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狗》只夏一悦

6、跟上 叶向宁没有

　　叶向宁没有在公交车站找到人。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理智嘲笑她，想多了，回家吧。直觉却说，他还在等她。

　　只犹豫了几秒，她便沿着马路向前走。打算绕小区找一圈，找不到，就权当完成今天的运动KPI。雨不算大，但密，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无数细碎的芒。她踩着水洼往前走，鞋尖已经湿了，凉意一点点渗进来。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走到小区侧面的儿童游乐场。雨夜的滑梯城堡孤零零的，没有孩子。可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似乎藏着什么。

　　她停住脚步，握伞的手紧了紧。

　　不是错觉。滑梯下面的阴影里，有一团更深的黑——是人蜷缩的轮廓。

　　她顺着小路靠近。一个蜷缩着的人——是那个自称小白、一直出现在她附近的男人。

　　她蹲下来。他也像感应到什么，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直直望进她眼里。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夜迷路的动物。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身后的路灯。

　　“小白？”她轻轻出声。

　　他的眼睛瞬间泛起一层水雾，红着鼻子，委屈地用哭腔回应：“宁宁……”

　　叶向宁领着他，就像多年前抱着那只浑身湿透的小狗，回了家。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角落，裤脚滴着水，眼睛却一直追着她。叶向宁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她没有转头，只是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说了一句：“跟上。”

　　他立刻跟上来，像怕被丢下。

　　进门开灯，玄关暖黄的光落下来。叶向宁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动，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摊水。他垂着眼看那摊水，又抬头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进来吧。”她说。

　　他小心地迈进来，每一步都轻轻的，但还是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饶是她看过很多穿越啊重生啊灵魂互换的小说和电视，也没办法完全解释这个小白的事情。她只凭着直觉和好奇心，就带一个陌生男子回了自己家，不能说不冒险。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换鞋的时候她还在想，如果这时候他露出什么不对劲的苗头，她就立刻开门冲出去。

　　但她抬头看他那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攥着自己湿透的衣角，眼神里全是惶然。

　　叶向宁在心里笑自己想多了，面上还是很镇定。她指挥那个男人先去把自己擦擦干，然后在手机上点了两份粥，又加了几样小菜。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格子外套，挂在卫生间的门把手上，说了一声：“外套放在门上了，你可以换。”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很短，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叶向宁坐在沙发上，盯着卫生间的门，忽然有点后悔——万一他出来的时候没穿好衣服呢？万一他有什么别的意图呢？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放着她的车钥匙，还有一把剪刀。

　　水声又响了，这次是洗手。然后门开了。

　　他出来了。

　　手里拎着湿漉漉的黑色外套，另一只手局促不安地伸向格子外套，眼神时不时看看叶向宁，又不敢对视。格子外套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边翘着一边塌着。

　　叶向宁愣了一下，那股警惕忽然就散了。

　　“扣子扣错了。”她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襟，手指笨拙地去解，解了半天解不开，越急越解不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叶向宁站起身走过去。“别动。”

　　她低头帮他解开那颗错位的扣子，又重新扣好。手指碰到他的衣领时，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急促又小心翼翼。

　　“好了。”她退后一步。

　　他垂着眼，耳尖红了。

　　叶向宁只好主动道：“你把湿衣服挂门后面吧。那件衣服是大了点，但你先将就穿着。”

　　他依言照做了。挂好衣服后又站在门边，本来宽大的衣服在他身上倒显得有些紧。叶向宁看着他这么大一个人畏畏缩缩的，像一只胆小的大象，以为自己缩起来就没有存在感了——实在有些想笑。笑着又觉得不忍心。

　　“你过来坐下吧。”她指了指沙发，“你吃饭了吗？”

　　他听话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摇摇头。

　　叶向宁从沙发旁边的茶几抽屉里掏出一袋零食：“你先吃一点吧。我点了吃的，粥和小菜，还没到。先垫一垫。”

　　他垂着头没有动。叶向宁只能从袋子里拿出两包小面包塞到他手里：“吃吧，你会打开吧？”

　　他低头看看手，点点头，笨拙地两手一合，“嘶”地撕开包装，呼吸也随着动作变得急促起来。正要往嘴里送——

　　“等一下。”叶向宁伸手，从袋子里把那小包干燥剂拈了出来，“干燥剂，不能吃。”

　　他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那片薄片从眼前滑过，愣愣地点了点头。手没完全停下来，继续缓缓往嘴里送。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眼睛却一直看着叶向宁。

　　叶向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慢点吃，喝点水。”

　　他又点头，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烫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就缩回手，继续吃面包。

　　叶向宁看见了，没说话，起身又去拿了个杯子，把水在两个杯子里来回倒了几次，再放回他面前：“现在不烫了。”

　　他这次先伸手碰了碰杯壁，确定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抿了一口。抬起头看她，眼睛弯了弯。

　　叶向宁想，他这是在笑吗？

　　她就地坐在茶几边上的大毛毯上，正对着沙发的方向。她侧着身，没有直视对面的人，偶尔看看斜对面墙上两幅植物的装饰画，还有布艺沙发上铺着的纯色沙发布——避免看人，免得给对方压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偶尔杯子放回茶几的轻响。

　　叶向宁一直在观察他。他也小心翼翼地，假装不经意地观察着她。她看画的时候他在看她，她转头的时候他立刻垂下眼。如此反复几次，叶向宁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终于等他吃完东西，又把包装袋和杯子收拾好，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一角。他坐立不安地，身体微微朝叶向宁的方向倾，又想靠近又不敢动。

　　叶向宁抬起头看他。

　　他立刻僵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他的眼神开始躲闪，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

　　“小白。”她开口。

　　他肩膀一颤。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