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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如月高悬 我总听凡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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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较来时多了一架,缓缓跟在队伍的最后。辛雪将探出的头收回来,隔着布帘对车里的逯阳道:“殿下,那驾车子神神秘秘的,且走得好生慢啊,两匹马都拉不轻快吗?”
逯阳将侧帘揭开一角,朝后面望了一眼,接而笑道:“想必是些宝贝了。”辛雪转着眼睛琢磨,没能将这话听懂,就要开口问,被身边的辛叶拍了一记脑袋。
“这才第二日,那商远录就要着急忙慌迎着你我进去。花家那位,恐怕难以赶到了。”逯阮正一手托额闭目养神。逯阳闻言朝她看去:“那又何妨?既然主人不能到……”她说着,车马缓缓停下来,车帘摇晃间,皓宸宫灰白的宫墙映隙进她的眸子里,她一对眸子弯得似月牙,“那本宫便先替她花长宁做上两日的主人好了。”
…………
左漆城
玄门楼前宽敞的街边彩灯高挂,人头攒动,你挨我挤,一反往日的热闹。
“客官,里边儿请嘞!”茶楼的小厮将白巾子往肩头一甩,端着一副笑脸,朝才进门的一男一女迎上去。
两人被招呼着坐下来,女人一身窄袖玄青长袍,形制简单,其上金丝勾绣的兽纹却昭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凡。她将玄纱帷帽取下来,随手放在桌角。小厮笑着去瞧她,却见这女子一张英朗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悦。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厮那张笑脸顺势转向了一旁年轻的男人:“二位客官,瞧着不像本地人啊。”
男子礼貌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小厮见是个好讲话的,腰压得更低了,接着笑道:“那二位可是赶上好时候了,咱们左漆可是有冠楚第一商都的美名,今岁里圣上又点了名称赞,您瞧!”他说着,手向窗外水泄不通的街道一指,满脸自豪笑道,“这两年一回的千金节,也比以往热闹多了。”
小厮说得起劲儿,却不曾见那女子的脸越发地臭了,年轻男子朝她瞥了一眼,慌忙去堵小厮的嘴:“是个好节日!既如此,今夜要热闹到几时呢?”
“以往到宵禁前就该散了,可今日城守特意下令销了宵禁,想是今夜要热闹彻夜了。”
小厮的话才落地,却听一声闷响,二人循声看去,正瞧见女人将手中的碎盏摔在桌上。
生生捏碎了?
小厮笑容僵在面上,一时不敢动作。年轻男子将一只帕子递到女子面前,悻悻笑道:“家主,您没事吧……”
花长宁长舒一口气,接过那帕子将手擦了擦,抬眼看向那小厮,笑得可谓万分瘆人:“不错,是个好节日!”
“把你们店最好的茶上来,茶盏直接记账上便可。”周峥仟笑着拍了拍仍在惶恐无措的小厮。
待人走远了,周峥仟小心瞧花长宁的脸色:“家主,这城中水泄不通,出城的官道也被堵死,我们的人还在后面。看眼下的境况,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到沛也了,不如……”他说着,被花长宁冷不丁的一眼噎了话。
窗子外人声鼎沸,各色灯火将这方天地染得尽是欢愉,花长宁起身走到窗边,视线落在不远处人满为患的灯笼摊上。那里有一盏水蓝的纸灯,上头绘着金红相间、生动婉转的几只锦鲤。花长宁心想,再等半刻钟,若它还在便带走它。
许久以后,摊前的人来来去去,却没人眷顾这只漂亮的灯。
“阿仟,去将那只水蓝的灯买回来。”
周峥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应了声“是”。将灯交到花长宁手上时,她随即将灯吹灭了,将它放于桌案上左右打量。瞧她脸色转好,周峥仟笑道:“这灯真漂亮,家主是要送与秦大公子吗?可属下听闻公子与秦王早已离京……”
“闭嘴!”
花长宁掐了他的话,脸色却不是难看的。
…………
在马车还未进皓宸宫的门之前,逯阳便从车上走下来。商远录跟在她身后,碎着步子紧追慢赶:“殿下,殿下?”
见逯阳未有反应,他继续笑道:“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听闻殿下近来身体抱恙,何必亲自来费腿脚呢?不如随下官回到车上?”
逯阳亦笑笑,脚下步子却未停,她朝四面打量着:“哦,原来这便是皓宸宫啊。”
“本宫记得,这皓宸宫原是父皇赐予花家人的小宫殿。”她说着,一面看着商远录,一面啧啧道,“赐宫殿与王爵这种事历来鲜见,可花家人满门忠烈,是真真当得起这赏赐!”
逯阳一个人讲得沉醉,商远录插不上话,只得连连点头应是。忽然听得逯阳话锋一转,停下步子朝他道:“商大人,这皓宸宫里未有住着别人吧?”
商远录面色僵了僵,随即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啊。”
逯阳盯了他一会儿,微笑着摇摇头,脚下步子又迈开:“本宫瞧着这宫中整洁干净而已,想是商大人行事周到,对这里照料有加吧。”
商远录跟在逯阳身后,偷偷擦了把额面上冒出的冷汗。
“花家那位家主,儿时曾是本宫的玩伴,交情算是好的。她那脾气,当真是又臭又倔,谁但凡敢抢了她的东西,都要得她报复。”逯阳自顾自说着,忽而掩面笑起来,“秦大公子曾做过一只漂亮的灯,她喜欢,本宫也喜欢,景深应不下,她便来与我争抢,最后与本宫相互扯着头发,直闹到了圣上面前。”
逯阳话说完故作深沉叹了口气:“商大人,幸亏您将这皓宸宫打理得不错,若她哪天当真回来了,这沛也城倒少了一番波折。”
原来这花家的家主竟是如此之人么?商远录心中早已经打起了擂鼓,虽说事情是皇后娘娘早已交代好的,可那花家人未必知情……
“商大人!”
商远录被逯阳这一嗓子吓的一哆嗦,却依旧噙着笑抬起头。逯阳笑得好不天真,她问:“三殿下究竟在宫中何处呢?”
这话问得决绝有力,不给商远录喘息的间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极力维护着胸中的镇定,他恭敬笑着:“下臣既已请了殿下入住皓宸宫中,定是会……”
“城守大人!”
话正说着,听得一声急喝,一名守卫远远跑来,站定时喘着粗气:“城守大人,请问最后那驾车马何处去?”
商远录为守卫的莽撞朝逯阳道了句失礼,接而道:“运到南面小殿。”言毕守卫转身就要离去,他却又低声嘱咐道:“去时随车的人不必过多。”
南面?逯阳将身子微微侧过,她想起那日暗侍所说过的亮光。那么小殿中、马车上,究竟藏着什么呢?
“你们二位先行许久,却才至此么?”话语声与车马辘辘一同由远而近,二人闻声看去,宽阔的马车将两条小路岔口的半数占尽。逯阮揭了帘子,正探着身子瞧着这边。
“阿阮。”逯阳无端喊出一声,接着朝前走了几步。车夫见人有意过来,十分有眼色地勒了绳。马儿蹄子踢踢踏踏,终了吐出一口气,安静站定下来,然而那车马的辘辘声却没停,由后方不远处慢慢及近。
逯阮觉出这声响,就要揭起侧帘向后瞧去。逯阳却笑起来,朝她快步走去,撒娇似的嗔道:“这皓宸宫瞧着不大,走着却是累人的,快叫我上去歇歇。”
逯阮敛了动作,笑着朝她微微抬起手。逯阳踩上车马边的木阶,笑着将手递上,迈上第二阶时,她却一手捂上了胸口,皱着眉头猛咳起来,接着脚上一滑,身子飞快向后仰倒,她“啊”地惊叫一声,随即摔落在地上。
此时方见一架马车正要经此岔口,与倒地难起的逯阳咫尺之距,众人大惊失色。
“阿阳!”
“四殿下!”
商远录心都要跳出来,不顾一切冲上前去。那马车夫情急之时慌忙将缰绳紧勒,拉车的马匹惊得一声嘶鸣,扬起蹄子挣断了缰绳,朝一侧猛冲去。失了支撑的马车摇摆不定,与逯阳擦身而过,向另一侧翻倒,车架摔毁,其中东西尽数散落在地。
逯阳微微撑起身子,将眼前乱象尽收眼底。随即她眉头拧起来,不知是为了那后知后觉的疼,还是为这散毁一地的牡丹菊。
一众人涌上来将逯阳团团围住,将人送到了西边事先收拾好的小殿。
…………
“竟然只是菊花?”
逯阳坐在榻边,举着摊开的双手,老老实实地让辛雪擦药。
一旁坐着的逯阮从进门便未吐一字,听得此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脾性好了一阵子,真快叫我将你那顽劣忘尽了。”她说着,气闷地站起来,“那车里能有何秘密?如若当真有着秘密,难不成真值得你去以命相试?你当命作什么?你当我作什么?”
她当真动了气,暗自掐着手指站在逯阳身前,气息难平。
“如若你学不会小心,次次莽撞至此,那么这沛也你我便也不必再留了。”她不等逯阳有所辩驳,说罢便转身而去。
逯阳撇撇嘴角,觉得鼻头有些发酸。辛雪处理了手掌中伤口,将她的手缓缓放下去,偷偷朝逯阳脸上打量了几回,她才怯怯开口:
“殿下,方才那情形,别说长公主殿下,奴的心都揪着疼呢,您将我们都吓坏了。”
逯阳顺势在床榻上躺下来,缓缓叹了口气。她想起逯阮说过的话,在年京外的围猎场中,一个漫长的雨夜里,她说:
“我总听凡民说自己命如草芥,艳羡你我生如明珠。”
“可明珠又当真能如月高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