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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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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染是被药香熏醒的。
睁开眼,晨光已透窗纸。床边小几上多了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药汁浓黑。
她撑身坐起,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昨夜那人包扎得仔细,白布缠得整齐,竟比她自己动手还妥帖些。
门推开,顾夜尘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碟小菜、一碗清粥。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药趁热喝。”
沈墨染看着他,没动。
顾夜尘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怕我下毒?”
“……不是。”她垂下眼,端起药碗,一气饮尽。苦味在舌尖化开,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顾夜尘看在眼里,眉梢微微一动。
“你倒不怕苦。”
“比死好受。”
他没接话,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墨染看着那碗粥,忽然问:“顾统领每日都亲自给犯人送饭?”
“你不是犯人。”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偷东西的事,我问过你们管事。他说你入府以来老实本分,月钱也都往家里寄。”
沈墨染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查过了?”
“值夜统领撞见人偷东西,总要问问底细。”他夹了一筷子小菜,语气寻常,“你弟弟的病,是真的?”
“……真的。”
“欠的债,多少?”
沈墨染沉默片刻,报了个数。那是她当年逃亡时借的盘缠,早就还清了,但她记得那个数目。
顾夜尘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窗外鸟雀啁啾,日光一寸寸移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沈墨染偷偷打量他——昨夜光线暗,没看清,如今白日里细看,这人眉眼冷峻,下颌线条硬朗,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身上却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
“看什么?”
她被抓个正着,索性不躲:“看顾统领生得好看。”
顾夜尘筷子一顿,抬眼瞧她。
沈墨染一脸坦然,低头喝粥。
半晌,他轻嗤一声:“胆子倒大。”
“顾统领不罚我,我就胆子大。”
“谁说我不罚?”他放下碗,“伤好了,自己去领十板子。”
沈墨染抬头看他,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是玩笑。
她垂下眼,心里却紧了紧——这人,不是表面看着那么冷。
接下来几日,顾夜尘果然每日亲自送药。
有时是清晨,药碗旁搁着热粥;有时是傍晚,他下值回来,顺路带一包蜜饯,说是“压苦味”。沈墨染从不多问,他来,她就接着;他说话,她就听着;他不说,她就安安静静喝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顾统领是将军本家的人?”
“嗯,远房侄儿。”
“在将军府当差多久了?”
“三年。”
三年前。
沈墨染心里一动,面上不显:“三年就当上统领,顾统领好本事。”
“运气。”他看着窗外,“活下来的,就升上来了。”
活下来。
她想起北境军的战报,想起那些死在沙场上的名字。这人身上那股沉肃之气,原来是这么来的。
第五日,她手臂上的伤口结了痂,能下地走动了。
“我要回文书房。”她对来送药的顾夜尘说,“伤好了,总赖着不做事,不像话。”
他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沈墨染任他打量,目光坦然。
“行。”他站起身,“我送你过去。”
从值夜房到文书房,要穿过大半个东跨院。一路上遇见的仆役护卫,见了顾夜尘都恭恭敬敬行礼,然后偷偷打量他身侧的沈墨染。
她低着头,做足了怯懦模样。
到了文书房门口,顾夜尘站住脚:“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换药。”他打断她,“你自己够不着。”
沈墨染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文书房的日子照旧。
几个老文书见她回来,只是点点头,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沈墨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案上积压的卷宗,开始誊抄。
她的眼睛却不在纸上。
一封封文书从指间过,一个个名字从眼底流。她记下每一封与北境军有关的信件,记下每一个可能相关的名字。可翻遍了近三个月的存档,没有她想要的那个。
那夜密信上的字,她反复想过很多遍——“沈氏余孽,斩草除根,已查知潜伏……”
潜伏在哪里?
是谁查知的?
又是谁,要斩草除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封信上的火漆印,是北境军中才有。而北境军,归镇北将军调遣。
傍晚时分,顾夜尘果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只是朝她扬了扬下巴。沈墨染收拾好东西,低头跟着他出去。
一路无话。
回到值夜房,他让她坐下,拆开她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恢复得不错。”他重新上药,动作比第一次更轻,“再养几日就好全了。”
沈墨染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移动,忽然问:“顾统领,北境军那边,是不是经常有信来?”
他手下不停:“怎么?”
“我今日整理文书,看见几封北境来的。”她语气随意,“印章挺特别的,就记住了。”
“嗯。”他把新绷带系好,“军中密信,都有专门的火漆印。”
“顾统领见过?”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沈墨染心口一紧,面上却无辜回望。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见过。”
“是什么样的?”
“军机重地,不能外传。”他站起身,“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她垂下眼,“我没见过世面,头一回在将军府当差,什么都新鲜。”
顾夜尘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墨染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阿篱。”他忽然开口。
“嗯?”
“你弟弟的病,是在哪家医馆看的?”
沈墨染心头一跳。
她报的那个医馆,确实存在,也确实治过小儿病症。但三年来她从不敢登门——那是她编出来的地方。
“城东的仁安堂。”她答得自然,“顾统领要查?”
他没答,只是说:“该喝药了。”
这一夜,沈墨染没睡好。
她反复想着顾夜尘最后那句话——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若是试探,他疑心什么?
若是随口一问,又何必问得那么突然?
辗转反侧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密信上剩下的字,她还没抄全。
那夜只来得及看一遍,又被顾夜尘打断,她只能凭记忆记下七八成。剩下的那两三成,或许就是关键。
她翻身坐起。
窗外月色朦胧,已是后半夜。值夜房离正院远,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
她从床底暗格里取出显隐墨和那方旧砚,又从枕下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绵纸——那是沈家密传的“影纸”,专为临摹密信而制,轻软透薄,可以覆在原迹上描摹而不伤原件。
可原件不在她手里。
她只能凭记忆,把那夜看见的字一个一个默写下来。
墨条研开,香气隐现。她提笔蘸墨,在影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沈氏余孽,斩草除根,已查知潜伏……”
写到“伏”字,她顿住了。
后面是什么?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夜惊鸿一瞥的画面。信纸上的字迹在她脑海里浮动,一个一个,模模糊糊——
忽然,那些字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幕画面。
火光。
满目的火光。
沈家庭院在燃烧,惨叫声此起彼伏。她躲在密道入口的暗格里,透过窄窄的缝隙,看见院子里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玄色劲装,身形颀长。月光和火光交织,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模糊。
他慢慢转过头来——
沈墨染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影纸,指尖冰凉。
那个身影,那个轮廓,那转头的姿态……
和顾夜尘,何其相似。
不会的。
她攥紧影纸,指节泛白。不会是他。那夜灭门,是三年前。三年前顾夜尘在哪里?他说过,他来将军府三年。可三年,可以是整三年,也可以是两年多。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身影……
“阿篱?”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
顾夜尘。
她下意识把影纸藏进袖中,墨条塞回枕下,然后才应声:“谁?”
“我。”门推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顾夜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听见你屋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值夜,路过。
沈墨染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做噩梦了?”他走近几步,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安神汤,喝了吧。”
她低头看那碗汤,热气袅袅,药香清淡。
“顾统领半夜来送安神汤?”她声音发紧,“不怕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他在桌边坐下,神色淡淡,“你在我手里受的伤,我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沈墨染端起碗,汤水映着月光,微微晃动。她抬眼看他,他的脸半明半暗,轮廓线条硬朗,和记忆里那个火光中的身影,渐渐重合。
“顾统领。”她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你在哪里?”
他目光微动:“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喝了一口汤,垂下眼,“顾统领说你来将军府三年,是整三年,还是两年多?”
沉默。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正静静看着她。
“三年前,”他一字一字道,“我在北境。”
沈墨染握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北境。
那夜灭门后,她查过很多事。沈家做的墨,专供北境军中。父亲与北境军往来密切,常有密信传递。而那夜的火漆印,正是北境军中的制式。
“怎么?”顾夜尘看着她,“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她把碗放下,扯出一个笑,“就是好奇。我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北境是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她心底发寒。
“北境苦寒。”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每年冬天,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沈墨染低着头,没接话。
“阿篱。”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弟弟的病,快好了吗?”
她心头一跳:“……好些了。”
“那就好。”他站起身,“睡吧,明日还要当值。”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看不清,“那夜你偷笔洗的时候,地上掉了一张纸。”
沈墨染浑身一僵。
“我捡起来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染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他知道。
他看见了那张信纸。
他知道那上头本来应该有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她攥紧袖中的影纸,指节攥得发白。那个在火光中转身的身影,和今夜月光下离去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反复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窗外更鼓敲过四更。
她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