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明珠》枝景鸢

14、萍水深处 然而瘫倒在

　　过了晌午，辛雪来敲逯阳的房门。
　　“殿下，商公子携医者来拜见。”
　　逯阳应了一声，辛雪进来将她榻边的纱帘放下来，随后将门外的两人请进来。
　　商明远朝逯阳行了礼，说话时并未抬头：“不知殿下身体抱恙，使得殿下今日身处危境，是沛也一众官民的失职。城守商远录因急事难以抽身，草民商明远替之携医者前来为殿下诊看，恳请殿下恕罪！”他说罢利落地跪地叩首。
　　逯阳闻言却冷冷一笑，她将纱帘拨了拨：“商大人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急事？竟要他的胞弟来替他请恕。”
　　商明远将身子压得更低：“沛也东南城墙近日忽有溃倒之势，坠落的砖石砸伤了城中百姓，家人闹到了城守府。安抚百姓兼修城墙，眼下颇为棘手。”
　　“城守大人事事亲为，当真是恪尽职守。”
　　听声音便知是逯阮，商明远膝头一转，换了个方向朝逯阮跪下去：“拜见长公主殿下。”
　　却听被跪的人呵笑一声，戏谑道：“商公子腿脚不错。”
　　商远录依旧跪着，并不敢作声。
　　逯阮鲜少打趣人，逯阳扒着帘子瞧她的脸色，不料却与她目光相接，逯阮神色如常道：“劳烦医者去瞧瞧小殿下病况如何吧。”医者应声上前去，逯阮绕着跪于地上的商明远走了两步，接着说：“有什么话，医者但问无妨，阿阳会如实相告。”
　　“是。”医者说着在逯阳榻边跪下来，“请殿下伸出手来。”
　　逯阳卡着纱帘的缝隙，吃力地瞧着逯阮与商明远，辛雪见她实在辛苦，将半边帘子替她重新挂起来。
　　辛叶替逯阮挪了椅子，商明远便随即跪到她的面前，逯阮接过递来的茶水，叫跪着的人抬起头。商明远应声将头抬起来，面色却不是惊恐的。
　　“听闻公子来替商大人请恕，商大人有着什么罪？”
　　“草民来请恕家兄失职之罪！”
　　“商公子既然明了所负之罪，心中怕么？”
　　“怕。”
　　逯阮忽地笑了，她微微倾身上前：“公子怕么？本宫可没瞧出来。”
　　两人隔着的距离不远，逯阮一身琅玕紫色的外袍，衣裳形制宽大，裙角漫到商明远正撑地的手旁。他不敢低头，也不敢对面前人直直地去瞧。
　　商明远觉得浑身忽冷忽热，交替着给他无端的折磨。病症只在面对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可怕长公主时才有得犯，他有时会忽然发癔症，茫茫然地只想去瞧她；有时他的心像要破膛而出，惹得他头脑混沌，对着她连话都难讲。
　　之后他想，这约莫是一种病症，于是他找了城中许多医者，却个个说不出个因果。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拍了拍，商明远将自己从思绪里剥出来，见人回了神，辛叶悄然退至逯阮身后。
　　“本宫方才问了什么？”
　　商明远闻言叩首在地：“殿下恕罪。”
　　逯阮叹了一口气，话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那你们兄弟二人真是个个顶着份罪责了。”
　　“本宫方才问，那些花要到哪里去？”
　　“那些是草民特意选来的牡丹菊，要送到南面去。”
　　“南面？”逯阮道。
　　“是，南面殿前有一片花圃。这些花不能失根太久，因而要先在南面的花圃里养下来。”
　　商明远字字句句，令逯阮有些诧异。还未等她开口，听得内室里一声：“那些花往后是要送到这里来的？”
　　逯阳已经从床榻上坐起来，医者正跪坐在一旁收拾着诊箱。
　　商明远答道：“是。”
　　逯阳向两人那边走去，一面走一面说着：“本宫方才在这间殿前也瞧见一处园圃，为何不直接送到这里来？”
　　静默了片刻，商明远终于敢抬眼去看逯阮，但也仅仅是一眼，他说：
　　“在那些花真正活下来之前，不能被送到殿下的面前。”
　　逯阮轻轻舒出一口气，她想问为什么，但没有开口。
　　商明远低着头，他也在想，想自己分明是沉稳的性子，竟也能有如此荒唐的时候。他在没人的时候想过很久，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那些容易凋敝的脆弱的花，丝毫不衬她。
　　…………
　　“二位殿下。”医者寻着间隙插进一句话，在三人前行了个礼，“无羊殿下是被寒气伤了根本，这些天又怠慢了身子，因而会有咳喘憋闷之状。草民已为殿下撰写了药方，殿下只需按时服药，平日照料好身子，过段日子便能见好。”
　　逯阮瞧了眼一旁还在为那牡丹菊思虑的逯阳，冷声道：“可听得见医者的嘱咐？”逯阳闻声笼了神，朝医者乖巧点了点头。
　　辛叶送人出了房，要引着人到殿门前去。逯阳瞧着人出了门，在逯阮身边坐下来。逯阮
　　揉了揉眉头道：“商公子，不必如此挺跪着了。”商明远应了声，略撑着地起身，兴许跪了太久，他动作有些吃力，站定时身子略微摇晃着。
　　逯阮勾起一抹冷笑，接而抬眼看他：“据说这皓宸宫的雏图乃当年父皇亲自执笔所绘，本宫十分好奇，不知商公子是否有闲暇同本宫于其中走一走？”
　　商明远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神情：“殿下所想，草民自是义不容辞，只是……”
　　“何来只是？”逯阮蓦地起身，向商明远逼近了几步。商明远弯腰拱手，瞧着却不如方才自洽：“只是天色渐晚，外头风寒露重，草民忧心……”
　　“没什么可忧心的。”逯阮不愿多听他那些没用的推辞，她站定在商明远身前，微抬着眼去瞧他：“既然商公子有推辞之意，那么方才便是本宫的命令了。”
　　商明远依旧埋头，他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快，心中却莫名泛着波澜。既然二位殿下有心要追，那么这皓宸宫之中的暗流便是无论如何皆有宣泄而出的一天。倒不如不违本心，就此……顺从了她。
　　“草民遵令。”
　　辛雪为逯阮开了门，逯阳见她前脚踏出去，后脚便要跟，忽地却见逯阮朝她回过身：“不许跟。”
　　逯阳不高兴了，撇了嘴问她：“为何！？”
　　“医者的话你当真记不得半分。”逯阮没好气瞪她一眼，朝身边辛雪道：“要转凉了，看住她。”辛雪不敢不应，瞧了眼逯阳黑透了的脸，硬是点下了头。
　　身子不见大好，逯阮是狠了心要管她，走出门外又叫来几个守卫站定在小殿四周，将逯阳看了个密不透风。屋内只舍下了逯阳自己，她叹着气躺回床榻上，瞧着床帷边沿摇晃的流苏出神。不多时，辛雪推门进来，随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殿下，可以服药了。”
　　逯阳在榻上未动，懒懒道：“放那吧。”话音落下，却久久不见辛雪有动作，逯阳抬起头，见她正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作何还不走？”
　　辛雪瞧着她，忐忑一笑：“殿下，长公主殿下吩咐过，叫奴瞧着您喝光了再离开。”
　　逯阳轻“啧”了一声，鞋也未穿便跑下去，捏着鼻子三两下将那药灌进肚子里，终了面色如常瞧了辛雪一眼，伸手果决地朝房门一指，辛雪会意，端起药碗赶忙逃也而去。
　　房门关上后又只剩逯阳一人，那汤药的苦涩在口中极快蔓延开，冲着腹鼻，叫人遭不住，逯阳脸都要拧到了一起，捞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几口茶水。
　　苦涩渐褪，逯阳在房中百无聊赖四处踱着。
　　虽那车中确是牡丹菊，可那商明远是个聪明的，靠些花言巧语便想将人蒙过去？她笃定那南面小殿不止商明远口中所说那么简单，阿阮的意思，定也是要到南面去。
　　逯阳瞥了眼窗外，殿外守卫依旧四处巡守。封庾送来的那张图上将宫中道路画得仔细，这两日行事着急，她还未将那张图仔细端详过。
　　逯阳揭开床榻下的暗匣，取出一只不大的红漆木盒子，打开便见那只竹筒。
　　盒子中除却竹筒，便是先前太子阿兄送与她的那只香囊。她用手指轻抚了抚香囊上的精致纹路，余光瞥见香囊之下几乎被掩盖完全的玉璧，逯阳思绪缓了缓，终想起了这玉璧的由来，未料这个辛雪粗莽至此，竟不知为它找个锦袋相容。
　　她从怀中拿出一只方帕子，将那玉璧下的流苏梳理整洁，轻裹进了帕子里。
　　逯阳将舆图铺在榻上，借着烛火将东面与南面的路记了个清楚，又将东西尽数归放好。现在只想如何躲得过外面一众守卫了。
　　她将屋内的烛火轻轻剪去，火苗无助地晃晃接而熄灭，屋内霎时间暗下来。借着门外微弱月光，她辨出门外守卫的位置，或可钻个空子翻窗溜去。
　　如此等到了夜深，月光更盛了，殿内外皆寂静，静得逯阳上下眼皮直打架。她心中想着，这沛也城中的守卫倒是肯听阿阮的话，竟当真将她守得严丝合缝。
　　房檐上似乎有鸟儿落了脚，踢踢踏踏走得轻巧又细密。逯阳起身伸了个懒腰，觉得并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她揉了把脸，奋力将门推开。
　　望日的夜里，月亮当真成了诗中作比的白玉盘，月光洒满小殿的院落，显得无比祥和静谧。逯阳走出几步，却不见有人拦上来，望向方才守卫所站定的地方，却见门前几人横竖倒地，逯阳心中一惊，随即捞了门退回到屋内。
　　刚才还在走动的几名守卫，现下是……死了？
　　逯阳倚在桌案边，一面警惕着周围，一面回想着方才是否有何异动。
　　难不成是那脚步声？可那脚步分明如此轻快，怎么可能会是人呢？她想着，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如若真的是人，已经过了许久却不见进来杀她，那么究竟目的为何？
　　逯阳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忽然间，她生出一个猜想，连带着一个危险的冲动。
　　……
　　月光洒落的姿态依旧是那般美丽且祥和，有夜里的凉风不断袭上来，可逯阳却觉不出其中寒凉。她眼前是黑的，耳朵里只有心跳声与喘息声，仅仅凭着记忆走着脑海中那副错杂的舆图。
　　“哒哒哒”，周遭似乎有错乱的脚步声，时而近时而远，她听得“铿”地一声，紧接着利器针锋相对时尖锐的锋鸣刺进她的耳朵。
　　逯阳眼前发虚，除却不远处的光亮，觉得一切都不真切。
　　“褚之之！”
　　前面的亮光太遥远了，她撕心裂肺吼出这一声，接续而来的是袭满全身的竭力。然而瘫倒在地时，她却落进一个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