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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手术进行时 无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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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亮起的瞬间,惨白的光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顾简纲整个人笼罩。麻醉师面罩覆上的那一刻,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现实世界的声音被拉长、扭曲,最终沉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手术室里冷酷的无影灯,而是一盏老旧的、灯罩有些歪斜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凌乱的书桌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剧本,也照亮了两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庞。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深夜,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里不对。”年轻的顾简纲指着剧本上的一行字,眉头紧锁,手中的红笔在纸上敲得啪啪作响,“情绪转折太生硬了,就像是在喝汤时突然咬到了沙子。”
坐在他对面的林文笔正托着腮打瞌睡,闻言猛地惊醒,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不服气地反驳:“哪里生硬了?这叫留白!观众需要自己体会。”
“体会个屁。”顾简纲毫不客气地撕下那一页稿纸,“这种程度的留白叫漏洞。你是编剧,不是算命先生,别指望观众能猜透你的心思。”
“顾简纲!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林文笔气得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这个剧本我已经改了八遍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写好。”顾简纲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凉薄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台灯的光晕和她的影子,“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我不想到时候在领奖台上,还要为你的烂剧本感到羞耻。”
“你……”林文笔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眶却有些微微发酸。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角,和藏在严厉背后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坐下。”顾简纲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指了指她面前的椅子,“重新写。写完之前,我不关灯。”
林文笔咬着嘴唇,瞪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乖乖坐了回去。台灯的光晕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句关于台词的低声拌嘴。
“这里加个动作怎么样?”
“不好,太矫情。”
“那……这样呢?”
“勉强及格。”
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电影,开始闪烁、跳帧。昏黄的台灯光晕逐渐扩散,变成了领奖台上的聚光灯,刺眼而灼热。
他站在台下阴影里,看着她在台上光芒万丈,听着她哽咽着说出那句“感谢我的老师,我的编剧,顾简纲”。
那一刻,台灯的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照在了他脸上。他想笑,却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是那间城郊的旧居,是那张堆满药瓶的书桌。他坐在轮椅上,指着剧本骂她“幼稚”,而她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我的人生简纲里没有你。”
他当时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剧本?分明是一场拙劣的、试图推开她的独角戏。
回忆的潮水汹涌澎湃,将他淹没。那些争吵、那些沉默、那些在台灯下共同度过的夜晚,那些在废墟里无声的对视,都像是一帧帧快进的电影,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疯狂回放。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封术前的信上。
“承认吧,我爱你,但我怕死。”
他想起来了。他写下了那封信,把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爱,都揉碎了写进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里。
现在,他在哪里?
是已经死了吗?
还是……
意识开始下沉,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那盏昏黄的台灯越来越远,光芒逐渐微弱,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寂静。
顾简纲,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微弱却坚定。
那不是他的声音。
是林文笔的声音。
“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这封信印成传单,发给全娱乐圈的人看。”
冰冷的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归于平稳。
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精准地避开脑干,切除那颗致命的肿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顾简纲紧紧抓住了那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台灯的光,是她眼里的光。
他不能死。
因为他的剧本,还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