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握月担风 只看她被凉 ...
-
翌日
天还未见光亮,苗纾便领着几个女婢推门进来,逯阳睁了半只眼睛,裹着被褥背过身去。
“殿下,该起了。”苗纾一面说着,一面上前勾起榻边的帷帘,“宣政宫的公公已经将通令送来,梳洗过后您便该去公主府了。”
逯阳挣扎一番还是被苗纾劝起来,她坐在镜前蹙着眉,左右两个女婢为她添妆盘发。
无趣至极,逯阳想着,余光瞥见妆镜边与那胭脂香膏并列的瓷白小瓶,不禁叹了口气。
内宫与鸣翠柳中遇见的那个男人,虽不知身世与名姓,却总觉得来历匪浅。
可她自也觉得奇怪,明明相看时那人是那般殷冷的神情,她却不能像辛雪那般,对他生出惧怕来。
收拾了一番,已是白日悬天。出凤鸾宫时,贺六正在门外掸扫马车,见逯阳出来,吸了吸鼻子笑着朝她行礼:“见过殿下。”
逯阳应声,踩着矮阶上了马车。待车马走出了些距离,她揭开帘子问:“小六子,我且问你,这两日可听到过秦王世子什么风声?”
“秦王世子?”贺六闻了声,飞快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可有意思,如此大事,世子殿下竟未派人与殿下传书信吗?”
“大事?”逯阳心上一紧,“有何大事?”
贺六压低了声儿:“昨儿个世子违了王爷的命令,翻墙逃出府去。大公子派了人那是满年京的找哇!结果殿下您猜怎么着?”
逯阳被风吹得吸了吸鼻子,心想着,难不成真的要败露?她问贺六:“后来如何?”
贺六嘻嘻地笑:“结果一行人找到鸣翠柳去,正将世子殿下抓了个现形,”他憋笑憋得辛苦,“世子正要与位姑娘私奔呢!”
逯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惊诧哽在喉间,噎得她半口气没上去:“私奔!?”
她叹了口气,好一个私奔!
果真那坊间传言真假参半。为了与那景林一同逃命,活脱脱从房顶上坠下来,摔得满身青紫,幸得枯叶垫了底,没等站起来却又挨人一剑——倒了如此血霉,倒被描成了苦鸳鸯私奔,逯阳几度欲泪。
“这几日秦王居宅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烂了。”
“何出此言?”逯阳听此又来了精神。
“大公子的人在鸣翠柳的院墙外找到世子,即刻就要逮人回去,结果就在那时,鸣翠柳掌柜跑出来,要来抢人。两派人你拉我扯,你骂我还,临了才知……”贺六偏脸瞧了眼逯阳的神情,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世子殿下,竟然便是那位名噪冠楚的——妙笔先生!”
“……”
当真精彩……
逯阳只觉得头脑发热。
景林?
妙笔先生?
她自是不信的,想来又是那不靠谱的坊间传闻。叹了声气,她放下车帘,端坐回去。
公主府是逯阮第一回要成亲时,皇帝赐建的府邸。
府邸坐在年京西面,是城中难得的清静又富庶的好地段。府中布局,楼阁形制,内外装饰,也皆是按照逯阮的要求一一置办。府邸前后修了近三年,到逯阮与第二位驸马成婚时,才彻底落成住进了人。
公主府守卫来回通报了三回,逯阮却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逯阳缘因早起便心火难安,如今又一大早挺在风里吃了快半个时辰的闭门羹。她往前走了几步,听话语里咬着牙关:
“开门。”
门口的守卫迟疑着不敢妄动,逯阳拧起眉头来,朝身后的贺六道:“带人撞开。”
“使不得!使不得!”守卫慌忙朝逯阳摆手。
从前人尽皆知长公主蛮横跋扈,庆幸四殿下乖巧伶俐,可如今逯阳年岁见长,众人才领教了何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守卫开了门,逯阳脚步走得就要溢火,过了客亭,远远看见正在池塘边坐着喂鱼的逯阮。
听见来人急切错乱的脚步声,逯阮懒懒瞥了一眼,含着些笑意道:“竟敢硬闯本宫的府邸么?”
逯阳提了一口气,终是将心中火气压了下去:“是时候启程了,阿阮。”
逯阮好似没听到一般,手中握着一支小木棍,百无聊赖逗趣水中的游鱼。逯阳也不似先前那样着急了,两手交握在身前,就只静静瞧着她。
日光渐盛,转至东南去晃了逯阮的眼,她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一众人,与逯阳目光交融一刹,随后向辛叶道:“去备东西吧。”
一阵凉风袭过来,围领雪白的狐毛抚了抚逯阳的脸颊,她伸手将那围领紧了紧,走到逯阮身边的矮凳边,无声坐下。逯阮撩了鬓边的碎发,朝身边逯阳瞥了一眼,亦未有言语。
于世人,逯钧山是孤高如月的帝王;于逯阳,逯钧山是恩威兼给的父皇;而于逯阮,他却是个只能垂首示弱的罪人。
逯阳犹记得,九岁那年的秋天,亦是逢着父皇的寿辰。
那日雨大得吓人,深沉的乌云里裹挟着的雷光胥谙玥,好似就要把苍穹裂开。燕夫人跪在殿前,滂沱的雨将她浑身的华贵打散一地。
逯阮藏在一旁的石柱后。她一手撑伞一面护着身边的孩子。逯阳的手被她握着,觉得冰冷极了。她向前看,跪在地上的燕夫人哭着、抖着;她又抬起头,身边的阿阮不出声,却也哭着、抖着……
老宫人豆芽儿撑了伞出来,手里小心护着一面灯。燕夫人眼眸亮了,她来不及起身,凭着膝盖向前移了几步,颤抖着问:“公公,陛下允了吗?”
她眼神里是灼急的期切,零落的发丝被雨水吹乱,凄凌黏了满面。她伸手握住豆芽儿的袖边,嘴唇颤抖着难以言语。
豆芽儿往那幽森的高殿瞧了一眼,弯下身将燕夫人那惨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恭敬笑道:“夫人,今日天黑得快,该点灯了。”
燕夫人像是一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她瘫坐在地上,用一双失了神的眼睛,看着那座渐渐亮起灯火的高殿。她自我喃喃着什么,逯阳没听清。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手背上,逯阳抬起头,阿阮似也失了神,怔怔望着那座高悬的灯火。
“陛下允了吗?”那日燕夫人抱着阿阮,问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您求允了什么?”
“允我握月担风,自在不系舟。”
…………
字字句句,似那绵绵密网,钉住逯阮,也牵住逯阳。
“殿下,东西取来了。”
辛叶将一只长方龙纹木盒子呈到逯阮身边,逯阮将手里木棍随手一扔,朝那盒子仰了仰脸道:“替我向他告病。”
辛叶将东西送到辛雪手里,两姐妹得暇相看,辛雪面上难掩悦色,辛叶心中欣喜,却不敢多有动作,递过东西时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又规规矩矩退回逯阮身后去。
“莫误了时辰,快些回宫去吧。”逯阮起身拂了拂落于地上的衣袖,朝逯阳笑道:“下回不必兴师动众。”
逯阳暗自叹气,是了,逯钧山是阿阮的罪人,她便是年年来替罪人请罪之人。
将离开时,瞥见辛雪依旧抿嘴巴巴瞧着一旁的辛叶,逯阳回身瞧了眼逯阮的脸色,微笑道:“阿阮,叫辛雪留下来为你做一天事吧。”逯阮看着她笑了笑,并不答话,却算应允了。
一行人浩荡来又阴沉着去,逯阳锁眉垂目,一路无言。
车马在宫道上缓缓行着,行经荣阳宫,逯阳将侧帘子揭开,宫门前多了些守卫,高大宫门紧闭着,俨然一座华丽的牢笼。
车马猛地一震,苗纾一把扶住就要向前猛然倾倒的逯阳,她瞥见逯阳颈间露出的白纱条,伸手替她紧了紧围领,接而朝贺六道:“发生何事了?”
贺六揩了把额角的冷汗,惶恐回头道:“方才要过拐角,不想竟停着一驾马车,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苗纾掀开帘布一角,顺着贺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咫尺处果真停放着一架车马。
“兴许是要经内宫前去赴宴的人,不必相扰,且绕行吧。”逯阳眉头还未舒开,闭了眼倚在身旁靠枕上,并不想为此多纠缠。
苗纾看了她一眼,低声对贺六吩咐几句,端正坐回来。
拉车的马低声吐了口气,贺六就要勒紧缰绳,就在此时,路边的车马前绕过来一人。那男子径直朝这边过来,两旁随行的侍从见人眼生,正身护到逯阳车马前,贺六转身低声道:“殿下,前面来人了。”
不等贺六话音落下,听得一人道:
“在下的马车坏在了此处,可眼下开宴在即,不知可否得贵人相助,捎带主上一程。”
来人被挡在几米之外,话语声稍高。乍听便知,那伪作的沉稳之下,有压不住的少年气。
“殿下?”苗纾在一旁等着逯阳的话,若逯阳不答应,她自有万众推辞。可逯阳却舒了眉目,她缓缓睁眼,伸手去揭车马侧窗的帘布。苗纾一时间猜不透她的殿下,只看她被凉风侵袭着不为所动,瞧着那人怔怔愣了许久。
“你家主上是哪位大人?”良久,逯阳开口道。
“霄州胥氏,胥谙玥,见过大人。”马车里走下来的女人一身浅碧色莲花纹宽袖罗裳,矮云鬓上只左右两支不华的长簪,素雅白净的容貌,一双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桃花眼,薄唇轻挑,柔声细语地向逯阳问安。
霄州还能有第二个胥氏?这恐怕便是那霄齐遗孤,逯钧山曾留在霄州的霄齐公主,那位正站在漩涡中的前朝旧人。
逯阳正思索着下策,却听远远一阵车马辘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