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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活二三事 找个活计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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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比陈棠玉想得艰难许多。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整整三天,她以为会写字会算数,最起码能找个在账房打杂的营生。
跟着学几年,以后她也能当账房先生,挣得更多。
可掌柜的一瞧她年纪,又看她文书,不是嫌弃她年龄太小,就是忌讳她流民的身份。
偌大的四方城,陈棠玉根本找不到活计。
这日依旧无功而返,到家时候不早,家里格外安静。
自从姨夫被抬回来后,孩子们也不怎么闹腾,连一向叽叽喳喳的涔涔也哑了口,整日守在自己爹爹身边不愿动。
陈棠玉发现厨房的灯黑着,何芳筹不在里面。
前两天,对方因惦记她找活计跑得辛苦,晚间也会熬点粥给孩子们吃,今日却不在。
想到自己一无所获,她有些着急,下定决心,明日,若普通店铺还不行,就去“不普通”的店铺瞧瞧。
走进堂屋,发现西次间的门没关严,泄出一丝烛火和隐约的说话声。
陈棠玉不是故意偷听的,奈何家里太安静,姨妈和姨夫的话就那么飘进耳朵里。
岳鸿昌:“这个药是不是挺贵的?我记得之前在别人家见过,说是二钱银子才这么一小罐??你去退掉,我不用了,这么点小伤,很快就能好!哪里就值当这么好的药给我用,让孟大夫随便配点活血化瘀的不就行了!”
他的语气稍显急促,说到后面还咳嗽起来。
衣料摩挲的簌簌声传来,是何芳筹在帮他抚背顺气。
片刻后,姨妈的声音响起:“银子的事你别担心……咱们这么多年,也有些积蓄在手……我问过孟大夫,这个药最好……”
低沉的嗓音听上去有些闷,陈棠玉想起大夫那日走时说的话,姨夫的这条腿,伤到筋骨,怕是要废。
姨妈不惜用最好的药,不过是想求个最好的结果。
可岳鸿昌自己并不知道。
二钱银子啊……那么一小罐药,只能用三天,还不算喝的药,不出一个月,姨妈的家底就得被掏空。
赚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岳鸿昌和何芳筹显然都想到了这点。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何芳筹先开口道:“不说这些了,你安心养病,过两天我去染坊上工,只要人活着,总有办法。对了,阿昭快回家了,我先去热粥,别叫孩子听到这些。”
陈棠玉没来得及躲,和何芳筹撞了个正着,对方擦眼角的动作也被她尽收眼底。
“回、回来了怎么不吭声?饿不饿,累不累?放心,姨妈找着活计了,过两天就去上工,你别太有压力。”
本是大人的事,和孩子们团聚后,不仅没让她享一点福,反而累得她风尘仆仆,何芳筹心里难受,自然不会问她一句找活的事。
陈棠玉知道,对方就是心疼她。
她心头一热,略显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示意何芳筹去院中。
“姨妈,我明儿想去勾栏酒肆瞧瞧。”
话音落下,何芳筹“唰”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陈棠玉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那种地方常年缺账房,正经的账房先生不愿意去,说不定会要我。”
何芳筹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你……你听到了是不是?”
陈棠玉踌躇片刻,点头,“我不是故意的。”
何芳筹拉了她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姨妈不是说那个,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何须——不行,那下九流的地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去?这和我把你亲手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你要剜掉姨妈的心吗,啊?”
陈棠玉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只不过没想这么早说出来。
瞧见何芳筹的反应,觉得现在说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耐心安抚道:“姨妈,地方虽不好听,可我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姨夫的腿……需要钱,还有涔涔阿宴金保,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句句属实,听在何芳筹耳中,也句句扎心。
她们都知道,仅凭一份在染坊的苦力活计,根本不足以支撑家用和治腿。
陈棠玉不给何芳筹继续说道的机会:“姨妈我饿了,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何芳筹抹了把眼睛,“哎哎”地答应着,往厨房走去。
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陈棠玉总觉得,不过三四日,对方就憔悴不少。
何芳筹给她热了粥,陈棠玉囫囵吃过一口,将锅碗洗好,静悄悄地回了东次间。
这边不是床,是一张很大的炕,这几天姐弟妹四个就一起挤着睡。
她左边是阿宴,右边是涔涔,最里面缩着小金保。
放轻手脚爬进床铺里,陈棠玉一时没睡意。
躺了会儿,右手边传来轻微的抖动,陈棠玉一愣,意识到什么。
她转向右侧,将小姑娘连着被子揽进怀里,轻声道:“怎么了涔涔?怎么还不睡?”
刚开始,涔涔扭着头不肯吭声,陈棠玉也不催促,就那么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拍她肩头,像哄小小孩似的。
过了会儿,涔涔终于忍不住,钻进她怀里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这一哭,将阿宴也吵醒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叫了声“阿姐”,涔涔的哭声一顿,陈棠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里哄了阿宴两句:“没事,阿姐在这里,你睡你的。”
那边安静下来,涔涔的哭声变成抽泣。
浓墨一般的黑暗中,陈棠玉听到小姑娘颤抖着嗓音问:“我爹爹……真的会没事吗?我好害怕……”
陈棠玉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定声道:“你爹爹一定会没事,再不济还有你娘和我,这个家不会塌,你开开心心的,你爹爹瞧了也高兴。”
黑暗中,被褥里伸进一双细瘦的胳臂,紧紧攀住了她的肩头。
陈棠玉:“涔涔别怕,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
第二天一早,陈棠玉利落地起身洗漱,用姜黄水和炭笔在脸上勾画片刻,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出现,只剩一双眼看上去透着机灵劲。
何芳筹早早烙好饼,甚至煮了颗鸡蛋。
陈棠玉死活不肯吃,“给姨夫吃,他养病需要营养,我又不下地不劳作的,不用吃这个。”
何芳筹没了办法,等她要出门时,却跟了上来。
陈棠玉:?
何芳筹:“我还是不放心,随你一起去看看,免得你遭人欺负,家里有涔涔,还有阿宴,她们会照顾鸿昌的。”
陈棠玉身上是何芳筹用旧衣改的短裳,头上包着方巾子,走路神态更是没一点女儿家姿态,哪里能瞧出一点姑娘样儿?
她知道何芳筹心疼她,对她感到愧疚,却觉得没必要。
“别的不说,姨夫要解手怎么办?”一个问题将何芳筹定在原地。
趁她犹豫的功夫,陈棠玉像个猴儿似的,早溜出门去了。
今日她目标明确,直奔城南的河草街。
她都打听过了,城南的勾栏瓦舍铺子,还有那些干下九流勾当的都聚在这一片。
从后市主街拐个弯,就是河草街的牌楼。
因她来得早,这边又多是晚间开张,所以街面上并不热闹,只几处早点吃食摊子支着,招待几个零星的宿醉客人。
陈棠玉仔细看了会儿,寻了个摊主面善的摊子,要了个豆面烙饼,往出掏那一文钱时,很是肉疼。
这是她们刚到小杨胡同那日,何芳筹硬塞她怀里的。
“只要烙饼吗?要不要菜汤,自家种的菜,好喝得很,一文钱一碗!”摊主推销自家东西,陈棠玉顺势和对方搭上话。
她故作愁苦道:“大叔不知道,我身上没几文钱了,要不是饿得厉害,连这个饼也舍不得买的。”停顿片刻,继续道,“大叔,您在这边做生意,肯定对这边了如指掌,不如行个好,帮我找个活计?有口饭吃就行!”
摊主大叔见“他”虽“面黄肌瘦”,但看上去挺机灵的,好心道:“那你会什么?”
陈棠玉立刻道:“小子识几个字,还会算数,您要能帮我找到活计,我请您喝酒!”
大叔一听,既会写字又会算数,还真想到个地方,“芳满楼你知道不?他家账房最近招人呢!那可是大地方,工钱还高!”
说完才犹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对啊,我看你也挺机灵的,外头的铺面多得很,何必非要来河草街滚圈泥?”
大家都知道,这条街的名声不好,轻易不想挨傍,难道这小子有问题?
大叔顿时有些后悔,索性还没说出帮人引荐的话来。
他可不承认,自己是为了那顿酒。
一路走来,陈棠玉练就一番察言观色的本领,哪不知道大叔想什么,眼珠一转泫然欲泣起来:“不瞒您老,我爹爹前些日子上山,误触陷阱,小腿几乎废掉,如今吃药是笔大花销,小子实在没办法,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话里真假掺半,治腿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
大叔见她可怜兮兮的,动了恻隐之心,“唉,这年头,老百姓难啊!正好,我认识芳满楼家的一个活计,你去找他,能不能进得去,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棠玉赶紧道谢:“多谢大叔,多谢大叔!等我进去了,一定给您买酒喝!”
大叔摇手,“酒就不必了,若真能进去,好好干,你爹肯定高兴的。”
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当爹娘的,可不盼着孩子好。
想到这里,大叔不免多叮嘱两句:“河草街名头虽不好,却没几个真正的坏人,你好好学本事,以后到哪里都用得上。”
这是真心话,陈棠玉立刻躬身作揖,肃声道谢。
早餐摊子散后,大叔就带着陈棠玉去了芳满楼,这是河草街上最高的一栋楼,足足三层。
放在四方城不算什么,放在城南,也是称得上号的。
只是,以陈棠玉的眼光,觉得裹满楼身的彩纱有些轻浮廉价。
很快,她就没工夫思考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