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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椅子 但这浪荡名 ...

  •   星远离开家的前天晚上,姐妹二人几乎一夜未睡,因为月皎一直在叮嘱她种种事情,其中一条便是——

      “你模样在男子中也算长得俊俏的,若是要常年驻守甘州卫,一定要小心甘州的姑娘们,不要与她们走得太近,女子比男人心细得多,她们肯定能看出你不是男儿身……”

      恐怕那天的林月皎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未来她的好妹妹,遇到的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啊!

      进入到那顶明显更加华贵一些的营帐时,星远甚至忘却了葵水的疼痛,她想不到任何应对之道,只能按照吩咐先入帐子。

      十一皇子端坐在主座上,正在低头专注地翻着书,偌大的帐篷空无一人,随着她步入帐内,外面的吵闹似乎顷刻间便被隔绝,星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藏在自己的腰间。

      星远几乎在看见十一皇子低头的那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他娘的,先下手为强!

      她飞快地将匕首掏出,然后直扑向主座,对准那人——

      屏风后面突然蹦出一人,正是那个下手生猛的小太监王德然,他急匆匆往前一跃,直接用手抓住了刀刃,同时一脚踢向星远。

      踢得正好是星远的腹部。

      林星远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你踢死她了呀?”

      “天地良心呀,爷,我只不过轻轻一脚而已,这人装的吧?”

      “你总是不知轻重!”

      “爷,您看看我这手,下手狠毒的明明是她!”

      “别竖着了,碍眼得很,赶紧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林星远是被活生生掐醒的,她先是感受到了人中那股剧烈的疼痛,魂才幽幽地归来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又见到了王德然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我迟早,”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但星远绝对是咬牙切齿才说出的这句话,“要把你,碎尸万段。”

      “都快断气了,还在这口出狂言呢,倒是自大。”年轻又张扬的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到底要做什么?”星远躺在地上,无力地抬起眼皮,直视皇子。

      她相信这位皇子应该并不是对她“有意思”,否则应该不至于踹晕自己后又奋力将自己掐活——

      也实在太费事了些。

      “大胆!不得对殿下无礼!”王德然在旁边吼道。

      “无妨,”皇子抬起一手,阻止了王德然的另外一脚,他嘴角带着欣赏的笑意,“这是个聪明人,无需动手。甘州土兵林星远,步兵营,归杨校尉麾下,”星远看见那人在围着自己绕圈,更觉头晕目眩,“苏州人士,年十四,家中独子,对吧?”

      “是。”星远此时声音尚且算得上平静。

      那嘴角的笑意突然有些邪恶地更胜一步,她正觉有些奇怪,便听见了石破天惊的下一句,“好,听着,林星远,去做我的卧底,接近杨天鹰,刺探西北侯的情报。”

      “?!”若尚有一丝力气,星远一定会把那枚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匕首捡来,再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几刀,“……我恐怕无法做到。”

      “一个刚入卫营不到一年的土兵,竟也对王爷忠心耿耿?”

      “……您太高看我了,我说的做不到,是真的做不到。我是最下等的土兵,连军兵都算不上,在战场上,我得比马还先跑一步,连炊事房都只会把剩下的,最后那么一点比水还稀的冷粥分给我们。”星远一双清明的眼睛,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我在甘州卫,比蝼蚁还不如,您居然指望我去刺探情报?”

      “恰恰是你这样的蝼蚁,能刺探到我想要的东西。”皇子高傲,且胸有成足。

      林星远冷笑了声,“那殿下凭什么认为,我这样的蝼蚁,会听从殿下之命?难道我不会虚以委蛇吗?难道我不会两面三刀吗?”

      这不是十一皇子第一次和林星远四目相对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那双眼睛里燃起的斗志和冷冽吸引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蝼蚁呢?

      他便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午前阳光正盛,光透过幕帐也能洒入其中,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嚯,这个小花木兰长得还不赖啊。

      眉眼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堪称浓墨重彩,既明亮又传神。

      “当然是因为我有你的把柄,”皇子蹲了下来,离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越来越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他满意地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瞳孔立马变了。

      林星远太过惊惧,猛然坐了起来,她动作太快,额头径直撞向了十一皇子。

      “呃!”皇子发出了一声痛呼,瞬间捂住了自己额头。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王德然完全没料想到还会有这出,他大喊:“护驾!护驾!”

      皇子忍无可忍,“护什么护?闭嘴!快扶我起来!”

      主子居然受伤了!尽管这受伤方式实在有几分离谱,但王德然可不敢笑,他心中满是羞愧,等到他手忙脚乱地将主子扶起来之时——果然,他看见,细皮嫩肉的主子额间一片红肿。

      他转头怒视林星远,然而那罪魁祸首仍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她倒是糙得很,脸上除了煞白了些,几乎毫无异样。

      “哑巴了呀?”十一皇子终究是个贵族少年,得意时便自信昂扬以为全局均在自己掌握之中,不过稍被碰撞了些便拉下了脸,十分不满。

      林星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您,您是……”

      她女扮男装可不是一两年的时光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忘记原来他还是女儿身。

      “我是怎么知道的?”十一皇子冷哼了一声,“阴脉和阳脉全然不同,你竟然不知吗?”

      原来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肯定是钳制我的时侯不小心摸到的……林星远背后冷汗直冒,心想怎么堂堂一皇子还会把脉?

      她用手撑着地,一转便跪倒在地,当手碰到那粗糙的布毯时,腹部的剧烈疼痛又来了,她大脑亦一片空白,但她低下了头,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卑微地恳求道,“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说出去,我林星远,将为您鞍前马后,不……”

      尚未等她叙完衷心,十一皇子便呛了句,“这件事情,我已告诉我在京城的心腹,倘若我出事,苏州林府全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

      林星远猛地抬起头。

      “看来我猜对了嘛。”

      十一皇子确实猜对了,方才她确实只是口头敷衍一下,她心里实际上的是——等夜黑风高时,不惜一切代价,都得杀掉这主仆二人。

      即使他是皇子。

      看来没有其它的路了。

      “殿下误会了,我既受殿下维护,必不顾一切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不过。”眼前的皇子比她想象中得要难缠太多,她不能不先挑明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一个困境。

      明人不说暗话,她抬起头,开门见山道,“殿下,鉴于您过往的风流韵事,我想,现在杨天鹰应当认为我是您的人了,我恐怕很难获得他的宠信。”

      什么?

      皇子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王德然——小太监一脸尴尬,赶忙低下了头,眼睛还瞟向了外面。

      他又望向林星远。

      星远眉头微皱,“什么?您不知道吗?”她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民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您钟情于京城陈家的公子,是人尽皆知的兔儿爷。”

      兔……儿……爷……

      兔……儿……爷……

      这堪称惊涛骇浪的三个字,差点让少年皇子气背过去。

      他先是指着林星远大骂:“本殿下今天就砍了你全家!”

      随后又一脚踹向身旁的太监,“王德然!你不是说那事只有天知地知和你知吗?怎么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又何时钟情过陈衡那个废物了?!”

      乱了,乱了,整个营帐尽管只有三人,但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王德然急得满地乱爬,抱着主子的大腿,“爷,爷……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都是外面乱传的,我可不敢告诉您呀。”

      林星远同时也往前爬了几步,“别杀我全家!”

      她急得四处张望,“我的匕首呢,你到底把我匕首扔哪里去了……”

      她现在就想把这两人杀了!

      .

      甘州卫的土兵失身十一皇子,是近来营里最为人乐道的一件事情,几乎人人都在悄悄打量那位土兵,也就是林星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几乎所有人,都对她毫不掩饰地鄙夷。

      军营里甚至开始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每一次星远走过身后便会响起一群哄笑声——

      “林星远!卖屁.眼!想得多!卖得远!卖来卖去谁胜了?龙真山下拜九仙!”

      “拜九仙”是甘州城里最盛名的娼妓馆子。

      他们每唱一次,林星远的拳头就得出动一次。

      这首颇有大俗即大雅韵味的打油诗,正是高敏之呕心沥血创作的。

      他自从被星远打吐血了后,就恨透了林星远,此时唯恐他人不知道这事,拜他所赐,几乎全军都知道了土兵中有这么一位失身卖荣、不知廉耻的小兵。

      那群总是围着星远转的民兵,转头变成了围绕着林敏之转。

      星远脸绷得一日比一日更紧。

      她私底下和不少人动过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她就是再英武也比不上旁人齐上,所以脸上渐渐多了不少青青紫紫的伤口。

      这一天晚上,依着她与十一皇子的约定,二更天时,她悄声潜入十一皇子的军帐。

      十一皇子乍一抬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他扔下手中的墨笔,问站在一旁的王德然,“龙真族最近打到军营了啊?”

      王德然忍住笑:“爷,不曾。”

      星远自从不得不为这位皇子卖命之后,还真的用心替他搜集起情报。

      也真的搜集到了有用的,比如半个月前,飞云骑的营长肖相羽突然现身军营带走了一批骑兵(飞云骑是独立于甘州卫的亲兵,此前从不出现在甘州卫),林星远靠着她那耳聪目明的机灵劲,就在肖相羽现身之前早一日将这事汇报给了十一皇子。

      肖相羽是平西王真正的心腹,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平西王的意思,十一显然对这个消息极为满意,也对星远颇为满意。

      与这位皇子逐渐熟悉,也不怕他了,行礼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上,星远毫不客气地下了个结论:“殿下,您这二椅子的名头估计是甩不掉了。”

      “那你就不能稍微忍气吞声些?”十一皇子一下一下地拍着案己,颇为恨铁不成钢,“你越是反抗,人家越是觉得有趣,我这好名头就越传越远!”

      “我为何要忍受?殿下,你根本不知底层的人,越是忍受,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哼,你以为本殿下就不是什么底层人吗?”十一皇子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扔到了茶几上,王德然瞬间不敢说话了。

      “倒也是,”星远望向主位,好奇地问,“我个疑惑,主子,您叫什么名字?”

      “……”尊贵的皇子转过头来,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星远赶忙补了一句,“我可问过不少人了!可不是我未曾做过功课,他们都不知道您的大名,连杨天鹰都不知道。”

      “……!”

      十一皇子拍了下案己,怒问王德然:“民间竟然都不知本殿下大名?”

      王德急白道,“小的不知啊,小的可知道爷的大名的!”

      “……”

      “殿下莫生气。”

      星远已经逐渐摸清了这位少年主子的性情,他尤其容易动怒,却并不冲动;他本性乖张,明面上却相当克制隐忍。

      “殿下可知,这是一件绝佳的事情。您不受皇上宠爱,也不受百姓大臣瞩目,正是这样,王爷才会对你放松。您刚至军营,便传来浪荡名声,更容易让他们掉以轻心。”

      “道理本殿下当然知晓,”十一皇子按着自己的眉心,瞧那劲头,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按死,“但这浪荡名声,也实在太他妈浪荡了吧!”

      王德然再也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连星远都被逗笑了,她说,“殿下,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昨日清晨,送粮草来的军马跑得比平日里多两趟,我于是去了军医处,让他们帮忙看看我脸上的伤口,结果我发现了,平常的那些草药也多了些,今日我又去看了一遍,至少是昨天的两倍之数。”

      “你的意思是,”十一皇子放下手,专注地看着她,“可能有一场战事来临?”

      “现在敌军已经退回到了祁连山上,如果真的很快临敌,那么就可以证明,军中高层绝对有与敌方勾结者,高层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星远徐徐道来,思路清晰,“既与敌方勾结,又提前备好粮草药石唯恐我方将士受损严重,恐怕不似寻常的勾结。”

      十一皇子靠在椅子,久久沉思不语。

      这不像他平日里的反应,星远目光移向王德然,发现那位性情直接的小厮脸上也全无诧异,她敏感地意识到,恐怕这主仆二人先前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测,所以才如此沉默。

      “你做得很好,继续帮我盯着军中动态,”皇子开口即是赶人了,“喝了吧,喝完快走。”

      星远脸色一僵——当她进来时,她便注意道那杯热乎乎的茶水,就在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

      所以她特意坐到了右手边。

      十一皇子瞧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嘀咕什么,他不耐烦地说了句,“推迟月信的药!要杀你也不是现在,赶紧喝了,也不知道你家父母是怎么想的,将你一个弱女子送到这军营来受罪。”

      “这不怪我父母,”星远忍不住辩白道,“都是阴差阳错,才弄成现在这般,而且,我一点也不弱。”

      “你还是弱点吧,”十一瞧了眼她脸上伤口,“别在军营里被人打死。”

      “怎么会?”端起药,星远傻乎乎一笑,然后颇为豪气地将药水一饮而尽,“谢殿下隆恩!”

      “呦,”十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说要杀你,你倒不生气呢?这可不像你。”

      药苦得很,星远皱起了眉头,声音中却自信得很:“殿下会不会杀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会让殿下不舍得杀我。”

      “呵,自大,快退下吧。”虽语气嫌弃,但十一脸上却带着莫名的笑意。

      星远也迅速退了出去,然而刚出帐,军中刺耳的号角突然大响。

      五声,长。

      是即刻迎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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