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血……
满目的血……
沈墨染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窗外月色如水,她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又是这个梦。三年来,每个月初三,她都会梦见那个夜晚。
火光。惨叫。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封密信。
她摸向枕下,冰凉的瓷瓶触手生温。家传的显隐墨只剩小半截,三年来她省着用,每次只研一点,只为有朝一日能看清那封信上真正的字迹。
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
“藏好……”父亲浑身是血,把她推进密道,“别回头……”
她没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沈家上下三十七口。
她只知道,那夜之后,制墨百年的沈家,只剩她一人。
五更鼓响。
沈墨染起身,对镜梳妆。铜镜里的面容清瘦,眉眼低顺,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模样。她特意练了两年,才把世家嫡女的气度磨成这副畏缩样子。
今日是入府的日子。
将军府招文书,她托人弄了份假籍贯,又借了故交的名义荐了自己。沈家虽灭,旧友还有些,只当是帮衬故人之女,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打算。
那封信上的火漆印,她认出来了——是北境军中的制式。
而北境军,归镇北将军顾天雄调遣。
门外传来车轱辘声。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带了那半截显隐墨。
将军府比她想象的大。
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前石狮足有一人高。沈墨染低头跟着管事从侧门进去,穿过三道垂花门,才到书房所在的东跨院。
“这就是你当差的地方。”管事指着西厢一间屋子,“文书房,每日卯时点卯,酉时散值。若有急件,随时伺候。”
沈墨染应了声“是”,声音压得低低的。
管事打量她一眼,瘦弱,老实,看着就好拿捏,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将军不亏待人。”
她不语,只躬身行礼。
头三天,相安无事。
沈墨染做足了本分,誊抄、归档、整理,手脚麻利,从不多看多问。书房的几个老文书见她老实,渐渐也不盯着了。
第四天夜里,她等到了机会。
将军府有规矩:外来的密信,需先送书房登记,次日再呈将军。今夜送来三封,其中一封的封缄,和父亲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墨染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她没点灯,摸黑起身,从床底暗格里取出显隐墨和一方旧砚。墨条触手温润,隐隐有桂花香气——这是沈家独有的制墨秘方,墨中掺了桂花与龙脑,书写时无色无味,唯有以特制药水浸润,字迹才会显现。
而她要找的,就是这样一封“无字信”。
白日里她已踩过点,知道今夜值夜的护卫换班的间隙。从文书房后窗翻出去,沿着游廊摸到书房,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翻窗而入。
书房里墨香沉沉,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书案上三封密信的轮廓。沈墨染屏息靠近,指尖微颤,将最上面那封拿起。
火漆完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取出随身带的竹片,小心撬开漆封,抽出信纸。月光下,信纸洁白如新,空无一字。
就是它。
沈墨染心跳如鼓,取出一小块棉布,蘸了随身带的药水,轻轻擦拭信纸。药水是父亲教她配的,用五味药材泡制,专为显隐墨而备。
字迹一点一点浮现。
“……沈氏余孽……”
她瞳孔骤缩。
“……斩草除根……”
指尖冰凉。
“……已查知潜伏……”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墨染浑身一僵。她甚至来不及回头,手腕已被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信纸从指间飘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却被一把拽了回来。
“偷窃密信,按律当斩。”
月光下,一张冷峻的面孔逼视着她。玄色劲装,肩宽腿长,眉宇间一股肃杀之气。不是普通护卫——这气势,至少是统领。
沈墨染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抵赖?求饶?都不行。她已被当场拿住,辩无可辩。
除非……
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放开我!我不是贼!”
男子力道不减:“夜半潜入书房,偷拆密信,不是贼是什么?”
“我是……我是……”她支支吾吾,突然猛地撞向一旁的博古架,“我宁可死!”
瓷瓶落地,碎瓷四溅。
她算准了角度,手肘狠狠磕在碎瓷片上,温热的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臂淌下来,在月下触目惊心。
男子眉头一皱,手下意识松了松。
沈墨染趁机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是来偷东西的……但我偷的不是信!”
“哦?”
“我偷的是……”她咬着唇,指向书案旁的青瓷笔洗,“那个。那是前朝官窑,能卖三百两。我弟弟病了,大夫说再没钱抓药就……”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抽泣。
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碎瓷片上,又移回她血流如注的手臂。
“你是哪个院的?”
“文书房……新来的文书。”她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今夜该我值夜,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文书?”男子语气里带着审视,“文书该知道,偷盗主家财物是什么罪。”
“我知道。”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弟弟才七岁……”
她赌的是这人的恻隐之心。
值夜的护卫统领,半夜撞见女文书偷东西,按规矩该送官。可若这女文书血淋淋地跪在跟前,哭得肝肠寸断,又有几个人能铁石心肠?
更何况,她偷的是笔洗,不是密信。
那封密信早在挣扎中被她踢进了书案底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男子沉默了片刻。
“起来。”他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墨染一惊,险些忘了装哭:“你……”
“别动。”他抱着她往外走,“先止血。偷东西的事,回头再算。”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沈墨染被迫靠在他肩上,闻着那味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是谁?什么职位?今夜撞破她,究竟是巧合还是……
“你叫什么?”他低头看她。
“阿……阿篱。”她用了化名,“竹篱的篱。”
“顾夜尘。”他淡淡道,“今夜我值夜,你在我手里出事,我得负责。”
顾夜尘。
沈墨染心念一动。顾——这是将军本家的姓。
她没来得及多想,已被抱进一间厢房。屋内有床有桌,陈设简单,像是值夜人的歇息之处。
他将她放在床边,转身去取药箱。
沈墨染趁机打量四周。墙上挂着一张弓,箭壶里插着白羽箭。书案上有几卷兵书,还有一封拆开的信,信纸一角露出半枚印章——
北境军。
她心头一紧,收回目光。
顾夜尘已提着药箱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手臂。碎瓷扎得很深,血还在往外渗,触目惊心。
“会疼。”他抬眼看她,目光意外地沉静,“忍着点。”
沈墨染点点头。
他低下头,开始挑瓷片。动作很轻,但毕竟是真疼,她咬着唇,额上沁出细汗,硬是一声不吭。
“倒是个硬气的。”他头也不抬,“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说了,是为了弟弟。”
“弟弟?”他手下不停,“你一个月的月钱二两,够抓药了。非要偷?”
沈墨染一噎。
这人不好糊弄。
“药钱是够。”她垂下眼,“可我欠着别处的债……利滚利,还不清。”
这话半真半假。沈家灭门后,她确实东躲西藏,也确实借过钱。只不过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活着。
顾夜尘没再问。
他专心致志地挑瓷片,上药,包扎。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
“好了。”他站起身,“今晚你睡这儿,明天再说偷东西的事。”
沈墨染愣了愣:“你不把我送官?”
“送官?”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眉眼分明,“你偷的又不是密信,送什么官?”
她心头一跳。
他知道?
“那封信……我看见了。”顾夜尘抱起手臂,“在你脚下,被你踢进书案底下了。”
沈墨染脸色微变。
“但我没看见你拆信。”他继续道,“我只看见你伸手去够笔洗,然后撞碎了它。”
她怔怔地看着他。
“你运气好。”顾夜尘转身往外走,“今夜我当值,不想见血。”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墨染坐在床边,看着包扎整齐的手臂,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拆了信。
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她躺下去,盯着帐顶,脑中反复过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
“你偷的又不是密信。”
这句话,是试探,还是真的相信?
窗纸泛白时,她终于有了结论:不管他是信还是不信,至少今夜,她过关了。
而那封密信上的字,她已记住大半——
“沈氏余孽,斩草除根,已查知潜伏……”
潜伏在哪里?
她闭上眼,将那几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三遍。
天亮了,再去想。
现在,她需要睡一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瞬,又远去了。
沈墨染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人影,嘴角微微勾起。
顾夜尘。
将军本家的人,北境军的信,撞破她却不揭穿。
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晨光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