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寒冬季

5、暗流涌动与抑制剂之困 午后

　　　午后的校园被一层慵懒的热气裹着，连风吹在身上都带着几分绵软。午休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趁着这段难得的时间趴在桌上小憩，为下午的课程积攒精力。
　　整栋楼里，几乎没有几个人还能保持清醒。
　　顾森却是其中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双眼轻闭，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没有半分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都是中午在食堂里江宇直白热烈的眼神，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我喜欢你”。
　　少年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顾森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了的牛奶盒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一片纷乱。
　　他活了十六年，从分化出顶级Alpha信息素的那一天起，就被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小森，你要记住，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Alpha。”
　　“你要乖乖的，要温和，要低调，不能强势，不能释放信息素。”
　　“妈妈不是故意要逼你，妈妈只是怕……怕你变成他那样的人。”
　　母亲口中的“他”，是那个曾经用信息素压制她、伤害她、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恐惧里的Alpha父亲。
　　那段黑暗的过往，是刻在母亲骨血里的阴影，也是悬在顾森头顶的一把利刃。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禁忌，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把自己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本能、所有属于Alpha的特质，全部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一辈子都不能暴露。
　　十几年里，他谨遵医嘱，按时服用温和型抑制剂，把自己的信息素压制到几乎完全消失的状态。他努力活得像一个最普通、最无害的Beta，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待人有礼，不与人争执，不引人注目。
　　他做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完美的Beta校草，安静、优秀、没有半点攻击性。
　　没有人知道，在这层温和无害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多么强大而压抑的Alpha本能。
　　更没有人知道，长期服用抑制剂，对一个顶级Alpha而言，是多么煎熬的一件事。
　　情绪容易波动，精神容易紧绷，偶尔还会出现莫名的心慌和乏力，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想要冲破那层人为的枷锁，却又被硬生生按回去。
　　以前，这些副作用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习惯了压抑，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把所有的不适都藏在心底，不被任何人察觉。
　　可自从江宇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张扬热烈、浑身都透着鲜活气息的Omega，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世界，用最直白、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喜欢，一点点撞开他筑起的高墙。
　　顾森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那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Alpha本能，正在因为江宇的靠近，一点点苏醒，一点点躁动。
　　尤其是在江宇不经意间散发出那缕清冽雪松信息素的时候，他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占有欲，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抑制剂的压制。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听到江宇说“喜欢”，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他既要维持着Beta的温和模样，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又要强行压制身体里不断苏醒的本能，还要面对心底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心动。
　　三重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森缓缓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细微的眩晕感传来，伴随着淡淡的心慌。
　　他知道，这是抑制剂的副作用又开始发作了。
　　最近这段时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
　　都是因为江宇。
　　都是因为这个，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Omega。
　　顾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的，是医生专门为他调配的温和型抑制剂，也是他维持十几年伪装的唯一依靠。
　　他倒出一颗白色药片，放在掌心，指尖微微泛白。
　　只要吃下去，他就能重新恢复平静，就能继续隐藏好自己的秘密，就能继续做那个温和无害的顾森。
　　可看着那颗药片，顾森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忽然想起了江宇灿烂的笑脸，想起了江宇眼底纯粹的喜欢，想起了江宇那句“我只想对你好”。
　　如果有一天，江宇知道他一直都在撒谎，一直都在伪装，一直都是江宇最厌恶、最恐惧的Alpha……
　　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会是什么表情？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恐惧？
　　一想到江宇可能会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顾森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细密而清晰的钝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受到那样的伤害。
　　更舍不得，失去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得让他上瘾的在意。
　　顾森沉默地攥紧掌心的药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将药片重新倒回药瓶里，拧紧瓶盖，塞回抽屉深处。
　　今天，他不想吃。
　　至少在还能感受到江宇带来的温暖时，他不想用药物，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和心动。
　　就在这时，同桌的男生忽然睡醒，揉着眼睛看向他，小声问道：“顾森，你没睡啊？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脸色好像有点差。”
　　顾森立刻收敛眼底所有的纷乱，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平静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一道题，不困。”
　　“哦，这样啊。”男生没有怀疑，打了个哈欠，“你也太厉害了吧，这种时候还在想题，我要是有你一半努力，也不至于成绩这么差了。”
　　顾森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可眼前的文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江宇身上。
　　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个闹腾的少年，有没有乖乖午休。
　　一想到江宇，顾森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而此时，教学楼另一侧的教室里。
　　江宇确实没有午休。
　　他趴在桌上，睁着眼睛，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天花板，嘴角一直扬着，半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全都是中午和顾森一起吃饭的画面。
　　顾森低头吃饭时安静的侧脸，顾森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时微微泛红的耳根，顾森轻声说“没有烦我”时温和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跳加速，心底甜得发腻。
　　身边的跟班看着自家老大一脸花痴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小声凑过来问道：“宇哥，你中午跟顾森吃饭，还顺利吗？他有没有对你态度好一点？”
　　江宇立刻回过神，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那是当然，你也不看是谁出手。”
　　“顾森都跟我说了，他不觉得我烦。”江宇摸着下巴，越想越开心，“我感觉得到，他对我，肯定跟别人不一样。”
　　虽然顾森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喜欢，也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疏离，可江宇就是能感觉到。
　　顾森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没有拒绝他的早餐，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吃饭，甚至在他直白表白的时候，也没有严厉地拒绝。
　　这就够了。
　　对江宇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可是宇哥，”另一个跟班有些担忧地开口，“现在全校都在传你们俩的事，说你疯狂追顾森，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呢，还有人说……说你是Alpha，欺负顾森这个Beta。”
　　江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最讨厌别人拿Alpha和Omega的身份说事，更讨厌别人把他和那些令人厌恶的Alpha混为一谈。
　　童年那段模糊却恐惧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阴暗的小巷，成年Alpha身上令人窒息的、暴戾的信息素，冰冷的语气，还有那种被彻底压制、无法反抗的恐惧……
　　每一次想起来，都让他浑身发冷，对Alpha的厌恶，又加深一分。
　　“我跟那些Alpha不一样。”江宇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坚定，“我不会用信息素压制任何人，更不会伤害顾森。”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那些仗着自己是Alpha，就肆意压制、伤害别人的人。
　　他喜欢顾森，就只会全心全意地对顾森好，尊重他，保护他，绝不会让他受到半分委屈和伤害。
　　“可是宇哥，你……”跟班欲言又止，他们都以为江宇是Alpha，自然担心他哪天控制不住信息素，吓到顾森。
　　江宇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没有解释。
　　他是Omega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从小他就知道，Omega太弱势，太容易被欺负，尤其是在遇到Alpha的时候，几乎没有反抗之力。所以他故意伪装成脾气火爆、不好招惹的Alpha，用冷漠和戾气做铠甲，把自己柔软的Omega本质，牢牢藏在最深处。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看穿。
　　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跟班，都以为他是个脾气不好的Alpha。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森。
　　至少现在不打算。
　　“别管别人怎么说。”江宇收敛眼底的戾气，重新恢复了笃定，“我喜欢顾森，我追我的，跟他们没关系。”
　　“再过不久，我一定能追到顾森。”
　　他语气坚定，眼神明亮，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信心。
　　在他心里，顾森是干净温和的Beta，没有令人厌恶的Alpha信息素，不会压制他，不会伤害他，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最让他心动的人。
　　只要能和顾森在一起，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拼了命喜欢、拼了命靠近的Beta校草，骨子里藏着的，恰恰是他最厌恶、最恐惧的身份。
　　更不会想到，这份满心欢喜的奔赴，未来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临时标记，彻底崩塌。
　　午休结束的铃声，准时划破校园的安静。
　　江宇立刻精神一振，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去找顾森。”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快步走出教室，脚步轻快，直奔高三（1）班的方向。
　　下午的课间，比中午还要热闹。
　　江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高三（1）班门口，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可他毫不在意，目光直直地落在教室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顾森也恰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森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宇身上，少年眉眼张扬，笑容灿烂，周身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又悄悄浓郁了几分，轻柔地飘过来，萦绕在他身边。
　　安稳，温暖，又让人心慌。
　　江宇快步走到他面前，像是献宝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牛奶糖，递到顾森面前：“顾森，给你糖，甜的，你肯定喜欢。”
　　顾森看着他掌心那颗小小的牛奶糖，又看了看江宇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底那丝因为抑制剂副作用而带来的心慌，竟奇迹般地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江宇的指尖。
　　一丝细微的温热触感传来，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江宇的耳根，瞬间红透了，连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一脸腼腆：“你、你吃吧，可甜了。”
　　顾森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牛奶糖，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图案，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少年全部的心意。
　　他缓缓剥开糖纸，将奶糖放入口中。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一直甜到心底。
　　顾森抬眼，看向眼前一脸期待的少年，声音清淡温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嗯，很甜。”
　　听到这句话，江宇笑得更加灿烂，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离追到顾森，又近了一步。
　　可他不知道，此刻有多甜，未来的那场风暴，就有多痛。
　　校园里的暗流，还在悄然涌动。
　　某个隐藏在人群中的Omega，信息素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淡淡的、甜腻的气息，随着微风，悄悄在校园里弥漫开来。
　　一场足以打破所有平静的发情期风波，正在悄然降临。
　　而这对还沉浸在微甜心动里的少年，对此，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