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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沈墨染开始留意顾夜尘。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偷看,而是带着目的的打量。他走路的姿态,他握剑的习惯,他说话时眉眼的细微变化,他沉默时下颌的紧绷弧度——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和那个火光中的身影反复比对。

      那夜的记忆太模糊了。火光、惨叫、浓烟,一切都在剧烈晃动。她只记得那个背影,记得他转头的瞬间,月光和火光在他侧脸上交织,照亮一道从眉骨斜贯而下的阴影。

      是刀疤?还是光影?

      她不知道。

      所以她需要看。

      顾夜尘每日早晚来送药,雷打不动。有时清晨,有时黄昏,有时夜里下值顺路过来。他来的时候,她就靠在床头,目光从他进门开始,一路跟到他坐下。

      “看什么?”他放下药碗,照例问。

      “看顾统领今日累不累。”她答得自然,“眼睛底下有青,昨夜没睡好?”

      他微微一顿。

      这丫头,眼力倒尖。

      “军中事多。”他敷衍一句,把药碗往她面前推。

      沈墨染端起碗,低头喝药,余光却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想起那夜火光中的身影,那人手里也握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顾统领的剑,是什么样子的?”

      顾夜尘抬眼:“怎么?”

      “没见过。”她喝完药,把碗放下,“将军府的护卫都佩剑,看着威风。”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片刻后,他起身走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鞘乌黑,吞口处刻着一个“夜”字。他把剑横在膝上,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眼更冷。

      沈墨染盯着那剑。

      剑身窄而长,是军中制式。剑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像是劈过什么硬物留下的。她心里一动——沈家灭门那夜,父亲曾用铁棍格挡过一剑。铁棍上留下的缺口,和这个……

      “看够了?”顾夜尘收剑入鞘。

      “顾统领的剑,杀过人吗?”

      他动作一顿。

      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墨染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怯意:“我乱说的。顾统领别生气。”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后背沁出冷汗。

      “杀过。”他突然说,声音很淡,“战场上杀的。”

      她垂下眼,不敢再接话。

      那天夜里,顾夜尘没有来。

      沈墨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白日里她问得太多了,他起了疑心。可她又不能不问——她需要确认。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她门口停了一瞬,又远去了。

      她屏息听着,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他。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画面——他拔剑时的动作,他握剑的姿势,他说“杀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那个火光中的身影,也是这样拔剑的。

      也是这样握剑的。

      也是这样……

      她猛地睁开眼。

      不对。

      那个人拔剑时,用的是左手。

      而顾夜尘,是右手。

      她翻身坐起,心跳如雷。对,左手。那夜那个人转身时,剑在他左手,剑尖的血还在往下滴。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父亲曾教过她——左撇子使剑,剑招与常人不同。

      顾夜尘是右手。

      那就不是他。

      沈墨染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床头,浑身发软。

      不是他。

      那就好。

      第二日,顾夜尘照常来送药。

      沈墨染看着他,目光比前几日放松了些。他察觉到她的变化,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药碗放下。

      “今日好些?”

      “好多了。”她接过碗,“多谢顾统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统领。”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是……一直用右手使剑吗?”

      他眉头微微一皱:“怎么?”

      “随便问问。”她垂下眼,“我弟弟也喜欢剑,我想着回头给他讲讲将军府的护卫是什么样子的。”

      顾夜尘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是。”他突然说。

      沈墨染心头一跳。

      “我幼时习剑,左右手都练过。”他语气寻常,“战场上刀剑无眼,右手伤了,左手还能打。”

      她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那……顾统领惯用哪只手?”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你猜。”

      他没答,转身走了。

      沈墨染坐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不定。

      左右手都练过。

      那夜那个人,是左手持剑。

      而他,可以是左手,也可以是右手。

      她不知道。

      她还是不知道。

      又过了两日,沈墨染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顾夜尘不再每日来送药,只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她也恢复了正常当值,每日卯时去文书房,酉时散值回来,日子看似平静。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夜尘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淡淡的审视,如今却多了些什么。有时她在文书房誊抄,一抬头,就看见他从窗外经过,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一瞬。

      有时她夜里起来,推开门,就看见值夜房那边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在看着她。

      沈墨染心里发毛。

      那一日,她当值回来,推开门,脚步一顿。

      屋里有变化。

      她走的时候,枕头是斜的。如今,枕头正了。她走的时候,床单上有三道褶子。如今,褶子变成了两道。

      有人来过。

      她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目光扫过屋内——桌上东西没动,柜门没开,窗纸完好。那人翻得很仔细,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如果不是她自幼被父亲训练过记东西的摆放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是谁?

      她蹲下身,往床底看了一眼。

      暗格还在。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显隐墨在,影纸在,什么都没有少。

      可她的手却僵住了。

      床底角落的地上,那个小小的纸角,不见了。

      那日她明明收起来了。

      如今,没了。

      那天夜里,顾夜尘没有来。

      沈墨染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次日当值,她心不在焉。誊抄时写错了三个字,被管事的骂了一顿。她低着头听训,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不见的纸角。

      是他拿走的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动她?

      如果不是,又是谁?

      散值后,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到了后厨。

      这个时辰,后厨最热闹。粗使婆子们聚在一处择菜洗米,嘴也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聊。沈墨染进去讨水喝,顺势在门边蹲下,慢吞吞地喝着。

      “……听说了吗?书房那边又来信了。”一个婆子压低声音。

      “什么信?”

      “北境来的。这个月第三封了。”

      “北境那边不是消停了吗?怎么还来信?”

      “谁知道呢。”那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听当差的顺子说,好像跟三年前那桩事有关。”

      沈墨染握着碗的手一紧。

      “三年前?什么事?”

      “就是那个——”婆子刚开口,忽然住了嘴。

      沈墨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顾夜尘站在后厨门口。

      他神色淡淡,目光扫过屋里,在沈墨染身上停了一瞬。

      “阿篱。”他开口,“跟我来。”

      沈墨染放下碗,站起身。

      从他身侧经过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一路无话。

      他把她带回值夜房,关上门。

      “坐。”

      她依言坐下。

      他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那夜你偷笔洗,撞碎瓷瓶,血流了一地。”他突然开口,“我信了你是为弟弟偷东西。”

      沈墨染心头一紧。

      “可你弟弟的病,我查过了。”他继续道,“城东仁安堂,确实治过小儿病症。但那孩子,三年前就死了。”

      她浑身一僵。

      “所以,你弟弟是谁?”

      沈墨染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床底下的东西,我看见了。”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纸角,放在桌上,“军中密信专用纸,沈家独门显隐墨。阿篱——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沈墨染盯着那个纸角,指尖冰凉。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揭发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想听你自己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照得那小小的纸角微微反光。

      沈墨染忽然笑了。

      “顾统领想知道什么?”

      “你是谁?”

      “一个文书。”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一个想活命的人。”

      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那夜你潜入书房,不是为了偷笔洗。是为了那封信。”

      她不语。

      “你看见那封信上的字了。”

      她仍不语。

      “你看到了什么?”

      沈墨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顾统领,那夜你也在。你看见我拆信了吗?”

      他目光微动。

      “你没有。”她继续道,“你只看见我伸手够笔洗。那封信,从头到尾,你都不知道我看了没有。”

      他沉默。

      “所以现在,”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统领是要把我送官,还是私下处置?”

      他坐着不动,仰头看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畏缩怯懦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冷冽。

      他忽然笑了。

      “坐下。”他抬手压了压,“我说了要送官吗?”

      沈墨染一怔。

      “你在我手里受的伤,我负责到底。”他把那个纸角推到她面前,“收好。下次别落下了。”

      她看着那个纸角,又看看他,一时说不出话。

      “回去睡吧。”他站起身,“明日还要当值。”

      她站着不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阿篱。”

      “嗯?”

      “那封信上的字,你不用再查了。”

      她心头一跳:“为什么?”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看不清。

      “因为那封信,”他一字一字道,“是我写的。”

      门合上了。

      沈墨染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封信,是他写的?

      那“沈氏余孽,斩草除根”——

      是他要斩的?

      她攥紧手中的纸角,指节攥得发白。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追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只有夜风穿过游廊,吹动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

      她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他写的。

      那封信,是他写的。

      那他知道什么?

      三年前那夜,他在哪里?

      那个火光中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那话时的神情。

      月光下,他回过头来,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

      可那笑意,凉得透骨。

      他到底是敌,是友?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夜无眠。

      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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