始，他就毫无招架之力地沦陷了。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喜欢。
　　喜欢顾森的安静，喜欢顾森的温和，喜欢顾森身上干净的气息，喜欢顾森所有的样子。
　　“你怎么不吃？”
　　顾森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江宇的出神。
　　少年猛地回过神，对上顾森略带疑惑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连忙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开口：“吃、我吃呢，就是觉得你比饭菜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这话直白又大胆，丝毫没有掩饰。
　　周围几个坐在不远处、一直偷偷关注着他们俩的学生，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一个个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谁能想到，平日里凶神恶煞、谁都不敢招惹的校霸江宇，居然会对一个人说出这么直白又温柔的话，眼神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了。
　　顾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垂在眼睑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避开了江宇直白的目光，继续低头吃饭，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浅红。
　　他活了十六年，一直被身边的人夸赞懂事、优秀、好看，这样的话他听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哪一句，像江宇说的这样，让他心跳失控，心绪纷乱。
　　江宇的喜欢，太直白，太热烈，太毫无保留，像是一团滚烫的火，毫无预兆地闯入他平静了十几年的世界，让他根本无法忽视，无法抵挡。
　　顾森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悸动，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好好吃饭，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是实话。”江宇立刻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坦荡又坚定，“顾森，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比我说的还要喜欢。”
　　他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委婉，什么叫克制，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对方清清楚楚地知道，就要把所有的心意都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顾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早已被江宇这几句话搅得波涛汹涌，再也无法平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宇话语里的真诚，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毫无杂质的心意，可他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
　　他是藏在Beta外壳下的Alpha，是江宇心底最厌恶、最恐惧的存在。
　　一旦真相暴露，江宇现在有多喜欢他，未来就会有多厌恶他，有多恐惧他。
　　一想到江宇可能会用害怕、排斥、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顾森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江宇。
　　更不想失去现在这样，会笑着对他说喜欢，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江宇。
　　这份挣扎和矛盾，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进退两难。
　　江宇见顾森不说话，也没有生气，更没有逼他，只是乖乖地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顾森，眼底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他知道顾森性格安静，不喜欢太吵闹，也知道对方现在还没有接受自己，所以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顾森习惯他的存在，等顾森接受他的好，等顾森也一点点喜欢上他。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真心。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一静一动，一个内敛克制，一个热烈直白，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坐在一起，却偏偏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你们看，他们俩真的坐在一起吃饭哎。”
　　“校霸居然还给校草打饭，也太宠了吧。”
　　“以前不是说江宇脾气特别差吗，怎么在顾森面前这么乖？”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该不会真的在一起了吧？”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 enough 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若是换做平时，有人敢在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江宇早就冷着脸起身怼回去了，甚至可能直接摔盘子走人。可今天，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听到“在一起”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看向顾森的眼神更加明亮，带着一丝无声的炫耀。
　　看，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喜欢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一点？
　　顾森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引人注目，更不喜欢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十几年的低调生活，让他早就习惯了藏在人群里，不显眼，不张扬，安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江宇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平静。
　　因为江宇毫无顾忌的靠近，毫无保留的喜欢，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整个学校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样的关注度，让他感到不安。
　　更让他害怕的是，关注度越高，他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顾森，你别理他们。”江宇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又带着一丝霸道的维护，“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我不在乎，我只想对你好。”
　　他不在乎全校的人怎么看，怎么议论，他只在乎顾森的感受，只在乎顾森会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讨厌他，疏远他。
　　顾森抬眼，看向江宇。
　　少年的眼神里满是维护和认真，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犹豫，周身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也因为情绪的微微波动，悄悄浓郁了几分，轻柔地萦绕在他的身边。
　　那是Omega对自己在意之人，本能的亲近和依赖。
　　顾森的心，再次轻轻一动。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温和：“我知道。”
　　得到安抚的江宇，立刻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灿烂又张扬，一扫平日里所有的戾气，只剩下少年独有的鲜活和热烈。
　　一顿午饭，在这样微妙又暧昧的气氛中，慢慢接近尾声。
　　顾森吃得不多，却把江宇给他打的菜，都尝了一遍。甜而不腻的糖醋里脊，鲜嫩入味的清蒸鱼，清淡爽口的时蔬，全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心底那丝淡淡的甜意，也一点点蔓延开来，挥之不去。
　　吃完饭，江宇主动起身，收拾好两人面前的餐盘，快步送到回收处，动作麻利又自然，丝毫没有平日里校霸的架子，反倒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追求者。
　　顾森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
　　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而柔和，空气里隐隐还残留着江宇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安稳得让他有些不想打破。
　　很快，江宇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浅浅的薄红，语气轻快：“顾森，我们回教室吧，中午还有一段休息时间，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下午才有精神听课。”
　　顾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江宇立刻跟上，自然而然地走在他的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顾森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安静又惬意。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八卦的、惊讶的、探究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络绎不绝。
　　江宇毫不在意，甚至微微侧过头，时不时偷偷看向身边的顾森，眼底的喜欢毫不掩饰。
　　顾森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平稳，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
　　“顾森，”江宇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他虽然热烈，虽然执着，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觉。他能感受到顾森的疏离，能感受到顾森偶尔的回避，他怕自己太过主动，太过黏人，会让顾森觉得厌烦。
　　顾森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江宇。
　　少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不安，锋利的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校霸，此刻竟显得有些委屈和乖巧，看上去格外让人心软。
　　顾森的心，轻轻软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
　　他从来没有觉得江宇烦。
　　相反，江宇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十几年压抑又单调的生活，带来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热闹。
　　只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听到这两个字，江宇眼底的不安瞬间消散，重新被明亮的欢喜取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真的吗？”
　　“嗯。”顾森轻轻点头。
　　“那太好了！”江宇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却又怕吓到顾森，强行克制住心底的激动，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顾森，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的，好到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直白的承诺，带着少年独有的热血和坚定，沉甸甸地落在顾森的心底。
　　顾森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朝着教学楼走去。
　　江宇立刻跟上，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教学楼，两人的教室不在同一层，不得不分开。
　　“顾森，我回教室了，”江宇站在楼梯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抬手挥了挥，“下午下课我再来找你，晚上我还给你带好吃的。”
　　“好。”顾森轻声应下。
　　看着江宇欢快跑上楼的背影，顾森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室。
　　一走进教室，原本还算热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中午在食堂的一幕，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甚至整个学校。
　　温柔校草被桀骜校霸猛烈追求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席卷了南城中学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所有人热议的话题。
　　顾森对此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心底的纷乱，却丝毫没有减少。
　　江宇的喜欢，铺天盖地的流言，隐藏多年的秘密，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江宇那张灿烂张扬的笑脸，和那句无比认真的“我喜欢你”。
　　心底那丝不该出现的悸动，再次清晰地浮现，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忽视。
　　顾森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紧紧蹙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了。
　　十几年的坚守和伪装，在江宇这团热烈的火面前，正在一点点崩塌，一点点融化。
　　而他不知道，这样的动摇，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给他们两个人，带来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校园里的暗流，还在悄然涌动。
　　信息素的气息，在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弥漫。
　　一场足以颠覆他们所有平静生活的意外，正在悄然逼近。
　　而深陷在心动和挣扎中的两个人，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