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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梁宫 每个通道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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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世明是第二天向皇祖母请安的时候,发现进宫的守卫至少严格了数倍,正觉得奇怪,等到了慈宁宫,又看见院内乱糟糟的,这才知道慈宁宫起火一事。
他赶忙安慰收到惊吓的皇祖母。
太后虽然没被火烧,但被浓烟熏至晕厥,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见到孙儿来,她立刻屏退所有下人,悄声说:“世明,昨夜宫里发生的,不止慈宁宫起火一事。哀家方才才打听到确切消息,你皇叔父昨日回宫了,昨夜又被那群纵火贼刺杀,听说伤得很重。”
“什么?”肃世明一惊。
太后捏紧了他的手:“如今所有人都在查纵火贼的下落,你这几日不要出宫了,待在慈宁宫。”
“皇祖母您这是在担心……”肃世明全然蒙了,“可是,孙儿与这桩事无关呀,孙儿都不知道皇叔父回宫了!”
太后虽年迈体弱,但一双眼睛却精明老练得很:“哀家当然知道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但就怕有些人心思坏的很。世明,你常年在陕西长大,尚不懂宫里。哼,别以为那些人有多么厉害,宫里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真能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以为给荣妃下毒的真的是废后吗?废后若有这样的心胸和胆量,她也绝对不会稳坐皇后这么多年了!总之,你待在皇祖母身边。皇祖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会护你平安周全。”
肃世明难免惴惴不安,但眼前的老妇干巴巴的手掌却温和又坚定,像极了他幼时的奶妈嬷嬷,他鼻圈一红,低着头说:“谢谢祖母。”
“谢什么……”太后笑起来还是很几分虚弱的,“我当年没护住你的父亲,让皇位被……算了,不提这些往事了,总之,有皇祖母,你就安心地待在宫里。”
“好。”
肃世明今日来,原本不是为请安,而是为他心心念念的另一件事:“那昨日我想求的那个宫女,祖母您先让她出宫吧……”
太后却果然地定下:“不行!那宫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今天忽然被派到了殿前伺候,在这种关头,切不可主动去招惹无梁宫,这件事情,今后再说。”
“可……”
“你既需要宫女,那祖母便挑几个年轻貌美的,送到你府上。”
“那倒不必了。”肃世明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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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世明是个任性的公子哥,皇祖母不让,他却偏偏心痒难耐,他想不通,林月皎怎么又被调到无梁宫了呢?
上午圣上受伤的消息还未传扬开来,但如今无梁宫守卫森严,所有的太医均守在殿外,天子圣体受损是大事,绝对不是能压住的消息;
到了午后,为平息合宫内外各种无端的猜测,大太监李公公亲自到慈宁宫一趟,说皇上昨夜被刺客所伤,伤势不重,刺客已经伏法,算是为昨夜的事情定下了口径。
慈宁宫既然得到了正式的消息通传,那么太后少不得要亲自去无梁宫探望的,肃世明便也要跟着一同前去。
他果然看见了林月皎,就站在紫檀书桌侧前方,恭敬地垂手低头,和其他宫女站在一起。
皇上面色惨白,却在书桌前接待的母亲,太后一看见书桌前还摊开几本奏折,便微带指责:“皇帝,你怎么还在看折子?还不速速躺下,安生休息?”
皇上并未起身行礼,只是笑道:“让母后担忧了,但儿子本身便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浅浅破了层皮而已,如今若是大动干戈,外面的言官反而要多嘴了。”
“没事就好,”小太监搬来了软椅,太后便在肃世明的掺扶下,坐在椅上,隔着一扇书桌,望向自己的儿子,眉头仍是紧缩着的,“你何时回宫的,怎么也不跟哀家说一声?”
“是儿子的不对,也是刚回宫的,原本便准备今日去向母后请安的,哪知被这桩事耽误了。”
“请安不请安的,都不重要,若是挂念,从来不必日日请安,若是心中没有哀家这个母亲,就算是日日请安,孝顺恭敬,那也是假的,不作数的!”
劈头盖脸的,太后这分明是在责骂,但皇上也只是淡淡地回道:“母后说的是。”
“皇帝,行宫是出了什么岔子吗?怎么好好地,突然回来了呢?”
“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听说母后身子有些不痛快,恰逢父皇忌辰将至,儿子怕母后心里不舒服,想回来陪陪母后。”
太后一怔,肃世明这时恰到好处地端上了茶水,她也低着头抿了抿,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想起先皇忌辰一事,太后又嘟囔着说起:“先皇子嗣不多,现如今还在世的也就你和你二哥了,皇儿,这次先皇忌辰,可否传信甘州,让你二哥也回京一趟?”
“那自然是好,”皇上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肃世明,“正好世明在,你便修书一封,给你父王吧。”
肃世明有些尴尬地愣住,太后立刻说道:“世明修书像什么样子?他还是个孩子,这书信,只能……”
皇上温声打断道:“若朕一封奏折送至甘州,让二哥归京,恐怕甘州卫会误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不是奏折,”太后说道,“只一封书信即可……”
站在一旁的肃世明忽然笑着开口说道:“皇祖母,您别难为皇叔父了,如今甘州卫正在全面迎敌龙真,孙儿是最了解父亲心性了,怕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离开甘州半步的。”
原本已经有些气氛僵硬的母子二人,眉眼间都染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牵着肃世明的手,笑道:“是,你那父亲啊,对大景,最是忠心耿耿了。”
“那是自然,对大景忠心耿耿,便是对皇叔父忠心耿耿。”
皇上笑着对他点点头,满眼欣赏,只是连唇色都变得越发惨白,大太监李瑞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肃世明不动声色地偷瞄了一眼,然后扶着太后,劝说太后尽快离开,“皇叔父的奏折还未看完呢,祖母,明日孙儿再陪您来探望皇叔父吧?”
“行吧,皇帝,你看完折子后便去殿内休息吧。”
“是,多谢母后关怀,母后慢走,儿子不送了。”
等到太后一行人走后,皇上突然盯着眼前摊开的奏折,哇的一声,呕出几口浓厚的鲜血!
李瑞高声尖叫:“快请张院判进来!”
月皎几个宫女,也手疾眼快地冲上前去,有人扶着即将昏迷的皇上,有人手忙脚乱地擦血,“小印子,快来,先背皇上去榻上!”御前掌事宫女名为桂合欢,是眼下最镇定的人,“不要慌,快!”
那个叫小印子的太监便冲上来,背起已经双眼紧闭的皇上;月皎等人扶着皇上的后背,正在这时,她似乎听见了喃喃的一句,就在耳边,是皇上轻若游丝的声音,“合欢,书,书房第二层……画,画的后面……书房第二层……”
没有其他人听见,因为就她离得最近,她下意识望向皇上,想要听的更清楚些,桂合欢忽然冲上前来,将她推至一旁:“林月皎,你去门口接张院判进来。”
“好的,桂姑姑。”月皎低头退下。
等到张院判进来后,无梁宫又紧闭殿门,一派寂静。月皎仍站在书房的外面伺候。她心想,皇帝也没那么好当。
他是重伤,差点一命呜呼的重伤,血流半身,却熬着身子,等臣子进宫等了半宿,又为了安抚内外情绪,在自己的亲娘面前,还得佯装安然无事,所以方才才突然吐血,这是体内气血亏空到了极致。
从前她只听说太后偏心平西王,自己才是真正见识了,这老妇有多偏心眼。
这兄弟二人如今关系如此紧绷,未尝没有这老妇的一部分功劳。
书房第二层,画的后面?
会是什么呢?
月皎往书房内瞧了一眼。
每个通道处皆站满侍卫和宫女太监,如今不是窥探秘密的好时候,她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无梁宫确有很多秘密,月皎只站了一天,便觉得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按照皇上昨夜的说法,他是独自一人对抗几个山匪的。
但皇上体型瘦削,毫无武力,怎么可能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山匪?
昨夜所有值班的太监和宫女,以及内侍,皆死得干干净净,今日新换上来的这一批,除了李瑞和桂合欢几个心腹外,几乎全是紧急从别处调过来的。为的正是杜绝这一批下人之中,也有与外人勾结者。
所以大部分人都与月皎一样,对无梁宫极为不熟悉,当差当得胆颤心惊,生怕哪里不小心便惹来了杀身之祸。
这天夜里,原本要值班的一个宫女,便忽然小声问月皎,能否换个班,她说她最近有些咳嗽,怕夜里忍不住,吵醒了皇上。
月皎问:“你是在哪里值班呀?龙床幔帐,还是穿堂,还是回廊?”
那小宫女满眼为难:“龙床外。”
月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帮不了你,宫规严厉,如今到处都在戒严,若让人知道了顶班一事,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吧。”小宫女忧心忡忡地咳了一声,月皎注意到,她确实是极力压住了嗓子,细密的脸颊也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第二天一早,换班交接之际,月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步伐摇摇欲坠的小宫女,她嘴唇上咬的全是血痕,想来是怕咳出声惊扰皇上休息,所以死死地咬住了。
皇上如今重伤未愈,正是最虚弱的时侯,这样生了病的宫女,肯定是不能再放在跟前伺候了,一天当值结束后的月皎,以为再也看不见那小宫女了,结果又和那人迎面撞上。
那人面色虚弱,并不必前两日的皇上好到哪儿去。
太奇怪了……为何无梁宫所有的人,都对这件事熟视无睹呢?
月皎怀疑,这是否又是一个阴谋,有人想借此机会让皇上染上某种病症,从而再也好不起来呢?
一想到这。她又想到了许燕平,这件事,会与许燕平有关系吗?
她知道那天晚上许燕平气坏了,若是在此时顺势而为,也是可能的。但若真是这样,也太不明智了些,太子毕竟还没有被废呀,皇上一旦死了,许燕平的靠山可就真没了!
趁着无人的时侯,月皎瞧见那宫女又问了身旁几个人:“能不能……我真的快不行了,若再熬一夜,我肯定忍不住要咳出来……”
被问到的几人都是犹豫地摇了摇头。
第三日,那小宫女排的还是夜班。
寻到个身旁没有其他人的时机,月皎悄声地问李瑞李公公,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公公笑道:“姑娘可想太多了,若有病,怎么敢放在御前?太医早就查过了,这宫女不是感染了什么风寒风热,只是在御前有些紧张而已。合欢不喜欢这种临阵脱逃的下人,所以才强压着她继续伺候,否则就要将她打发到刑司了。”
早在刚入宫之际,她就听说过桂合欢这个人,比起大太监的温和敦厚,这位大宫女显得更加雷厉风行,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
她是从圣上尚在王府中时就伺候圣上的老人了,连大太监都要让其三分。
如今无梁宫正是风声鹤唳的时侯,夜里守夜是比白日里要繁重一些,但哪里容得上一个小宫女挑三拣四?
当天夜里,小宫女忍不住咳了一声,极为轻的一声,未惊动圣上,但次日,她便被桂合欢赶去了刑司受罚,整整一百大板,听说小宫女的腿都断了。
所有人都惊惧不已,皇上一向宽容待下,无梁宫何来这么严厉的举措?月皎不得不更加慎重,她找到李公公:“李公公,似乎只有我一人从未被排上夜里……”
“你是皇上特意吩咐过的,”李瑞断然道,“没事,合欢并非是非不分的人。”
“那便多谢公公好意了,但我也不愿让他人心中有龃龉,毕竟大家都是初来当差的人,公公无需对我多加照拂。”
李瑞是心思透亮的人,月皎既然如此直言,他自然也不会再多做什么:“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过了两日后,也轮上了月皎守夜。
这几日,皇上一直处于半昏睡的状态,清醒时倒是下了不少御旨,先是不准行宫的妃嫔回宫;然后下闭朝令,外臣奏折一律暂停,不许言官四处胡乱猜测;对东宫也下了禁足令,太子殿下非召不得入宫。
内务府原本应当按照国制预备国丧的各种事宜,但如今后宫无人主持,他们又不能与圣上直言,只能自己急得团团转,祈祷圣上早日转危为安。
月皎第一次守夜,是和一位名为方然的宫女一起,二人一同检查了殿内的剪刀、长针等尖锐器物,然后更换了冰盆,放下龙床的帷幔,然后才吹灭明烛,只在手边备好了一盏宫灯,然后二人一左一右,坐在龙床外边,裹着被子闭目养神。
这一夜都不能睡,每隔一刻钟,二人轮换着去床边,看一眼圣上是否安睡无恙。
夜里丑时,轮到了月皎,此时的她已经疲倦至极,走路都只觉轻飘飘的,轻轻拉开帷幔,圣上正紧闭着眼睛,虽脸色仍无血色,但呼吸匀称,想来是没什么大事。
正要放下帷幔,月皎忽然提起宫灯,往下挪了片刻——皇上的手,并未放在被褥中,而是手掌朝下,搭在床沿边。
她记得,半个时辰前,她听方然小声嘀咕,说皇上夜里睡觉手不老实,还得靠她压被子。
月皎轻轻地抬起圣上的手塞入被中,然后又在床沿那块温润的百年金丝楠木上流连片刻,被圣上按着的地方,在微弱的烛火下如绸缎流转着微光,与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圣上的双唇自然微张,眼皮放松,分明是真睡着了。
想了想,她拔了一根自己的发丝,夹在垫被的缝隙间,就放在了这个地方。
又过了一刻钟,方然准时睁开了眼。月皎却轻轻地说道:“我去吧,反而我也全睡不着。”
方然咧嘴一笑:“那便多谢啦。”然后她立刻阖上了眼。
于是月皎又走向了龙床边,这一次,皇上的手仍然又搭在了床沿边。月皎仔细一看,自己的那根长发,就被压在皇上的手下。
月皎又轻轻地将手放回被中。
第三次,圣上的手,仍精准无误地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月皎悄悄地抽走了那根发丝。
方然这次没有闭目养神,她回来后与她淡笑道:“皇上睡觉确实不太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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