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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偏殿 站在那儿, ...

  •   当苏州府的马车一路奔波,终于赶到京城时,连一向稳重自持的萧月影都忍不住掀开布帘,悄悄打量京城的繁华。

      她正是那个当初呵斥月皎不该往外张望的姑娘。

      一入皇城跟下,所有秀女都忍不住地激动,都城之繁华,哪里是她们这些来自小门小户的女子见过的呢。

      林月皎也从未见过,但更吸引她的,是这座都城的威严森重。

      城门十八座,她们走得是最偏僻的一座,但饶是如此,城楼上的将士都有近百人,不苟言笑、举止森严,他们护着的都城,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群雄英豪必争之地。

      所以月皎心想,并非是都城威严,而是人赫赫有名。

      苏州府也算是商贸繁荣之地,但比起京城来远远不够。秀女们眼睛都看花了,从未见过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神态各异的胡人,直至管教姑子一辆马车一辆马车的上前呵斥,秀女们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打探的目光。

      马车里,有个性情活泼的姑娘,姓黄,她拍着手说,“幸亏咱们落在后面,还可以多看一会。”

      萧月影却有些不安:“快关了吧,免得叫姑姑来说了。”

      另一人说:“萧娘娘真是胆小,以后您可就是娘娘了,为何要怕姑姑呢?”

      马车内顿时笑做一团,林月皎也笑出了声。

      萧月影羞红了脸,上前抢着捂住那人嘴:“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们四人近来同吃同睡同坐一辆马车,早已熟悉了。

      车内三人打闹成一团时,带着笑的月皎随意往外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登时愣住,因为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一扇被吹得飘飘扬扬的旗子,背对着车队,正往前走。

      “哎别看了,别看了,”姑子走到了她们这座马车,同时也听见了里面的吵闹声,瞬即严肃道,“姑娘们,也该庄重些了!像什么样子?”

      帘子被萧月影抢着放了下来。

      月皎恍惚着收回了眼神。

      马车内另外两个姑娘还在偷笑,萧月影却坐得庄重,她再不敢闹了,也不愿再和那两个人搭腔。

      只是余光,总忍不住扫到在一旁发呆的月皎身上。

      秀女北行将近一个月,每个秀女都有了充分了解的时间,萧月影私下将这群秀女分了个上中下等,她自认为,最上等的,除了她,便是林月皎。

      “若我是娘娘,那她肯定也是娘娘。”萧月影不自觉又挺直了背,“那我要像她这般才行。”

      她们到达京城的第三天,便迎来了京师初筛,由尚宫局掌印太监主持大局,几位公公年纪轻轻、看人的眼睛却极为锋利,手起声落间,来自两直五省的将近两百名秀女,便瞬间被否了大部分,到那日傍晚,秀女只剩下了三十一名。

      苏州府送上来的秀女,只有林月皎、萧月影和另外两女子留了下来。

      其余失落的女子,均当日被送上了遣回苏州的马车,穿着浅青色粗布袍头戴黑色布帽的小太监们动作麻利,指引着一辆辆马车出入宫门,连一滴眼泪、一句失意的呢喃,都未曾落在宫内的地上。

      旁观这一切的月皎,不得不再一次感叹皇家之森严。

      十日后,便是殿前大选,届时太后、皇上、皇后以及太子殿下本人,都会现身亲自挑选。

      三十一名秀女,这些时日被太监和宫女们轮番教导过,殿前不可抬头,不可失仪,不可高声语,更不能随意走动。

      连月皎都觉得有几分紧张,她们住进了东宫的一处偏殿。

      本朝的东宫并未设在宫内,而是在宫外,月皎本以为这样会稍微自在些,没想到偏殿的正门和侧门,不分白天黑夜均一群带刀侍卫守候,来往一切事情,都有手脚利落的丫鬟伺候。

      偏殿里,有两层干净雅致的小楼,小楼住满佳人,但整日皆安静得可怕。

      谁都在想,这里看似无人问津,但实际上多的是眼睛在暗处盯着。

      月皎逐渐认全了这最后的三十一位秀女,也很快就认清了一点——

      为太子选的,看似是妃;但实际上,是在为太子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丈。

      难怪要在战乱时期如此大张旗鼓地选妃。

      北直隶总督之女乔清安,山海关总兵之女张婉如,皇后娘娘的表侄女沈晚宁,均是本次选秀最炙手可热的人。

      其中也有容貌佼佼者,住在偏殿第一间的许燕和,便格外艳丽可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当今朝堂的第二号人物——锦衣卫指挥使,许燕平的次妹。

      能压许燕平一头的,恐怕只有那远在甘州、战功赫赫的平西王。

      在这群身世显赫的秀女中,像月皎这种真的从民间一层层选上的民女,都平白显得有几分灰扑扑的。

      萧月影就曾经在她床前忍不住大哭。

      萧月影以为自己已然是人中龙凤,必能中选,然后越过京城那扇高大的门槛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将自己分成高高在上的上等人是有多可笑。

      月皎最不耐烦别人哭哭啼啼,然而见这容貌秀丽的姑娘哭得妆都花了,可还不敢放声出来惊扰他人,也觉得有几分可怜。

      虚伪的安慰中也多少掺了些真心,“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何苦在这自怜。若真想要,便不要灰心,毕竟,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呢。”

      “是,是……你说得对,”萧月影用手绢细细地擦着脸颊泪珠,哭得身子上上下下的,她突然直视月皎的双眼,“你真好,从前是我不好,以后……以后我一定视你为亲姐妹。”

      “……”月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傻姑娘呀。

      从那之后,萧月影还真的捧出个真心献于月皎。因为在一群明显手足无措的民间秀女里,月皎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几分显眼。

      萧月影敬佩她,渐渐也依赖她。

      当然,萧月影不知道的是,月皎自从看到那么多达官显贵之后,就彻底松了口气,她原本就不想入选,如今看来,是想入选,也不可能入选。

      对月皎来说,唯一不好的便是还在再等几天。等她回到苏州途中还要月余,恐怕要错过星远这次的信了……也不知道爹娘知不知道多写一点……送信的那老伯看起来也实在太粗糙,星远不知道会不会也被吹成这样……回去路上,有没有时机能偷偷下马,问一下地道一点的金科圣手,毕竟北方更干燥,大夫肯定有滋润肌肤的好方子……这种难题,应该问问游之远,他行走南北见多识广……

      院前,池塘边,林月皎随意挑了块石头坐下,她明明大景朝最繁荣也最令人向往的地方,思念的,却都是千里之外的人。

      “喂……林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呢?蚊虫不叮咬你吗?”

      要说这偌大的东宫偏殿一直安静异常,也不对,三十一名秀女中,总有性情活跃的,尤其是那位锦衣卫一把手的妹妹许燕和。

      或许是因为太子正妃的位置几乎板上钉钉——毕竟不论容貌还是家世都属于这批秀女的顶尖,而且众人皆知许燕和与太子殿下,还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

      许燕和活泼,一天天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侧门玩到正门院子,身后还总带着几个有意攀附她家世的秀女。

      林月皎走的是默默无闻路线,她回身的时候,刻意低眉顺眼,“三小姐说笑了,蚊虫也咬呢,我这就走了。”

      许燕和在家排行第三,从她入东宫的第一天开始,大家都称呼她一声“三小姐”。

      “你是哪里人来着?”

      “苏州人。”

      许燕和突然围着她打转,像围着家里的小猫儿,“我倒还未过苏州呢,好玩吗?”

      “苏州多是小门小院,细细窄窄的河道穿梭城中,比不上京城繁华,也当然没有京城好玩。”

      “谁让你跟京城比了?”

      许燕和声调一高,身后立马有秀女附和道,“就是!普天之下,哪里能比得上京城呢?”

      林月皎微笑道:“是,是我说错了。”

      “真没意思。”这指的是林月皎这平平无奇的回答,对她哼了一鼻子后,许三小姐就带着人,又一窝蜂地走远了。

      月皎目送她们走远后,才慢慢地往回走去,她想还是回屋吧,躲起来,至少这些娇贵的官家女子不会粗鲁地敲门。

      只要萧月影别来找自己就成。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侧头望院子的北面望去,那里遥遥屹立着一桩四五层高的佛塔。据说是为信佛的太后祈福而建。

      站在那儿,东宫的一切风景,想必都尽收眼底。

      她收回了眼神,提起质若轻云的裙摆,抬脚便迈入幽静的小楼中。

      塔上有母子二人,慢悠悠地收回了西洋镜。

      “这倒是个好玩意,工部终于献上了个好的。”

      “几百米开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送去西北呢?”

      “皇儿啊,咱们这儿有的,西北只会多不会少,别说这些了,煞风景得很。”

      这二人可不是什么寻常母子,正是当今皇后和太子殿下。两个人都简衣素装,摒弃了一切跟随,只愿能在塔上在这安静说会话。

      “母后!”太子看起来略有些烦躁,眉头紧锁着,“西北的事情才是大事,儿臣实在没什么心思选秀选妃。更何况,儿臣已有了两位……”

      “两位?”皇后娘娘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动听,即使驳斥儿子也带着股温和的笑意,“你父皇当年,十位侧妃都不止!”

      “父皇是父皇,我是我。”

      “不许这样说话。”皇后声音略带着些严厉。可看着儿子始终有些闷闷不乐,她心中也总是有些不舒服,她是慈母,眼前的孩子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儿子,怎能不宠?

      她又柔声劝道,“皇儿,母后让你娶的,都是对你之后的大业大有裨益的。但母后也晓得,夫妻琴瑟和鸣、两情相悦,是此生无可替代的欢愉,所以这一次,母后特意求了你父皇恩典,也从民间选了些民女上来,你随意挑选,只求你看得上便好。”

      太子两只手搭在扶拦上,眼神下垂着,沉默不语。

      “皇儿!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告诉母后,可好?”

      太子轻轻一拂,便推开了母亲碰过来的一双手。

      从小到大,这娇惯儿子便对自己如此,皇后倒也习惯了,她打起精神,又和儿子议论起刚刚看到的那群秀女,“燕平大人老练得很,三十出头的人跟五十一样,行事说话都滴水不漏,没想到他妹妹和他截然不同,燕和那丫头长得也不错,倒是讨喜得很。”

      “我最厌恶许燕和,她简直像树上的知了一样聒噪!”太子不耐烦地说。

      “你们二人是从小闹到大的……”

      “什么从小到大,我比她大了那么多,我才不愿意同她一起玩!”

      “好好好,那是母后说错了,”皇后娘娘好脾气地说,“那就像母后刚刚说的,把她娶回东宫,得到锦衣卫的助力,然后你宠幸你喜爱的,可好?”

      “母后!”太子声音越喊越高了,“您根本不懂朝堂上的事情!我娶了许燕和,就得到了许燕平的助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许燕平要是如此轻松就效力一方,他就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执掌整个锦衣卫!”

      “小声些!”皇后瞄了一眼下方后,才小心翼翼地捏着手绢,“皇儿,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懂。可是我帮不到你,舅舅是个五品芝麻小官,二皇子又在虎视眈眈,去年他生下儿子更是得意了。太后偏心得很,以前偏疼平西王,现在又只偏心二皇子,母后这心里也急啊!这次既是你父皇主动提出为你选妃,我怎能不为我的皇儿多用些心!”

      她确实不懂朝堂之事,可她稳坐后宫之主多年,皇上能够宠爱她多年,恰恰是因为不懂。

      她也不懂自己的儿子,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自己的皇儿看,可是她的皇儿,需要看的哪里是母亲的这颗慈心呢?

      太子觉得自己疲惫极了,按着眉心,“母后,您别这样,儿臣知道您为我操心很多了。您让我静静吧!选秀的事情,都如此铺张了,不继续下去亦是不可能,我当然会听从您的安排,您看中的,儿臣都要。”

      “那,那咱们再看看吧,”皇后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神情,提议道,“你不喜欢聒噪的,那就选几个安静的,刚刚那个与燕和面对面站着的,看着就安静得很,长得也俊,不如将她……”

      她尚未说完,她的皇儿就忍不住再次打断了她:“行!都行!母后您自己看着选就行。”

      说完他就转头走了,塔上尽管只有两个人,可依旧逼得他几欲发疯,他重重地踩在楼梯上,走到一半,便朝站在塔下的自己的下属大喊:“西北今日有消息传回来吗?龙真族下山了吗?”

      “……哎没有……爷,您怎么……”

      只剩下皇后一个人了,她幽幽地叹出口气,远远地注视着儿子起身上马,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伺候的人慌乱地追在后面,整个东宫都变得嘈杂不安,她也觉得累极了。

      她富贵了这么多年,也受宠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母子关系上,总能尝到受挫的滋味。

      既然儿子不喜欢聒噪的,那就栽为他选几个安静的吧——

      她脑海中只能生起这个念头,好像这么一想,就能够将儿子拉近一些。

      强打起精神,重新举起西洋镜对准偏殿的小楼,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专心致志地寻找已经躲起来的林月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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