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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选 谁说当今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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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彷佛整个苏州府都知道了皇上要为如今的太子殿下大选秀女之事。
告示是前夜张贴的,第二日清晨,知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今圣上几次选秀,都在北直隶京城附近,还从未面向江南。
而且这次可不是圣上选妃,而是为太子择佳偶。
太子出身富贵,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其母稳坐正宫皇后多年,与皇上伉俪情深,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地位均不可撼动。而且,最重要的是,皇上已经老了呀!
但太子年二十,正是壮年,他出生于皇上即位的前一年,正好他的出生,打破了皇上膝下无子嗣的尴尬境地,这才让皇上最终能够顺利登基。
听闻太子性格温和,在民间一向有仁德宽厚美名,这对于苏州的妙龄女子来说,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运。
初选定在三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除去匠籍和贱籍,所有民籍适龄的女子均在知府门外轮番等候着,十人为一批,轮流进入到大堂内的庭院前,内有知府、知县会同地方乡绅、里甲初筛秀女。
高举人是城南高家之族长,也是这次参与的乡绅之一,不少世交想让均与他提前打过招呼,想让他为某某家的女儿美言几句,他一直用心记得,总在某个时侯恰如其分地说一句——“此女性情平和,极孝顺,可入册上报,”“此女年岁虽稍大些,但邻里均知其美名,可上报”。
这种种托付之中,他也牢记有一个不想入册的,那就是城北林家的长女林月皎。
托付者是他的小儿,小儿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爹,月皎与我青梅竹马,我心中早就视她为妻,爹,求求您,无论如何,将月皎拦住,千万不要上报啊!”
高举人当时一惊,月皎幼时他也曾见过几回,虽不知不知两人已经定情,但他已经老了,这幼子是他的命根子。
故而,当日光渐渐西斜,傍晚时分,初选已经过了大半,仅剩最后两批女子时,高举人终于听见了林月皎这个名字时,他立马拱手陈言,“林家女虽容貌尚可,但传闻其在家中越其父而掌其家,恐不符合女子三从四德,不宜入选。”
在他一旁的是里甲,也附和道:“听闻林父行事不羁,选秀选德,德行不端者不宜入选。”
副审官是县丞,他立即道:“林家女是我从小见大的,性情顽劣,爱捉弄旁人,确实无贵人之象。”
初审只有四人,现在三人均说不好,主审官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府,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这林家是有多不想入选,居然四处都下足了功夫。
为官之道,讲究得是和光同尘。
更何况这到最后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知府摆摆手,对正欲上前检察仪容的姑子一摆手,“既然如此,林家女退下吧。”
直至这时,他和另外三位,都还未抬头看林月皎一眼。
太好了……林月皎一直低着头,此时终于松了口气。
知府低着头,正想翻下一页户籍册时,他眼睛随意一扫,便扫到了“林月皎”的名字。
“等等!林家女,”知府突然扬声道,“你生辰和太后同一日吗?”
林月皎愣住了,她低着头尚未回话时,高举人便补充道:“是的,知府大人,这桩往事我还记得。当年林家在太后的寿辰当日,生了对龙凤双胎,还曾被定为祥瑞。”
四个人只有高举人这样的乡绅才知道这件事,其余几人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间听得津津有味。
知府是几年前才来的苏州,曾在京城当官多年,他顿时哈哈大笑道,“这可真是一桩美事,皇上可重孝道了呀!”他断然变了,再不与其他人商量,在户籍册上径直盖上知府印章,“入册,上报!”
另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林月皎震惊地抬起头来。
台上四人,这才第一次看清林月皎相貌。
“竟如此美貌,这林家女甚好,”知府一扫今日的疲惫,喜开颜笑道,“甚好……你们三位,这都眼神不太好啊,差点让明珠暗投啊。”
“知府大人教训得是。”
“下官无能……”
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拥挤的车马骡子,林月皎离开知府时,脚步似乎都有些漂浮。她特意让爹娘不要来,于是现在在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只能自己牵着自己的小马慢慢地往回走。
她不想入选,原因其实颇为简单——
她依赖自己那精明能干的头脑,从民间的种种传闻中,她认为自己看到了皇家的另一面。
嫁给太子,并不能算上一条光明大道。
当今圣上与皇后感情甚好,太子是他们的长子,从出生便立为太子,身份尊贵,地位确实不可撼动,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但谁又会往前多想一步——谁说当今圣上,就一定会永远是圣上了?
西北有本朝的大仇——龙真族,以祁连山为界,北边便是龙真族的天下,他们号称是真龙的后裔,一直抗拒本朝的统治。
龙真族的胁迫自本朝立朝之日起便从未消失过,为了对抗龙真族,西北有本朝将近一大半的精锐兵力,而这些兵力,悉数掌握在平西王的手中。
比起圣上的平和甚至平庸,平西王处事更加雷厉风行,也更得人心。而且,几乎人人皆知,当年先皇去世之前,就曾在平西王和皇上之间纠结许久,平西王本身就是合法的继承人。
倘若有一天战事起,平西王想要拥兵北上,毫无军权也从未历练过的皇上有什么用?太子殿下又有什么用?
又怎么可能护她周全?
还不如留在苏州府,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择一佳婿,最好有一些家底亦在当地有一些权势,但不用太多,以免树大招风。苏州远离京城,自古富饶,她大可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然而还能安心侍奉父母,等待星远回家。
最重要的,仍是星远的身份。
若她真成了太子的侧妃或妾氏,暗处注视他们林家的人必然会增多,到时候若是再想将星远回到女儿身,就难太多了。
“……月皎妹妹!月皎妹妹!”
从背后传来的呼唤声越来越高,最初低着头沉思的林月皎是没听见,后来听见了也不想回头。
直至来人从后方匆匆跑来,堵住了自己,她方才抬起头。
“高哥哥。”她缓缓地施了礼。
来的人正是高举人的小儿子,他大口地喘着气,急不可耐,“我听我父亲说了,月皎妹妹,你别伤心,到了京城后还有复选,复选之后还有殿选,你未必会被选中……”
但他话音刚落,心内不安便更重——依妹妹的容貌和气度,怎么可能不被选中?
他当即又改口了,“妹妹!我带你逃了吧!我们今日便走,到天南海北去!”
林月皎这时才微微露出笑:“高哥哥,你别说笑了,秀女一旦上册,必得入京,这是太祖皇帝就定下的规矩,我怎么敢破?”
“我带着伯父伯母一起走!”
“不成,我小弟还在西北呢,”林月皎断然回绝了,“高哥哥,谢谢你为我筹谋一番。”
她侧身想走,高家少爷却拦着她,“就这样了吗?妹妹,你真的要入京吗?”
如若是林星远在这,肯定一拳头砸向这少不更事的少爷,但林月皎从来不是鱼死网破的性情,她压着心底的烦躁,面上仍淡笑着,精准地略微带着苦涩,“祥瑞是我和星远的命,看来我不得不顺命而为。”
高家公子的下一句尚未出口,另有一人追上了他二人,今日里甲的侄子,同时气喘吁吁,一碰见高家公子缠着月皎,便怒了——
“你又缠着妹妹作甚?”
“分别是你缠着月皎!”
这两个人都是从小便心悦月皎,也因此做了半辈子的大仇。
趁着他俩对骂,月皎牵着自己的小马,独自走了。
未料这长街漫漫,转角的时侯,人声鼎沸之处,她遇见了第三个人。
林月皎从一出生,便比别人多长了个心眼。
父亲母亲说她,幼时为了多吃一口奶,喝完之后,她会佯装星远的神态动作,再蹭到母亲旁边,若无其事地再喝一次;等到稍微大些,同龄人都在抓鸡逗鸟时,她已开始忧愁家中的秘密该如何保守;到如今,旁人春心萌动、知好色慕少艾,她已经学会了谨慎地权衡利弊。
刚才的两位公子哥都是她曾经看中的夫婿人选,她与他们,都不过分亲近,也都不断然回绝。
几乎苏州城内的所有男子,只要她能看中,便皆会围着她打转。
她好像天然,就缺失了一些天真与单纯。
但是看到眼前的那个男人时,月皎竟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真心的喜悦。
那人名叫游之远,人如其名,是位立志于要游荡天下的算命师傅,他从北方来,去年才到的苏州,当时月皎正为星远的离开而惴惴不安,在东市买粮时,偶然看见了那旗帜上飘扬的一行大字——“可中天下事,勿论一人心”,忍不住在那个小椅上坐定,和游师傅攀谈起来。
深聊一次后,她认定游之远是个只会坑蒙拐骗的算命师傅,却鬼使神差的,又来了无数次。
“呦,看你这神情,怕是入选了啊。”游之远远远便看见了她,他立即赶走了在他面前闲聊的老夫人,说老太太啊我不收钱了,您把您这钱拿走,我再赠您一点银两,您可快走吧,求您啦,然后将空座挪到月皎来的方向。
月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总算算中了一回。”
“这也很难算不中啊。”游之远年岁不大,估摸着在二十五、六左右,但有可能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看起来要老成些,唯独眼睛笑起来还显露着一分清澈。
他笑看着闷闷不乐的少女。
“无论容貌还是性情,你都属上上佳,除非知府是眼瞎,否则你必然入选。”
“可是我便是希望,知府能够眼瞎。”月皎甚少说如此直接了当的话。
“你绝非池中之鱼,”游之远深深地望着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呢,京城是个更宽广的天地,会比苏州府更适合你。”
月皎双手撑着下巴,像是若有所思:“我有我不得已的缘由,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便不告诉,”游之远点点头,“但我可以一猜,像之前那样,对吧?”
月皎放下了手,像个孩子一般稚气,“当然了,请猜一猜吧!”
“嗯,上次我们说过京城的时局,你便总是有些担忧,说当今(月皎脸色一顿,不自觉扫了眼四周,四处皆是人来人往,可远比上次要嘈杂)”游之远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无妨,等会儿夜市要开始了,这里说话大约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了……接着说,你担忧当今圣上与平西王之争,我颇为认同你的看法,因为观这位王爷这些年动静,很显然并未对那九五至尊之位放下期望。所以你有些担心,恐怕以后会被殃及池鱼。”
被说中了,月皎偏不承认:“嗯,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我竟没想过。”
游之远摇摇折扇,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那你说,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你这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折扇一合,轻轻地在少女额心一点,“你知道为什么世人都说世事难料吗,因为在每一个关系重大的事件中,能够影响这个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只迟来的信鸽,一个怯懦的小兵,君王一个随意荒唐的决定,都有可能将一切反转。从来没有什么命定之人,更没有注定之结局,若你只身入局,情势便随你而变。若你冷眼旁观,你的一切,便掌握在他人手中。”
月皎好像有点悟了。
游之远静静地看着她,“再者,若你站得越高,那个不得已的缘由,说不定会有一日,变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事情。”
“你在劝我去争?这可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月皎双手一摊,有些迷惘,“更何况,我拿什么去争呢?我毫无家世背景,说书人都说京城的女人最是心狠手辣、心思深重。”
游之远失笑:“恐怕这天下再没有人比你……”
月皎脸色瞬间一沉,她只是聪慧一些而已,怎可被沦为“心狠手辣”?
游之远赶忙找补道:“当然不是心狠手辣,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过分担忧,你在那儿会如鱼得水。”
这听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好话,林月皎已然气恼,她径直站了起来,从兜中掏出一块铜板便扔进那破破烂烂的布袋中,“谢师傅解惑了。”
她便扬长而去。
“哎……还没说完呢,生气作甚?”
然而身后只有这一句,甚至还带着笑意。
往日月皎只觉得他的笑声有趣,今日怎么听怎么觉得讨厌得很。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却始终不见游之远收起旗帜跑上前来追她。
月皎更气了。
上马、控绳,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回避让、跑得飞快,一路朝城北而去。
林家不得不再一次送别女儿,夫妻两个人的眼睛都哭瞎了。
最镇静的还是林月皎,她井井有条地收拾行李,家里的一切她也仔细交待过,尤其嘱咐父母不要在信中告诉星远此事,唯恐星远着急。
可是离开时,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知府的马车挨家挨户地接人,马队从城南延到城北,家家户户都是鞭炮齐鸣,到最后几乎每条街都是驻足观望的人。
月皎和其余三人同乘一轿,比起其余三人的激动,她更显得安静,靠着窗户一言不发。
等到马车经过东市时,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抬手将厚厚的帘子掀起一角,她想看看那个熟悉的街口有无那个飘逸的旗帜,然而只看见了围观的人群将马队挤得水泄不通。
“刚刚知府大人提点过的,秀女不得四处张望。”车内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
月皎立刻将帘子放了下来,她没看见旗子,却似乎看见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过了一会,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