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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做二账房 没银子真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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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应聘账房打杂?”看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女子,陈棠玉顿了下,默默点头。
明明九月的天,这人手里却摇着一把绸扇,身上的胭脂味浓得像要溢出来。
陈棠玉鼻子直发痒,生怕自己一张口,便打出喷嚏来。
对方上下打量她几眼,似乎对她的“面黄肌瘦”不太满意:“你确定识字?还会算数?”
也是,这么副形貌,哪像能读得起书的人家?
陈棠玉点头,顺手揉了下鼻子。
“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她只能开口道:“您可以考考我掌柜的,小子从不说虚话,账房里简单的活计我都能干。”
这个她倒没吹嘘,想当初在灞水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她就是在酒楼的账房打杂,才勉强养活自己和妹妹。
女子二话不说,将手头的一本账册扔给她,“这是昨日的账目,给你半个时辰,算出来。”
说完一手托腮,闭目养神,一副“怕是要等很久”的无聊样。
陈棠玉也不托大,拿了账册细细看起来。
看得差不多,才开始拨算盘,噼里啪啦,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将数儿报出来:“掌柜的,昨日连酒带餐食……还有姑娘们的曲儿钱,拢共进账八十六两五钱七分银,除去基本的开销,还有姑娘们领走的粉头钱,净赚六十一两二钱银。”
这买卖,比普通的酒楼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闭目养神的女子“嚯”地睁开眼,身体也比之前坐直几分,“哟,小子不错啊,算得一分不差,”停顿一下,继续夸道,“算盘打得也不错。”
显然,对方挺满意。
“什么时候能上工?”
陈棠玉立刻答:“现在就可以!”
就这样,陈棠玉终于找到活计,就在城南大名鼎鼎的芳满楼,掌柜的芳娘,亲口答应她,若能干满半年不出大错,就让她当二账房。
“二账房啊……是不错,可你的身份……”
回到家中,甫一听说这个消息,何芳筹望过来的眼神喜忧参半。
喜的是外甥女有这个本事,忧的是那种地方哪是一个女孩子常待的?
陈棠玉不以为意地笑笑:“姨妈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
何芳筹摸摸她放下来的头发,忍不住叹气:“本来,姨妈是想着,给你在这里找门好亲事,也算对你阿娘有个交代,如今……”
别说成亲,这家都得靠她撑着。
陈棠玉一愣,忽然对何芳筹认真道:“姨妈,我不想嫁人。”
何芳筹奇怪:“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等你姨夫熬过这关,姨妈肯定要为你张罗起来,如今家里多事之秋,怕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说到这个,她也很犯愁。
不知何时,大魏刮起一股新风,越来越看重娘子们的嫁妆,那些有丰厚嫁妆的新娘,往往能被人称赞许久,经年后还拿出来说事,导致家里有闺女的,也重视起来。
四方城虽属边境之地,到底也是西北最大的城池之一,城中此等风气也是大盛。
他们家虽贫,嫁妆也不能太拿不出手,会让夫家笑话的。
本来,何芳筹和岳鸿昌都商量好了,等阿昭阿宴姐妹来了后,和涔涔一样,也给她们一人备一份嫁妆。
岳鸿昌已经开始往更北的地方去,只为能拿到更便宜的货,多挣点钱,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陈棠玉想得很简单:“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能安心嫁人?”
命运已经教会她,多想无益,着手眼下更重要。
何况,她是真的不想嫁人。
见多了女子嫁人后的生活,满心维系皆在一个男人身上,若这个人是好的,还能勉强度过一生,若遇到……像她爹爹那样的,丢掉性命也是随时的事。
再说人心易变,谁也不能保证一个人一辈子都始终如一。
与其相信这些,不如相信自己的双手。
这几年的艰难生活也教会陈棠玉,没人能帮你,但自己的双手可以。
只要够勤奋,愿意学,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阿宴。
想到这里,她语气不由加重,“姨妈,我真的不想嫁人。”
何芳筹以为她全权是因为家里,又感动又愧疚,“放心,你的事,总要你点头,姨妈恨不得你一直同我待在一起,怎么会逼你?”
打消对方的念头,陈棠玉松口气,钻回屋里,打开她今日从店里带回来的小包袱。
里面是两本书,从账房那边借的,一本是《算学启蒙》,一本是《孙子算法》。
前一本她之前就学过,但逃荒路上耽搁这么久,怕有所生疏,所以想要重温一下。
后一本是更难点的实物教学,里面有田地丈量、谷物分利、贵贱交换等更多内容,芳满楼不一定用得上,但技多不压身,陈棠玉可不想以后的“二账房”名不副实。
还是得多学才行。
这一瞧,就瞧了进去,连何芳筹进来两次加灯油都没发现。
对方发现她看得认真,将孩子们统统打发去睡,不让打扰她。
直到戌正,陈棠玉恋恋不舍地自行阖上书页,手边是她用水渍演算留下的淡淡痕迹。
要不是怕费灯油,她恨不得彻夜读书。
书怎么能是这么好的东西呢?轻而易举可以得到那些聪明人可能学习很久才能得到的知识和经验,不用再去耗费大量时间验证正确的事,省下更多功夫学习更多的东西。
陈棠玉无数次感慨,她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教会她读书习字,还有算数。
说起这个,陈棠玉还发现一件事,金保都这么大了,还没开蒙,涔涔也只认识千字文中几个简单的字,姨妈和姨夫对这些似乎不怎么上心。
这可不行。
她在这途上尝到了甜头,知道了为何天下人都争着抢着去读书,就不能让自家的孩子荒废了。
比如阿宴。
从三四岁开始,陈棠玉就学着爹教她的样子,教对方认字。
就算从灞水一路逃荒而来,也没有耽误。
路上,休息的时候,饿得厉害的时候,陈棠玉便从地上随便捡跟树枝,开始给阿宴讲故事,教她认新的字,转移小孩的注意力。
无奈之下的举动,反而让阿宴记得更牢。
“这个‘满’字我记得!是咱们路过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阿姐和我找不到吃的,只能蹲在大石头下学字,阿姐说,以后找到姨妈了,我们就可以有‘满满’一碗粥喝时认得的!”
这样的成就感,好像那样的日子都可以用来回忆了。
如今生活虽仍不尽如人意,但比那时不知好上多少,学习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三个娃娃还不知道,属于他们的“魔鬼时光”即将开始。
这天之后,陈棠玉每日早早去楼里,也不管旁的,有活就干,没活就学习,其他账房但凡有吩咐,她都积极得很,势必早早干完,还能不出错。
晚上回家后,先教几个小的识字算数,还要布置功课,完成不了的,就有惩罚。
恰逢院门前的杏树上被风刮落一根枝干,细细长长,特结实,用来打手板再合适不过。
涔涔闹了两回,从开始的“你算什么人,还敢打我?”到后面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好好记。”
小院肉眼可见地重新热闹起来。
岳鸿昌的精神头越来越好,腿上的伤却恢复缓慢,更令人忧心的是,陈棠玉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碰上楼里对账,她回得晚了些,却见姨妈没休息,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
零星的灰烬映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照出斑斑点点的黄色,和眼角展不开的纹路。
“姨妈。”陈棠玉轻声喊了句人。
何芳筹飞快回神,刚刚的神情好像是错觉,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回来了阿昭?今天怎的这样晚,吃饭了吗?姨妈给你做。”
陈棠玉点头,“忘了和您说,今日盘账,在店里吃过了。”
何芳筹停下拨火的动作,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既然吃过了就早点去休息,我没让涔涔阿宴和金保等你,让他们先去睡了,明日再接着学。”
说着,开始收拾柴火和余烬。
陈棠玉没动,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姨妈,是不是家里没钱了?”
明天是孟大夫上门的日子,除了药膏,还要换方子。
上门的诊治费,加上药膏和汤药,一次性需得二钱六分银子,这还是孟大夫给他们便宜后的。
但这么几遭下来,他们已经顶不住了。
何芳筹脸上的神情顿住,后勉强挤出一抹笑,“还有……还有的。”
陈棠玉:“……姨妈,我明天去楼里问问,能不能预支工钱。”
何芳筹再笑不出来,五日前,她已经将能借的人家都走过一遍,也向染坊预支了工钱,可老板说,她干的时日太短,实在没办法通融。
一向乐呵的人再也撑不住,又不能在岳鸿昌面前显露,才在夜里难以入眠,黯自伤神。
被晚归的陈棠玉窥到两分痕迹。
“姨妈真的很没用……这些事还要你来操心……”何芳筹忍不住哽咽出声,背过身去,仓促抹去眼泪。
陈棠玉不太会安慰人,半天也只笨拙地说一句:“一家人,应该的。”
谁知何芳筹哭得更厉害,陈棠玉忙学着阿娘一样,轻拍她的背,惹得何芳筹抱着她哭了一通。
“你阿娘要是活着,看到你长得这样好,该多么开心啊……”
陈棠玉怔愣,想起阿娘去世前,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阿娘只是可惜,没办法看到你以后更多更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