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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霎时春来 那名字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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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物?”逯阳低声问,一双圆亮眸子打量那只小巧的锦囊。
那锦囊鹅黄珠光绸作底,金丝勾勒出一朵婷立的九瓣莲,长垂的朱红流苏上头缀着一只浑圆翠绿的玉珠,通体好不精巧。
逯驹泽将那锦囊悄悄塞进逯阳手中,低声道:“这是自东源归京前,阿兄去源梧山上为你求得的,保佑我们阿阳岁岁安澜。”
逯阳为他的话怔愣,却又听他说:“便当做今岁你生辰时的贺礼。”
今日是父皇的寿辰,太子皇兄却送贺礼与她。且听他言语里的意思,便是今日一别,到开春都不能再见了。逯阳轻点点头,抿着唇将东西藏进袖中。
“迎霄州胥氏,胥谙玥——!”
宫人这一声,将众人目光尽数牵去。
胥谙玥双手平放腹前,缓缓走到殿中。她跪下来,额面点地接连叩首三次,她声音柔细:
“民女胥谙玥,拜见圣上!祝陛下福寿如山,福泽似海。”
得了武帝的话,胥谙玥站起身来,她伸手将滑落到颈间的长发拨回背后,面上是温柔得体的笑。
逯阳瞧着她那张脸出神。
方才见那一面,总觉似曾相识。现下看来,这胥谙玥似乎与户部侍郎家那位已逝的女儿有几分相像。逯阳看向那位坐于席末的侍郎大人,亦对着这女子有些愣神。
逯阳觉得口渴,她瞧了眼手边的茶水,却并不敢动。
“之之。”
胥谙玥的声音在空高的大殿里显得很飘渺,逯阳却为这一声抬了头。
不知为何,一时间,逯阳心里晕开层层波澜。她空咽了口气,下意识舔舐自己发干的嘴唇。
之之……
她在心里默默念,视线随着那少年轻快的步子缓缓地向前拉扯。将东西递到胥谙玥手上时,少年勾唇笑了笑,锋眉下压着的那双桃花眼里,好似霎时春来。
忽地,那“之之”转身退到一侧。抬眼间二人视线相融,只一瞬,逯阳似被灼到般挪开视线。
她的余光里,那人亦将眼眸垂下去,垂于身侧的双手默默攥住衣角。
逯阳轻勾了唇角——她有些好奇那是何力道。
武帝向席下举起酒杯以示开筵。旁侧乐伶们举起钟锤、握上萧笙。席上众人站起来,交手于胸前,俯身朝武帝行礼,齐声道:
“陛下鸿福齐天!”
乐声乍起,宴客于座中推杯换盏,又到武帝面前轮番祝辞。
逯阳看向正笑着对武帝拱手行礼的男人,他一身墨蓝长袍,银丝勾出周身繁复的鱼纹,镶玉银冠将头发束得干净利落,面容英朗。他招来随侍,一面揖礼一面笑道:“陛下,秦州镇守封庾献上刻金龙纹砚台一座,祝陛下龙颜安康,洪福齐天!”
逯阳空喝了两盏茶水,瞧他那难得正经的样子不禁窃笑。
记起那日他失了的约,逯阳想问个缘由,左右看看,苗纾候在身后不远的柱子边,太子阿兄正与一旁的朝臣正色交谈,封庾落座离她稍远,走动起来未免太过惹眼。
逯阳觉得无趣,却又不能失了仪态。她垂下眸子,指尖沾了些桌案上的茶水,在不显眼的桌角上边缓缓划动指尖。
太子阿兄曾教她这么个解闷的法子。该写个什么字呢?逯阳想起方才听过的名字。
那名字会是哪个字?
是“枝”?
抑或是……“之”?
“父皇!”
一声孩童稚声的呼喊,逯阳指尖停在“之”字一点上。她抬起头循声看去,逯萧萧迈着碎步子跑在前面,阿越紧随其后,门口的宫人在殿门的高槛边伸出手,作势要护他。
小孩子却不顾。他似一只小麻雀般飞进殿内,站定在武帝面前后,扑通跪下来。
“哎呦,皇儿慢些。”武帝笑得慈和,随即叫了豆芽儿上前去。
阙夫人见此情形,提了裙摆快步要到逯萧萧身边去。她与孩子并跪下来,埋首道:“五殿下不懂事,无意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
“无碍。”武帝大手一挥,对阙夫人笑道:“一同入座吧。”
逯萧萧与母亲落座,就在逯阳稍斜的对面。他朝逯阳张张小手,逯阳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过去。既得了姐姐的视线,他咧起嘴咯咯地笑起来。
趁着阙夫人上前敬酒的功夫,逯萧萧猫起身子跑到对席去。
有什么轻轻扯拽逯阳的裙角,觉出时将人吓了一跳。低头看,竟是趴在案几下的逯萧萧。苗纾见状要走过来,逯阳却朝她摆了手。
“你胆大包天,怎么像只小松鼠一般胡乱地窜?等你母亲回到席上,便要生你莽撞的气。”逯阳将孩子扶起来,顺手拍了拍他沾了尘屑的衣裳。
“母亲总爱教训我,我早已不怕她了!”逯萧萧瘪着小嘴坐在逯阳脚边,逯阳又觉得他好似一只垂了耳的小兔子。
阙夫人坐回席上,却不见了逯萧萧的踪影,阿越没将人拦住,躲在一旁悻悻地笑。逯萧萧朝他母亲那边瞥了一眼,身子又往下躲了躲。
逯阳抬头时,正撞上阙夫人那副满面愠色的模样,拍了拍逯萧萧弯下的脊背,她回以阙夫人一个无奈的苦笑。
有什么东西从逯萧萧襟前滚下来,直停在逯阳身前的案几下。
“啊!我的宝贝!”
“宝贝?”
逯阳抢在小孩之前伸手将东西拾起来。她躲过逯萧萧要来争抢的小手,笑着侧身到另一旁。看清手中东西时,她笑眉微僵:
竟是一只剑穗?
见逯阳神色变了,逯萧萧也不再胡闹,他卧坐在一旁,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打量他的阿姐。
逯阳将东西握进手心里。这只剑穗长及人的小臂,勾织手法精巧。自流苏结绳处向下由灰渐作玄色,珠光附上,瞧着材质极不寻常。
自绳结处向上看,两只黑漆小珠子之间盘缀着一块玉璧。这玉璧小小一只,通透乳白,光滑圆润,不消细看便知绝非俗物。
玉璧边缘处似是磕碰过,向内深深凹下一角。可只此一角,如此美玉,便是全然可惜了。
想必这剑穗主人也身份不凡。逯阳将东西放在逯萧萧面前,低声问:“这物件从哪里得来的?”
逯萧萧抿着嘴不答话,朝逯阳空眨巴眼。
逯阳又问道:“萧萧喜欢这小玉璧?”
逯萧萧撅起小嘴点点头。
她抚了抚小孩浑圆的下巴,温声道:“此物贵重,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不归还,弄丢它的人就要着急了。如此说,萧萧还愿意夺人所爱吗?”
小孩垂眼思索了一会儿,委屈道:“我方才跑来时在荣阳宫门外栽了个跟头,这块小玉就在一架空马车下边,我瞧它好看,就爬到车下取了来。”
荣阳宫外的空马车?逯阳心里似乎有了数。
可逯萧萧还在委屈,眼睛里噙着泪,撇着嘴角,一下一下偷偷瞄着逯阳的脸色。
逯阳无奈笑着叹了口气,她将那只剑穗放进袖兜,又将自己腰侧一只糖白玉佩解下来。
她拿着那只颜色漂亮的玉佩在逯萧萧眼前晃晃,她笑着:“失一得一?”
逯萧萧将东西接过,朝逯阳卖俏笑了笑,转头便溜到了一旁的逯驹泽身边去。
打发了孩子,逯阳朝胥谙玥坐处看去,不见那位“之之”,却正巧见胥谙玥起了身,独自一人快步朝殿外走去。
逯阳招来苗纾,在她耳边低声吩咐:“方才那位胥姑娘,叫贺六去探一探。”
不过多久,苗纾回来,她在逯阳身旁卧跪,贴耳道:“贺六跟去,说胥姑娘开始像在找人,而后又像在闲步,叫人拎不清。”
逯阳点点头,苗纾却没撤身,她凝重道:“殿下,封大人给您递信。”
“知道了,将信收好。”逯阳闻言却神色如常,捻起盘中一只梨糕,咬下一口细细地嚼。
冠楚国舆分有央城与镇地。镇地即为各王爵管辖的封地,镇地中又设有镇守,官微权重;镇地以外为央城,央城设城守,直接受辖于帝王。
封庾便是年京下放秦州的镇守。
按历朝历代的规矩,宫里的女人该好好待在宫里。可逯阳不服气被那所谓规矩捆着,从她读懂燕夫人那句“握月担风,自在不系舟”,抑或是她明白了逯阮贵为长公主,却甘愿下嫁的理由。
宁愿做株于世飘摇的蓬草,也不甘做一颗不见光的明珠。
两年前封庾初任秦州镇守,离京前恰逢上逯阳及笄之宴。封庾本就为人圆滑,八方人情通络,筵席上对逯阳一眼生情,多番示好不成,反倒成了逯阳乘势握权的把柄。
歌舞喧嚣吵得逯阳头脑发昏,她随便应付几口菜肴,决心出去转转。
摸了摸颈间围领,确定它依旧将那伤口严实遮着,她走上前去向武帝告行。
走出殿门时,舞乐与交谈声霎时间变得模糊,一阵凉风扑面过来,将逯阳浑身的懒劲儿吹打得一干二净,她觉得步子都轻了几分。
“这边宫中哪里少有人至?”逯阳没来过宣政宫几次,她驻足在宫门前,侧脸问一旁的守卫。
那守卫看清来人,赶忙行了个礼:“回殿下,西面的水亭人少些,方才只有予帆郡主到了那边去。”
听见“予帆郡主”四个字,逯阳只觉得牙根发痒。当今朝中得势的左相裴晨松是她父亲,皇恩浩荡,就要把这裴珠荡到天上去了。
可明眼人都瞧得清,裴晨松武将出身,一路官至丞相,必定武帝有意为之。但圣心难测,逯阳猜不到他的目的,是为压盖秦氏锋芒?还是为了借刀杀人,铲除朝中祸患污垢?
逯阳倒吸一口气,转念又想:上回予帆胆敢当着众人拿婚事羞辱阿阮,仅仅叫她吃一巴掌已经是给她留足了面子。可那一巴掌又换来三日长跪,这一遭的怨气还未消呢。
打定好了主意,逯阳朝西面水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