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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行刺 不过是要一 ...

  •   无梁宫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还有太医乱糟糟地不停进出,月皎被押在廊下时,脸色煞白地打量着周遭。

      这是,皇上回来了?

      能在无梁宫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哪一位?

      从未听说过圣驾回宫的消息,看这个动静——月皎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放在张院判那明显慌张的脸上——这是龙体有恙呀!

      是突生恶疾,所以从行宫紧急迁回吗?

      还是遇刺了?

      但无论是何缘由,有一点月皎心内始终清明,她被绑到这儿,只可能与一件事有关,那就是许燕平。

      想到这,她难免更加忧心——燕平为何突然又被调去了通州?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的一切,会不会是有人设计暗害?

      从上半夜生生熬到了下半夜,无梁宫才逐渐地安静下来,等到最后一位太医,也就是张院判,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躬身退出殿外时,送他的小太监忽然走到月皎身边,说皇上传她进去。

      她低着头,连忙随着青杉小太监进去。

      大名鼎鼎的君子无梁宫,她这还是第一次踏入。一跨过门栏,月皎立刻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越往里走,味道越冲。小太监将她带入了内室,她一入殿,便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圣上仰靠在榻边,上身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明黄色的袍子,里面赫然露出裹得严实的层层白布。

      还真的是圣上遇刺了!

      月皎不敢多看,低头跪了下来。跪在她前方的,除了大太监,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男子趴伏在地上,看不清脸,但依服饰品级,应当是内卫首领何少清。

      皇上始终未曾说话,一直半倚在软垫上,宫女在旁小心翼翼地扇着羽扇,夏夜仍有几分闷热,月皎的额角也渐渐地沁出一些细密的汗珠。

      天色快要破晓时,无梁宫的门口忽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神色匆忙的一行人冲了进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皇上也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跪了半宿的月皎,她悄悄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许燕平一身夜行装,风尘仆仆,也在赶来的这群人中。

      偌大的殿内,已经烧到只剩下最后一节的长烛前,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她,深浅难辨的一双眼立刻全放在了她身上,月皎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浅笑,示意她没事。

      回过头,跟随着往旁边挪到的内卫首领,她也挪跪到了一旁,于是,榻前正中的位置便让给了赶来的这群人中,他们齐刷刷地跪下。

      率先开口的是太子,声音惊慌失措:“父皇!父皇!您圣体可有受损?”

      皇上半垂着眼眸,“受损?太子,你可曾睁开眼睛看看父皇?看看朕如今除了仍活着,还有哪里是未曾受损的?”

      这是天子的怪罪,太子惊恐地抬起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是儿,是儿子的错……一切皆是儿子的错!”

      圣上声音尚还算温和:“你错在哪儿?”

      可太子偏吓得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儿子……儿子错在剿匪无能,竟不知怎么的,让那山匪头子混入了宫中。一切都是儿子的错!请父皇责罚儿子吧!”

      什么?入宫行刺的居然是山匪头子?

      月皎立刻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火……

      山匪头子是特意在慈宁宫放了把火!引开所有的侍卫注意,然后再悄悄地潜入无梁宫行刺。

      若真是山匪头子……那何止是太子有罪,燕平不也难逃其咎?月皎忧心忡忡,往那个背影瞅了一眼。

      果然许燕平开口道:“皇上,是属下无能,锦衣卫竟然如此无能至此,既未在先前成功助太子捉拿山匪头领,今夜又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求皇上责罚。”

      这时,同样跪了大半宿的内卫首领再也跪不住了,他掌管皇宫内所有禁军,是首当其冲要受罚的人:“皇上,皇上!微臣已经派人去严查今日宫门的守卫,是微臣失责,是微臣失责,让贼人闯入了宫禁!”

      大太监同样声音瑟瑟发抖:“皇上,与山匪串通的几个小太监,已经被严刑审讯,皇上,是老奴看走了眼,让那几个没心肝的贼子伺候圣上,求皇上赐老奴一死吧!如此老奴方能安心呐!”

      禁军,太监,锦衣卫,除了太子,这跪了一地的人,几乎全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没有一个外臣。

      皇上冷眼瞧着这满地的人,轻声道:“朕以为每日能安稳入睡,靠的正是在座的诸位。朕以为朕的指挥使,朕的燕平爱卿无所不能,京城里任何风吹草动,任何人心异动都能替朕盯到;朕以为朕的禁军如铜墙铁壁,皇宫连只外面的苍蝇都飞不进来;朕还以为,朕身边的太监个个得力,结果呢,睡梦之中,朕却差点被一刀捅死!”

      一声怒吼,所有在殿内伺候的人都跪了下来。

      皇上紧紧地捏着榻桌一角,满眼愤怒:“所有的守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朕不是做了个恶梦提前醒来,早就死于贼人刀下了!而这种时候,朕喊了多少遍人,一个人都没来!朕还得靠自己死里逃生!在座的各位呀,朕平时养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一番雷霆震怒后,皇上又大声咳嗽起来,太子哭道:“父皇,您杀了我们,您杀了我们吧……求父皇不要动怒了,您身子要紧啊!”

      大太监也急向外传道:“快请张院判进来,皇上伤口又渗血了!”

      “不必!”皇上将手边的汤药砸在地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内室便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只能听见皇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再次开口的时候,皇上的声音显然冷静了一些:“查,从头到尾,查清楚那群人究竟怎么进来的,又是与谁勾结来到朕的床头前的,全部查清楚。你们这群人,就把自己的脑袋系在刀尖上,再查不出来,再找不到那几个山匪,也不用来见朕了,自己一刀撞死。”

      “是,谨遵圣命!”

      “所有人都滚出去。燕平,还有那个蕉书堂的宫女,你们二人留下。”

      被点名留下的时候,月皎心下的不安愈发浓重。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皇上盯着许燕平,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又去了通州?”

      这是赤裸裸的怀疑了,疑心许燕平是故意离开京城。

      许燕平抬起了头,“皇上,昨日上完朝后,太子殿下突然传消息过来,说在通州的一家客栈里发现了乔剑的妻儿,殿下希望不要打草惊蛇,于是命微臣派擅长跟踪的锦衣卫跟随,微臣便派出了人去通州,但午后又传来消息,那两名锦衣卫暴毙于通州闹市之中,死状可怖,这显然是挑衅。于是,微臣亲自动身,去了通州。如今看来,这正是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你觉得他们是谁?”

      “是山匪,”许燕平顿了一下,“也有可能……微臣还不太确定,尚需进一步的调查。”

      皇上:“看来你与朕有同感,这事太子必然是掺和了。否则怎么那么巧,连只鸡都抓不住的太子,忽然有了乔剑妻儿的消息?朕临时回宫的消息,除了太子和近侍,也无人得知,怎么这么凑巧,就正好有人入宫行刺了?”

      “但正如皇上所言,太子连只鸡都对付不了,他怎么敢……”

      “怎么敢?!”皇上冷哼了一声,“自然是前段时间因为朕废后一事,朕若是今日死了,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当即可以继承大统,怎么不敢?”

      “也有可能。”

      “不过,朕留你,不是为了问这个。”皇上歪着头,打量着他,“燕平,你要给朕一句实话,依着咱们二十年君臣的情分,你给朕一句实话,你究竟,知不知道昨夜会有刺客入宫的事情?”

      月皎从未料到,这二人之间私下对话,会说得如此直白,她一直以为依他们那通天的位置,依他们的性情,平日里必然是如云端上的圣人神仙一样只会说些冠冕堂皇、云里雾里的话。

      许燕平断然回道:“皇上,微臣真的提前未收到任何消息,若微臣知道,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否则您一旦陨落,太子即位,对我有什么好处?从当年陈衡一事,太子就恨透了我,即位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清算微臣。”

      月皎也觉得许燕平绝对不知内情,她出宫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许燕平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

      “是,你要牢牢记住,除了朕,没有人不想将你碎尸万段!”圣上忽然语气严厉,“若是平西王一派谋反篡位,更是如此!只有朕,只有朕视你,视锦衣卫为心腹!”

      “所以微臣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大景,必定牢牢掌握在圣上的手中……”

      “无须和我说这些歌功颂德的话!”皇上断然否道,“燕平,咱们君臣,从来无须说这些废话……你出去吧,好好地查案。”

      可是许燕平却没有谢恩起身,他跪在地上,月皎在他身后,分明瞧见那瘦削笔挺的脊背微微有些犹豫地顿住。

      月皎不自觉地,抿住呼吸。

      皇上接着幽幽地说:“这个宫女,既然伺候过废后,那想来也是懂规距的,即日起,便调入无梁宫伺候朕日常茶水吧。”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昨夜突然被侍卫绑出蕉书堂,月皎心中便隐隐有此直觉。皇上这是要用她,来牵制许燕平的一举一动了。

      怎么可能还会轻易放她出宫?

      她默默地闭上了眼,深呼一口气。

      与此同时,自打进入到无梁宫后,即使被皇上劈头盖脸地痛斥时,月皎也从未听见许燕平的声音如此激动:“皇上!”

      “住嘴!燕平,别逼朕真的对你动手,”皇上又开始吭哧吭哧喘气了,分明已在发怒的边缘,“一个女子而已,昨夜出了那么大纰漏,朕一没罚你,二没卸了你的左膀右臂,不过是要一个宫女而已,你竟然还敢忤逆朕?!”

      “您不如重罚我,今日便卸了我的指挥使一职,将锦衣卫交予他人!这个指挥使,我也不想做了!”

      哐当!一个低矮的鎏金铜烛台砸到了许燕平额角,滚烫的烛油顺着他干净无尘的侧脸直流而下——皇上怒吼:“许燕平!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凡烛油流过之处立刻生起一连串的红肿,再也顾不上守御前的规距,月皎从侧边爬上前来,跪在他身旁,手忙脚乱地用绣帕擦拭着那些仍旧滚烫的火油。

      许燕平反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皱着眉头将她手拿走:“没事,”他低声说,“别烫到了你自己。”

      离近了,方能看清许燕平的眼底已经猩红一片,月皎从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如此疼过,彷佛有人正在用刀一寸寸地将心尖上的每一寸肉割下。

      “能在无梁宫当差,是多少宫人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事情,许大人,”她深深地望着眼前人,嘴角微微带着笑,真挚熨帖的笑,“奴婢甘之如饴。”

      许燕平垂首望向她,眼圈竟然瞬间便红了,他默不作声,只是浓密的长睫微微有些颤抖。

      皇上估摸着从未想过许燕平反应会如此激烈,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想废了许燕平。

      若没了许燕平,谁能掌管这偌大的遍布全国的锦衣卫?谁能替他压住他真的死敌——平西王的一切动作?

      如今既然有台阶,皇上自然是要下的:“愣着干什么,快将脸上的东西擦干净。燕平,是朕不好,朕方才气坏了,也没看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

      许燕平只利落地用衣袖一扫,便将脸上火油扫去了大半,他举止粗糙,鲜红的嫩肉都被他顺势擦起不少,但他毫不在意,只望向圣上:“没事,也不怎么疼,至少比当年的大火,要好很多。”

      一谈起那场大火,原本盘腿坐在榻上的皇上,忽然捂住额角,竟低声啜泣起来:“燕平,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朕从未忘记过。朕也不想逼你,是你,是你在逼朕呀……”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昨夜的事情,是臣的疏忽,但臣从未与外人勾结,更从未想过要谋害皇上!皇上,您知道微臣的一切,知道微臣被那场火烧改变了多少……臣独居了半生,从未想过如今还会遇到一个心爱的女子。求求您,皇上,就算是看在当年那场大火、微臣舍命救您的小小功劳上,将这女子还给我吧。”

      月皎心神俱荡,她跪在地上,等待着那难得袒露脆弱的圣上能够大发慈悲,说一句准许出宫的话,可是等了许久,只见皇上仍在垂首默泣,开口说的话,虽然为难,却仍旧坚定:“……朕会让李瑞好好地带她,绝不会伤了她一根毫毛,绝对会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你身边,只要燕平,你好好地,将山匪行刺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跪着的两人,几乎同时垂下了眼。

      什么都不必再说,什么也不必再做。心意相通的两人都清楚,眼下唯有忍耐,在漫长的忍耐后,终有得见光明的那一刻。

      许燕平沉声回了句好,月皎也默默地叩谢圣恩。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似乎彻底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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