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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咫尺高穹 阿阮,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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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三皇弟的下落,还望您如实告与儿臣。”
逯阮将指尖那只黑子按定在棋盘上,抬眼看向棋盘对面的武帝。武帝将棋子衔在指尖,看不出眉目间是喜是愠。
许久,他将棋子落下:“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逯阮轻声呵笑:“是啊陛下,臣不应过问的哪只这一桩?您最懂得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说着,将棋子随手丢回棋碗里,继而缓缓站起身来,“那这一回,陛下又打算舍了哪一发呢?”
武帝坐在棋盘前微微垂首,逯阮站在一旁看着他,竟找不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她无奈将视线撇向一边。将要转身而去时,却听身后那苍老深沉的声音道:“两日后,沛也。”
逯阮闻言没有作声,端整了几下宽袖,便快步而去了。到偏殿卧房门前时,贺六正推门出来,他见逯阮叫了声安,离去时神色平常,脚步却快得出奇。瞥了他背影两眼,辛叶为逯阮推开门。
“你叫贺六做什么去了?”逯阮在她榻边坐下来。
逯阳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到宫外递个信而已。”
“皇后不在,你哪里得来通令?”
逯阳笑看着她,嘴角越扬越高。逯阮瞧她的样子便知道没好事,等到逯阳自己憋得辛苦,终于开口道:“通令哪是这么容易得来的,我瞧着阿阮的马车不错,来去自由的,借来使使。”
逯阮瞧她脸色较先前好看了不少,一双水灵灵的圆眸子也越发有神,笑着点了点她肉圆圆的鼻头:“不问自取是谓偷。”
“哎呀,好阿姐~”
逯阮摇摇头,笑道:“这时候便不是阿阮了?”
逯阳向逯阮那边挪了挪屁股,敛了笑正色问道:“事情你已经问过了吗?”
“问过了,”逯阮一面说着,替她掖了掖被角,“两日后我会带你出宫,东西不必收拾过多,免得大张旗鼓。这事不能叫旁人知道,更不能叫皇后知道。”
“我们去哪里?”
“沛也。”
………………
位于年京城郊的客栈偏僻破旧,瓦檐上经年的雨水总于同一处落下,日日消磨,将青石板凿出大小不一的坑洞。
褚之之推开窗子,涌进来的风凉丝丝的,夹带着青苔陈旧的霉味儿。他在窗边坐下,用软布轻轻擦拭剑身。慢慢地,他的动作停下来,剑刃映出屋外残阳的炽焰,他瞧着出了神,指尖轻轻游走过利刃的边缘,一路印血。指尖钻心疼,他不自觉皱了眉。
剑刃落在她颈间的时候,也如此疼么?
门被人敲了几下,他终于拢了神,从怀中抽出一只帕子攥在手里,血很快在帕子上晕开。他依旧低着头,入耳的是一道懒散的女声:“褚公子,殿下已经准备好,该启程了。”
“知道了。”
两架车马候在门外,褚之之走到队伍最前,翻身跨上马,攥住缰绳时,指尖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头。
身后马车的帘布被人掀开,探出头的女人一身红艳的收袖长袍,长发利落地盘起,金冠高束。她面色红润白皙,一双浅棕的狐狸眼,鼻梁高挺,显得人格外精致。依旧是方才那样懒散的语气,她对褚之之道:
“褚公子,殿下问你手上伤势何来。”
“不小心划的。”
“怎么个不小心法?”那女子穷追不舍。
“擦剑。”
“怎么个擦法?”那女子扬起唇角,一双狐狸眼眯眯着,衬得这笑容格外不真心。
“娄鸢你有完没完!?”褚之之不再与她废话,扯起缰绳引起了队伍。
到沛也时已经快要天黑,远远地,城门前等着一队人,等到马车走近了些,胥谙玥将马车帘布扯开一角。领头的守卫拱手朝她行了个面礼。
“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守候,等待胥姑娘多时了。”
“多谢大人。”胥谙玥微笑道。
守卫笑得憨态可掬,他朝身后摆摆手,示意一行人让出一条路来,放车马进了城。
车马驶过热闹的街道,到了稍偏僻的地方,车马渐渐停下来。
守卫下了马,走到胥谙玥车马前:“胥姑娘,皓宸宫到了。”
娄鸢为胥谙玥揭了帘子,扶着她慢慢走下来。那守卫这时才看清,原来这位胥姑娘竟是这样一位温婉淑静的美人。
胥谙玥抬头打量这皓宸宫,与年京皇宫的庄严与华贵俨然不同。这宫殿白色的宫墙,红瓦装顶,高大宫门上盘着一只银蛟,分明着这里的静谧与安逸。
“胥姑娘,快些进去吧,皇后娘娘还在等着您。”守卫笑着催促。
宫殿不大,一行人沿着条直路走到正殿,没花多少时间。正殿门打开,秦皇后正站在殿中,胥谙玥走进去,于她面前跪下来。
“民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秦皇后笑看着向苗月,苗月得了眼色,上前将胥谙玥搀扶起来。
“胥姑娘不觉得本宫怠慢便好。”秦皇后笑着。
胥谙玥没说话,只微微笑着摇头,叫人瞧着腼腆又生疏。
“这皓宸宫修在富庶的沛也境内,原本是圣上赐予花家的王宫。可长宁那孩子却只愿意留在月川,这皓宸宫便一直空着。”秦皇后一面说一面走到内庭。
“既然陛下临幸了姑娘,要给姑娘一个容身之所,这是当然的。但宫中住所尚未安排妥当,又碍于姑娘身份特殊,只得委屈姑娘到这皓宸宫里暂住了。”
胥谙玥又屈身行了个礼,很诚恳地道:“民女得圣上与娘娘垂怜,能得一容身之所已是知足,怎会有半分委屈呢。”
秦皇后依旧端着那份得体的笑容:“那么胥姑娘早些休息,本宫便不多留了。”
“今日如此晚了,皇后娘娘何不多留一夜?好过整夜舟车劳顿。”胥谙玥道。
闻此言语,守在门外的褚之之挑了挑眉,他向殿内瞥了一眼,见胥谙玥神色如常。
秦皇后摇摇头:“不必了,姑娘早些休息吧。”苗月走上来搀住她,言毕便转身而去。一众人皆朝她行拜别礼。
到凤鸾宫时,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秦皇后满面倦态,她扶住苗月递上的手臂,踩着矮阶小心下了马车。
进了宫门,两个女婢迎出来,见了秦皇后,躬身行礼道:“恭迎娘娘回宫。”秦皇后点点头,不快不慢地往里走。
天将要亮,幽蓝的光把天地裹起来,院落里灯火阑珊。路过通向偏殿的石子窄径时,秦皇后脚步停下来,她问:“本宫不在的这两日,偏殿那边有过什么事吗?”
女婢答道:“回娘娘,昨日长公主殿下来求见过,知道娘娘您不在宫中,留话说要接四殿下到公主府去养一养病。”
“已然离开了?”
“是。”
秦皇后觉得眼皮直跳,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长舒出一口气:“罢了。”
……
长公主府中巡守的人被削减了许多,辛叶从寝殿出来,带着一行人快步向府院后门去。
伤口已经结了些痂,药粉撒落在颈间的伤口上,却依旧疼得逯阳牙根发痒。见逯阮扯了纱布条作势要蒙上来,她龇牙咧嘴伸手去拦:“等一下等一下!好痛啊阿阮,让我缓缓。”
逯阮瞧她那模样禁不住笑着嗔道:“娇气”她说着拿起手边的小竹扇,对着那道细长的口子轻轻地扇。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逯阮忽地开口:“这伤口究竟何处来的?我以为你会亲自告诉我。”
逯阳抬头朝她很快地瞥了一眼,见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心中沉甸甸的,却并不想将实话讲出来,她抿抿唇:“我前些日子偶得了本剑籍,找了柄剑来摆弄,不料却划了自己。”
“哦?是吗?”逯阮将纱条剪下不长不短的一段,又抻开用眼忖了忖。她俯着身子,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隔了会儿才姗姗道:“那么往后小心些。”
逯阳绷着的身子缓下来,她向逯阮那边挪了挪木凳:“阿阮,车马备好了吗?”
逯阮偏脸看了眼窗外,天色还蒙着一层霭蓝,她将扇子放下,扯起纱布条轻轻在逯阳颈间绕:“你身子还未痊愈,马车行到沛也要两个多时辰,此时启程,你受得住吗?”
逯阳闻言笑笑,语气很软:“阿阮,你说我当真娇气?”
有人叩了叩门,听声音是苗纾,她语声很低:“长公主殿下,四殿下,都打点好了,即刻便可启程。”
逯阳应了声,接而走到妆镜前,理了理衣衫,又用那围领将颈间白色纱条遮住。她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看,接而回头看了眼阿阮:
“我们此行须小心,此时启程,也免了人多眼杂。”
逯阮应了声,随后拿了一只长麾,将逯阳团团裹起来,逯阳左右晃晃,想开口说她其实半点都不冷。这时辛雪推开门,冷风顺着门打开的狭窄空隙狂钻进来,将逯阳吹出一个激灵,她就要出口的话生生又咽回去,乖乖将那长麾又拉得近了些。
苗纾将逯阳扶上车,在车前与辛雪说道此行需注意的地方。
逯阮道:“你身边的苗纾不跟着吗?”
逯阳将车帘放下来:“我来之前交代过她,叫她留在你这里,时不时回宫去。她是母后熟悉的人,有她在母后不会生疑,你我此行也会顺利些。”她缓缓吐出口气,接着道:“再者……”
“阿纾是我最信的人。”
逯阮闻言神色变了变,她从不曾听过有人说出这话。
马车渐渐动起来,到城门前时,辛叶将长公主通令递上去。城门打开时的响动格外沉闷,听得人心中虚空。逯阳将前帘揭开小小一角,高大笨重的红色城门外,除了泛着雾霭般深蓝的高穹,还有漫天未褪色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