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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稀月明 终了他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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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阳终究有些高估了自己,车到半途时,她又发起烧来。逯阮叫停车马,想将她安顿在官驿里休息,几番劝说,连哄带骂,都不能说得动她。
“上辈子莫不是头驴子?”逯阮一面将药丸往逯阳嘴里塞一面嗔骂。
被骂的人不敢作声,药丸在口中化开,苦得她小脸皱巴巴。逯阮是真的气恼,瞧着她挤眉弄眼却不去管她。辛雪听见车内动静,小心翼翼揭开帘子,一面瞧逯阮的脸色,一面将水递到逯阳手上。
后半程车程如何逯阳不知道,她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时正躺在逯阮腿上。车马依旧在晃,见人睁了眼,逯阮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摸着不似先前那般烫了。
“阿阮,你说我这落水一回,总不能留个半辈子的病根,往后日日缠绵病榻吧?”逯阳开口,声音微微沙哑。
逯阮撇撇嘴:“照你这折腾的架势,我说了可不算。明日找个神医给你瞧瞧,兴许能吊住你半条命。”
被她噎住,逯阳瘪了嘴,她又往逯阮怀里贴了贴,撒娇道:“阿阮别再唬我,我现下可难受了。”
逯阮见她在怀里扑腾,伸手抚了抚她的脖颈:“莫要放肆了,小心裂了伤口。”
城门前来往人不多,几个城门守卫横剑挡在门前,拦住了车马去路。
“劳烦停驾。”
话语声落下,车马渐停,听辛叶道:“此乃长公主殿下车驾,昨夜已传过信与城守大人,诸位大人未有消息吗?”
几人闻了言面面相觑,为首的人面露难色,一时无人作声。
逯阮有些不耐烦,她略微拧着眉头。分明启程前便派出了快骑,将长公主令送进了沛也城中,现如今却还是被截在了城门前,不是怠慢是什么?
逯阮倾身上前,伸手要揭开帘子。她手还没伸出去,听得一道温柔轻缓的男声道:
“草民接驾来迟,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逯阮面上没什么神情,她将手缓缓收回来,冷冷问道:“本宫昨日便叫人送信来,如今却连城门都不得进。究竟是这沛也城中事务繁多,还是于你们眼中,本宫是无足轻重?”
辛叶为逯阮揭了帘子,扶着逯阮走下车架。“铿”的一声,城门外的甲胄纷纷跪落,惊得来往行人立在路旁,怯怯地不敢妄动。
一众跪地的守卫前的男子,着形制规整的苍蓝珠锦莲纹圆领长袍,白玉长簪将乌发半束。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叫逯阮看不清面容。
“你,“逯阮停步在那男子身前,“抬头回话。”
那男子抬起头,神情镇静。他视线缓缓上移,从萝兰紫云纱衬裙到槿紫兰纹宽袖外袍,再到逯阮面无神情时那对疏离的柳叶眉……
“不愿辩解?那么你没机会——”逯阮的话在她看向那人面上神情时没了后音。她细眉微蹙,眼底浮上不悦。逯阮记起来,如此的神情,崇敬或爱慕,她曾见过——在过往每一位驸马的脸上。
那男子也觉出此举冒昧,他低下头,将身子又向下俯了俯:“殿下恕罪。”
逯阮提了口气,觉得心中的火尽数走成了一团,呼之欲出。见情况不妙,逯阳从车上走下来,她笑着扯了扯逯阮的衣袖:“阿阮莫要动气,不过是些办事不力的城官,何须与他们多计较。”
逯阮转头瞧了她一眼,没好气冲着她瘪瘪嘴。转过身将要上车时。她忽地停步,朝那男子问:“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依旧不敢抬头,埋声答道:“回殿下,草民姓商,名明远。”
城外疾风朝着那高大城门的狭隙前仆后继,周遭原野长草自尖上蔓延开枯绿,在风中飘摇得厉害。商明远于这番寂静中略微抬起头,见女婢正替逯阮收放拖在帘布之外的云纱衬裙。他觉得喉间干涩,头脑中似有嗡鸣,心依旧同方才那般跳得厉害,似万般擂鼓于胸中轰鸣。
终了他将头沉沉低下去,借以压断周遭的一切。
阳阮二人被安置在城中一座小府苑里。到了午膳的时候,逯阳在被两个女婢引着到厅堂去,方才到门口,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领了一众人自大门浩浩荡荡进来。那男人风风火火,走起路来幞头两旁的帽翅上下晃动,瞧着精神高昂。
他身上朱红的蟒纹官服还未脱,走到近前弯腰朝逯阳行礼:“下臣沛也城守商远录,拜见殿下!”
逯阳瞧瞧商远录,又瞧瞧他身后众人,笑道:“商大人免礼吧。”
商远录笑着起身,他指了指身后:“殿下,这些是下臣精心选出的好手,特意派来为两位殿下护院。”他说着,朝身旁几个端着菜肴的女婢伸手“顺便备了些沛也绝好的菜肴,来替二位殿下接风洗尘。”
说话间,商远录见厅堂走出一人,那人站在厅堂门前正中,正居高临下朝这面睨着。
“商远录?”
商远录瞧着这人的姿态与神情,猜想大概便是那位难伺候的长公主殿下,急忙俯身行礼:“下臣商远录,拜见长公主殿下!”
逯阳闻言惊奇地瞧他一眼,想着自己本没有告知两人中谁为逯阮,谁为逯阳,他却能就此分辨出来,想来眼光是精明毒辣的。
逯阮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厅堂逯阳笑着跟上去。商远录叫人将菜肴摆上桌,自己在府中打点布置,再回到厅堂见两位殿下时,桌上已经收拾干净。
“两位殿下万安。”
两人坐在方桌左右两面,在商远录进来时齐齐看过去。那森森的脸色,瞧得商远录身上起鸡皮疙瘩。
“殿下?”见人不回话,他又仔细试探一声。
逯阮接过苗月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将茶盏放下,头也没抬:“长公主府的信都难叫商大人抽身,可是昨夜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事?”
商远录闻言有些大惊失色,他脸色发白,十分利落地跪下,伏在地上朝逯阮叩首:“殿下!请殿下治臣的罪吧!”
逯阳咬着一块桂花糕,朝商远录笑道:“治你的罪?商大人何罪之有啊?”
“是臣在职疏忽!”
他话音刚落,逯阳朝他摆摆手,一张笑脸却反倒看得人心中发怵,她道:“本宫方才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决意给商大人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大人觉得如何?”
商远录苦笑,这两位神仙那能有什么好主意呢?长公主是无法无天惯了的,冠楚之内早已出了名。不成想这小殿下竟也如此瘆人。他端着那番苦笑点点头:“下臣求之不得。”
逯阳朝一旁递了个眼色,辛雪会了意,领着一众人退出屋外,接而伸手替屋内人阖了门。
商远录见此架势,知道万万是逃不掉了,于是泄了气般跪在地上。
“沛也虽在年京城旁,却鲜少有皇室居于此。可本宫总听旁人说起,这可是个绝好的地方。”逯阳瞧着商远录,朝身边的木椅伸了伸手。商远录微笑点点头,一面谢过,一面乖乖坐下。
“不如商大人为本宫讲讲这城中趣事,便当作将功过了。”
“殿下想听点哪种事呢?“商远录心里默默打鼓,总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逯阳不急不缓。她用手背探了探茶壶的外壁,想来茶有些凉了,她有些不悦地撇撇嘴,却仍是提起茶壶斟上一盏,接而眯眯笑着将那盏茶推至商远录的面前。
商远录又端起先前那番苦笑,瞧着身前这盏茶不敢动弹。那茶水于杯中一圈圈打着转,水波平静时,商远录瞧见自己那双惶恐的眼。
“本宫想知晓昨夜之事。“逯阳一手托腮瞧着他。
绕了一圈又将话绕回来,如同沾了水的泥娃娃一般,商远录整个人眼瞧着要化开。他方才总觉得心上有颗悬石,眼下终于要掉下来将他砸死了。他宁可真的化开,也好过在这两位面前如此玩儿命。
商远录一拱手,几乎五体投地跪下来:“圣上有意封锁此事,下臣官薄位卑,且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两位殿下仁慈,放下臣一条生路罢!”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惨得真真切切。
逯阳禁不住笑起来,她瞧着仍跪于地上的人,笑道:“商大人,本宫怎么记得您家二老早已仙逝了呢?况且家中无妻无妾,哪来的小?”
商远录哑往,他不曾料到,久居宫中的四殿下竟会对他一个城守知根知底。
逯阮笑着与逯阳相视一眼,而后故作正色道:“哦?既如此,那商大人岂不是有意欺瞒本宫?”她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一声,商远录应声一颤,将身子压得更低了。
逯阮叹了口气道:”本宫生平最恨受人蒙骗,城守大人,这您知道么?”
商远录战战兢兢抬起头,冠楚之中,谁人不知长公主殿下那四段婚史。前头三位驸马死得比一个比一个凄惨,那第四位虽死里逃生,却也被殿下生生断了一只手臂。现下换作他这个小命官,她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商远录越想越觉得心惊。
“殿下!臣没有蒙骗您啊!”商远录一个七尺壮汉,喊出这凄厉一声,觉得将浑身的劲儿都使净了。
“哦?”逯阮朝逯阳轻挑了挑眉。
“殿下,臣还有胞弟,臣有个胞弟要养啊!”想到了个救星,商远录万分激动地昂起脸。
逯阮瞧着他的脸,拧起眉毛盯了一会儿,她轻轻“嘶”了一声,商远录大惊失色,又重新将头埋下去。
怎么就忘了接这二位进城的,便是自己的胞弟呢?
“二位殿下、有位商公子正在府外求见。”
商公子?
大事不妙啊!商远录面上已然麻木,他怔怔地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心中只两个大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