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明珠》枝景鸢

12、幽深如是 她赌花长宁

　　来人仍是先前那身装束，他弯腰拱手，朝二人端端行了个礼。
　　“草民商明远，拜见二位殿下。”
　　逯阳撤回那只托着腮的手，端正坐回来：“商公子不必多礼，来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回殿下，草民贸然上门，是为来寻家兄。”商明远说着抬起头，这才瞧见依旧跪在地上的商远录。
　　与他视线相接，商远录脸都白了，他抿着嘴尽力避着脸，朝外侧的左手半缩在袖子里，极其用力地示意商明远离开。可商明远并未瞧见他的动作，见他脸色不好，当即并跪下来，搀住他的胳膊，满面愁容道：“阿兄，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觉得不适？”
　　商远录轻“啧”一声，抬手绝望地捂住自己的双眼：“完了完了……”
　　“商公子，可否告知本宫，你今岁几何了？”逯阳一双杏眼圆睁，眯眯笑看着两人。商明远仍蒙在鼓里，他不明所以道：“回殿下，鄙人已二十有三。”
　　逯阳闻言点点头，只笑看着商远录，也不言语。商远录也不跪了，干脆盘腿坐于地上，朱红的官服配上如此散漫的动作，自暴自弃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二位殿下来此之目的，下官自然是明了，只是圣上……”他说着，心上一横，猛地拍了把自己的大腿，咬牙道；“也罢！昨夜三殿下是到此了。”
　　“当真？”逯阳闻言起身，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懒散了，“人现下在何处？”
　　“就在城内的皓宸宫中。”
　　“找人备车马，本宫即刻便过去。”逯阳现下只觉得头脑发热，心就要跳到了嗓子眼，快步就要出去。
　　“阿阳，你冲动了！”
　　逯阮冰冷冷的声音拉回逯阳几丝理智，她停步在门槛边，捏着裙角低下头。逯阮看向立在一旁的商明远，虽然此人于她印象不佳，却瞧着比那商远录稳重内敛不少。她皮笑肉不笑：“商小公子。”
　　商明远应声朝她弯腰拱手。逯阮接着道：“本宫造访沛也，你可知原因为何？”
　　商明远不去抬头看她，只微微笑道：“沛也乃冠楚源地，二位殿下跋涉而来，自是为了向先祖祈求福祉，佑我国盛民康。”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间寂静下来。逯阮并未料到此人胸中倒有几分城府，她意味不明笑了笑，起身朝着他走近几步，缓缓道：“既然如此，本宫该与福祉更近些才是，”她说着忽地看向还跪坐于地上的商远录，笑道：“商大人意下如何？”
　　商远录咬牙切切瞪着商明远，却对着逯阮二人难说一个“不”字，只能咬着牙点点头。他撑着膝盖要起身，商明远见状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搀扶，商远录趁机朝他阿弟小臂狠地一拧，嘀咕道：“自作聪明拿主意，要命呦！”
　　“二位殿下，下官还有一事相告。“商远录拂了拂身上的官袍，正色朝面前二人行了个礼。
　　逯阳眉头依旧没舒展，她捞了把椅子坐下来，没好气道：“又有何事？难不成那皓宸宫中还住着邪祟？”
　　商远录抿唇苦笑，这沛也城向来是清净的地方，瞧这几日的阵仗，当真是该找个道士来驱驱邪：“前些日子雨下得多，皓宸宫年久失修，东边有几间小殿被那雨水冲垮了，近来正准备着修葺。为了殿下们的安全，还望不要到东边去。”
　　逯阮没有抬头，垂眸摆弄手中精致的茶盏，逯阳亦未开口，一双明圆的杏眼微眯，直打量着商远录的神情。
　　“殿下！”商明远朝逯阮上前几步，顺势切了逯阳的视线，“说到那几间小殿，今早送来的砖石那边正急要，可眼下还未清点完毕，草民斗胆，向二位殿下请辞！”
　　“好啊，你且去吧。”逯阮头也没抬。
　　商明远伸手开门，辛叶正候在门侧。她朝来人欠身行了个礼，抬眼正撞上逯阳的目光，即刻便会了意。
　　夜色已经沉了，街道上来往的人影稀疏。皓宸宫东侧门外，三架摞满灰白砖石的骡车缓缓停下来，为首的人张着一盏孱弱的灯上前去，守门的士卒们笑着朝那人行了个礼：
　　“商小相公，如此晚了，何事过来？”
　　商明远亦笑笑：“修葺小殿要用的砖石今早便到了，因些事情耽搁了送来。左右不能再耽搁一天，只得今夜送了。”
　　宫门缓缓被拉开，内里并未张灯，月光将婆娑尽数烙于青石板地，斑斑驳驳铺洒满了宫院。
　　“殿下，瞧着不似有人迹。”来回禀的暗侍躬身单膝跪于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只裹着东西的方巾，双手奉上去。
　　辛叶揭开呈到二人面前，逯阳拿手指左右拨弄了一下：“与那宫墙上的一样，这砖石确不像是糊弄的。”
　　“那宫中有何处灯火亮着，又有何处蹊跷，你可有留意过？”
　　“回四殿下，属下瞧见光亮在宫南面深处。至于蹊跷处……”他说着顿了顿：“抛却皓宸宫外围不谈，如若三殿下当真藏身宫中，那么宫内戒备松散至此，属实奇怪。”
　　“戒备松散？”逯阳将托腮的手放下，神色认真起来，逯阮正百无聊赖翻看桌上几本旧书，闻言亦瞧过来。
　　暗侍点点头，恭敬俯首接着道：“若要掩藏一人又于人不觉，藏身之地守卫当外轻内重。可皓宸宫除却各方门外应有的士卒，和内里四支主道上少数巡值者以外，便再未发现其他守卫了。”
　　若按一贯说法，外轻内重是为藏人，那么这般内外平和，守势均等又适何情形？
　　“或许你我都被那商氏兄弟的话给套住了。”逯阳朝逯阮看去，一双黑眸子被烛火映得晶亮。逯阮没有作声，只轻挑了挑眉，逯阳接着说下去：“如若这皓宸宫不只是藏了皇兄，还住了人呢？”
　　“阿阮可记得前几日母后离宫出城？”逯阳面上挂着神秘的笑，“有什么事值得母后亲自出城去？如此想来，恐怕便是便是有关那位胥姑娘了。”
　　人不在宫中，年京亦难容，她又能何处去？
　　屋内一时静默，逯阳瞧了眼窗外，天边不知何时已然有曦光跃上。
　　此行背圣意而来，如若想在这沛也城中行事无阻，光是仰仗长公主令远远不够。逯阳抿着嘴思索，指尖一下下轻点桌案。片刻，她对那名暗侍道：
　　“最多三日，商远录便会来请本宫与长公主殿下移驾皓宸宫去。明早之前，我要你到月川”她说着将候在门口的辛雪唤进来，接着起身到书案前。辛雪进来并未言语，快步上前为她抻纸研磨。
　　逯阮拧了拧眉头，将手中书随意合上：“花家人的心眼子与手段皆是祖传的，你叫她回来，不怕冒险吗？”
　　逯阳提笔蘸了蘸墨，一时喉间发痒，她掩住口轻咳了几声，接而笑道：“好歹是这皓宸宫的主人，有人要鸠占鹊巢，她当真不应知晓么？”
　　她赌花长宁坐不住。
　　…………
　　麻雀才于树梢上站稳了脚，辛雪从外院跑进来，急切错乱的步点惊得枝上小雀一时间四方逃窜。
　　“殿下！殿下！”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轻敲逯阳的房门，低声道，“有封大人送来的东西。”
　　逯阳闻言从床榻上惊坐起来，来不及穿鞋，扯了被子便去开门。瞧得眼前人这样的扮相，辛雪只觉得心中一惊，连忙扶着人往屋内走：“哎呦我的好殿下，您的身子才刚见好，可不能这么作妖啊！”
　　逯阳被她一路搀着坐下，本想笑着打趣，却挨不住胸间一阵憋闷，她气息长舒长进，试图将那感觉抚平。
　　辛雪瞧出她难受，伸手替她抚着背，叹气道：“您瞧吧？”
　　“瞧什么？”
　　见逯阳没好气，辛雪不敢再说了，将袖中的一只小竹筒递到逯阳手中。逯阳拔开筒盖，将其中东西取出来，缘是两张舆图。单单薄薄，一张沛也城舆图，一张皓宸宫平图。她眼睛亮起来，将图纸瘫在桌上准备仔细研究一番，正逢上逯阮过来。
　　“来给你颈上换药。”逯阮自是懒得去敲门的，她伸手推开门，辛叶托着药箱后脚跟进来，抬眼便瞧见逯阳着急忙慌收拾桌上的图纸。
　　逯阳抿着嘴僵持着不动弹，两手却在桌下慌乱往袖中藏着竹筒。
　　“有什么好藏的？”辛叶将药箱打开，逯阮于其中挑挑拣拣，说话间也不抬眼，“既然敢与那封庾有勾结，就该懂得更加谨慎些才是。如你这般行事，今日我知，明日他知，过不了几日，你就该跪在皇帝面前了。”
　　逯阳哑口，她满眼惊诧看着逯阮，许久没能将那根筋拨回来。直到逯阮伸手去揭她颈上的纱布条，她才弱弱开口：“阿阮是如何得知的？”
　　逯阮冷冷一笑，手上动作却没停：“赵琦死了以后，我曾想过将驸马的锚子抛给他。”
　　赵琦是逯阮第一位驸马，朝中正二品尚书令赵琰独子，与逯阮成婚后不到两年便病逝了。逯阳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
　　逯阮手上微微一用力，逯阳“嘶”一声，便不再敢乱动了，听逯阮继续说道：“当时我便想，都看得出他是个浪荡子，却没人瞧出他也能做条好狗么？”
　　逯阳唏嘘，是啊，这封庾年纪轻轻便能担当大任，于有心之人而言，何其不为一把好刀？
　　“好在我们阿阳实在不愚，得了把好刀，也明白如何开刃。”说话间，逯阮拿起剪刀剪掉多余的纱条，接而轻轻拂了拂逯阳鬓角的碎发。
　　逯阳微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逯阮有些冰凉的手，欣欣笑道：“权当作是夸我啦？”
　　“二位殿下，那位商大人来了！”
　　话正说着，一名女婢从外院跑进来，进门便跪，一面说着一面低头喘着粗气。
　　这才暗侍奔赴月川的第二日，商远录比预想的来得快。逯阳与逯阮二人相看一眼，逯阮道：“辛雪，伺候你主子更衣，随后到正堂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逯阳踩着悠闲的步子过来，正见逯阮一手扶额在椅子上打着盹儿，商远录老实巴交地坐在一旁。见来人是逯阳，他眼睛亮了，从椅子上起身迎过来：
　　“四殿下！终于盼到您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