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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口无遮拦 她跪过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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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西面水亭的是一道拱形石桥,桥下有潺潺的细流声,在四下的寂静里显得很是单薄。
走过了桥,周遭便暗淡下来。逯阳左右看看,道路两旁的灯盏亮得零星,想是宫人顾此失彼,忙着正殿的筵席,疏忽了偏僻的布置。道两旁种着些桂花树,风挟起桂花细柔的香气,裹着夜里丝丝的凉意轻缠绕了她满身。
凉亭坐落在小湖正中,远远看去,薄纱缥缈间,依稀见得一双人影正亲密厮磨。逯阳躲在湖岸一棵粗壮的桂花树后,猫着身子探头去看。
莫非撞上了予帆私会情郎?
逯阳心里一阵乱鼓。
不多时,她嘴角勾上坏笑,心里拨起算盘来——该如何做才能够既让众人撞破这番苟且,又能顾及皇室颜面?正殿内巡卫最多,其次大殿周围,再次是东西偏院,所以……
逯阳想着,慢慢退身向后,可还没有迈几步,她便觉得身后似乎不如方才空落,没等回头,一个结实的胸膛从背后贴上来,不待她反应,双肩被人捉住。
感受到一阵极强的推力,逯阳惊叫一声,接着眼前一番天旋地转,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起来。
……
“殿下!殿下!”
听见苗纾的声音,逯阳抬起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苗纾满是愁色的脸。
逯阳颈间的伤口因撕裂而不断渗血,领口胸前褐红一片。苗纾用帕子捂住那道口子,见人睁了眼,终于松下一口气,她泪痕烙了满面:“宴席才散,陛下都还未离席,便听守卫来报殿下您落了水。”
逯阳瞥了眼身旁,她人竟已经在湖心的凉亭中。
“好在这位大人及时将殿下救了上来。”苗纾说着,下巴向旁侧一扬,逯阳顺着看过去,方才瞧见旁侧竟还静静站着一人。
那人浑身湿透,墨青内衫紧贴玄色外袍,正向下不住渗出水珠,衣物因湿黏贴上胸膛与腰身,将他的身形勾勒无虞。再向上……瞧见那双透着疏离冷冽的桃花眼时,逯阳眸心一颤:
怎么会是他?
那人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被逯阳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出她的目光。那双桃花眼中涟漪荡了荡,他单膝半跪下来,低头俯身将双手交胸前。
逯阳静静瞧了会儿他俯下身时这般乖顺的样子,半天才开口,她语声虚浮:“本宫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下臣姓褚,名之之。”
“是哪个‘之’字?”
褚之之稍稍迟疑,低声道:“执子之手。”
逯阳靠在苗纾怀里,觉得身子越发地重,她本想笑他言下之冒昧,却对着眼前人渐渐合了眼,朦胧不清时仍呢喃着:“口无遮拦……”
逯阳落水,又在亭上吹了好些风,被送回凤鸾宫后便被苗纾团团裹起来。
不知过了几时,逯阳眼皮动了动,慢慢睁了条缝,瞧见窗口斜进的曦光。秦皇后坐在榻边,正一手撑额假寐。
苗纾推开房门,人还未进来,房里便被灌满了汤药味儿。见逯阳睁了眼,苗纾将药放下来,惊喜地走过来就要将秦皇后唤醒,逯阳却朝她摇摇头,苗纾又小心退至一旁。
榻边昨夜的残烛不时“滋滋”作响,汤药味儿不浓不淡,悄悄侵占了整个卧房。逯阳没有动作,她只静静瞧着,眼前这个像极了母亲的秦皇后:
亲近美好,不可多得。
秦皇后呼吸不再平缓,头微微晃了晃,似是要醒了。逯阳慌忙闭上眼,老实躺回床榻正中,一片漆黑中她真切听着:
“皇后娘娘,您守了一夜了,奴扶您去歇息吧!”
“不必了,本宫等皇儿醒来。”
逯阳心中窃喜,母后竟真的整夜在此,她想立刻睁开眼来,然而不等她动作,听得秦皇后又道:
“宫中凡事皆关乎皇室颜面,皇儿近来越发骄纵,于人于她都不好。还有她颈上伤口来处,待她醒来,本宫要与她谈谈。”
逯阳脑中“嗡”地一声,只觉得心底一阵寒凉。她止不住要哭出来,不为别的,为自己那点可笑的期望。在秦皇后那里,似乎没什么比皇室颜面更加重要的了。
逯阳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贴近,秦皇后袖间清冷兰香绕进她的鼻息,她手指慢慢抚过逯阳的眼角:“怎么哭了呢?”
“母亲……”逯阳呓语一般,说着蜷缩起身体背过身去。她半垂着眼,心里似悬着一块巨石,小心听着身后的动静。
静默了好一会儿,秦皇后站起身来,她看着榻上蜷缩的人,神情复杂,想开口说什么,终还是整了整衣襟,默声离去了。
房门轻轻关上,苗纾在榻边跪下来,俯首低声道:“殿下?”
久久没有回话,苗纾抬眼看去,那背影蜷作小小一团,肩头耸动,浑身颤抖。
“殿下,汤药就要凉了。”
仍不见回话,苗纾起身到逯阳榻边,她撩开逯阳黏连在额角的发丝,温声道:“殿下,莫要哭了,奴在这儿。”
凉风从半掩的窗口得隙而来,将内室垂落的轻纱吹得晃了又晃,得了晨曦时,又映得满屋错乱的影子。
苗纾想起第一次见到四殿下的时候。冰天雪地里,那么小的孩子,赤脚站在屋檐下,张着一幅笑脸,摊开手掌去追漫天零落的雪花。
“小殿下,请跟奴回殿中去吧。”
“苗纾姐姐,为何雪花落到我手心里便会不见了?”小孩举着一双小手到苗纾面前。
苗纾笑笑:“因为殿下的手心里是热的啊。”她说着将逯阳抱进怀里,用手握住那双已经冷僵了的小脚。
“母后说她喜欢雪花,”逯阳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将手轻轻贴上苗纾的脸颊,见苗纾被她凉透了的小手丁冷一激灵,她咯咯笑道:“我的手热不热?”
苗纾也被她逗笑了,撇着嘴摇摇头,抱起她往屋内走。
“可是我的手明明已经那么凉,为何还是留不住母后想要的花?”
逯阳趴在苗纾肩头悄声喃喃着,却不知苗纾听着、记着、心也一层层地往下坠。
…………
不知是哪只笨鸟撞了檐角的垂铃,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将苗纾的思绪拉回来,她手指贴在碗边,汤药已然要凉透了。
坠水之事后逯阳大病一场。逯阮到宣政宫去闹了一番,要武帝将那胆大包天的人揪出来,随后收拾了东西到偏殿来,守在逯阳榻前日日照料。
逯阮将巾子卷起来,轻轻擦拭逯阳额上的虚汗:“昨夜光顾着咳喘了,再睡会儿吧。”
逯阳苍白着一张脸,竟还笑得出来,她声音因几阵急咳越发沙哑:“我整夜咳喘阿阮就睡得好?”她说着握住逯阮的手腕,“阿阮不必在我这儿日日劳心的,况且辛雪也回来了。”
“你哪有颜面叫我放心?你自从小时候那一回后,几时病重成这样过?”逯阮将白巾子随手丢回水盆里,在逯阳榻边坐下来,满眼的忧心忡忡。
被逯阮的毒舌噎住,逯阳瘪了瘪嘴不再作声。
“皇后娘娘不曾来看过吗?”逯阮接过辛雪递来的汤药,抬眼问她。辛雪想了想,自她回来还未见皇后娘娘来过,于是很精明地摇摇头。
见逯阮要发作,逯阳急忙打岔:“不不不!阿阮,母后她来过的,出事那日她曾守了我整宿呢!”
逯阮瞧着她,只觉得气得想发笑,她将药碗塞进逯阳手里,冷笑道:“喝吧,尝尝苦什么味道。”
逯阳皱着眉头,看了看逯阮手边那包糖砂,又看了看手中冒着热气的乌棕汤药,嘴唇都撇成了横的。
“去正殿问问信,本宫要去拜访皇后娘娘。”辛雪应了逯阮的话出门去。
逯阮的目光一转,落在逯阳身上锋利得像把刀,逯阳心一横,赶忙将汤碗举起来往下吞。喝完后逯阮将碗接下来,瞧着逯阳那张被苦得皱皱巴巴的小圆脸掩面发笑。
“阿阮!!”逯阳苦不堪言,拽着逯阮的袖子喊道。嘴巴还没合上,被塞进一颗硬糖,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迅速打败苦涩占据上风,逯阳皱着的眉目松了松,看见逯阮正掩面发笑。
辛雪推门进来,朝二人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正殿那边说,皇后娘娘昨日便出城去了。”
“出城?”二人几乎异口同声。见辛雪点了头,疑惑地相看一眼。
“莫非出了什么事?否则母后怎会平白无故出城去。”逯阳撑身坐直,朝辛雪道:“去找阿纾与贺六过来。”
“你想做什么?”逯阮道。
“探听母后的去向。”
“不必了。”逯阮揉了揉眉头。
“为何?”
“你近日卧床,怕是不知那些变故。”逯阮叹了口气,撇嘴道:“多事之秋。”
“我也是听下面人转述。那日你落水后,众人都到西面去,正巧撞上那予帆郡主与冯钦私会。裴相是个要面子的人,抓着那冯钦与他爹冯尚书就往正殿去,要武帝还他好女儿一个清白。”
冯钦便是那位在逯阮剑下死里逃生的驸马,不想他被阿阮休了竟还有脸出来招摇,逯阳笑出声来:“那日竟真是裴珠与冯钦?亏得阿阮你没去,不然真是触霉头!”
“众人说的说,劝的劝,一路拉扯到殿前,却见武帝与那胥谙玥正……”逯阮说着顿了顿,她有些羞于口,在脑海里寻了半天措辞,最后开口道:“正双双苟且。”
逯阳听得头脑发蒙,苟且?父皇与……胥姑娘?
“这话越听越不真切。”逯阳小脸耷拉下来。
“皇后娘娘出宫大概是为此事,那日闹得很不好看,但谁又敢叫皇帝下不来台?”见她将信将疑,逯阮说着一摆手,“信不信由你。”
逯阮想笑,笑老皇帝晚节不保。
“此等难堪之事,母后能容得下么?”逯阳不知忧从何来,“那位胥姑娘可会有宫中一席之地?还是被送至何处去了?”
逯阮对诸如此类的事并没有什么兴致,将旁听的话全数抖出也只是一句:“不知何处去,只知现下人不在宫内。”
逯阳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握住逯阮的手,急切道:“阿阮,你先去歇息一会儿。”
逯阮不明所以,却知道逯阳不是莽撞的性子,终还是点了头。
苗纾走进来,贺六跟在身后阖了门。
见逯阳神色凝重,苗纾快步走上前:“殿下,您怎么了?”
“阿纾,那日宴会上,封庾递来的信还在你这儿吗?”逯阳声音很低。苗纾明白了她的意思,从袖中摸出一只翠绿的短竹节,交与逯阳手中。
逯阳用指甲将竹节中段外封的蜡油划开,轻轻一拔,竹节一分两半,中间藏着的一卷信纸掉在逯阳身下的被褥上。
正要伸手去拾,她忽然猛咳起来。苗纾从一旁端来温水,一面抚顺逯阳的后背,一面慢慢抬手喂她。逯阳朝贺六挥手,他识趣地跑过来,将那卷信纸在逯阳面前摊开。
逯阳视线在纸上扫得极快,她皱起眉头,呼吸慢慢变得错乱,视线落到尽头,她猛地抬眼,朝贺六道:“把这信连同那竹节一同烧掉,烧干净,现在便去。”
贺六领了命令,将东西揣进怀里便匆匆出门去。
喝了许多水,逯阳仍觉得喉咙里发痒,眉头紧锁着倚在苗纾怀里,她正思索着方才封庾信中所写。
苗纾瞧她神色紧张,温声道:“殿下脸色不好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庾说,阿兄独自领兵前往霄州平乱。几日前霄州黑甲卒来报,阿兄寻那胥风临时遭了险,与各方丢了联系,眼下境况很不好。”
苗纾轻轻叹了口气,一手轻拍逯阳的脊背:“三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逯阳垂着眼并不作声。
早在逯百念第一回上沙场前,她便去跪过整个冠楚最灵验的观音娘娘,载了她一半的运气,总能逢凶化吉的吧……
或许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逯阳想着,却想不出头绪。过了一会儿,逯阮推门进来,瞧见她,逯阳眸子一亮,似是瞧见了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