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明珠》枝景鸢

5、祸不单行 你我此时是

　　“奈何天叫你我姻缘浅，万般纠葛指尖断。”
　　台上二角执剑相决绝，噙泪无言。
　　此时四座里无声，众人皆屏息等着下话，酒楼门口一声高喝，将逯阳吓了一个激灵。她俯首向下望去，进来的是几个壮汉，青麻布衣，黑布幞头裹着脑袋，一身的家仆打扮，进来丢了小二两包银子便到坐席中寻找起来。
　　这样一身装扮，旁人瞧不出什么，逯阳却瞧得出——这哪是什么家仆，分明是士卒架势，不知是哪位将军府上留养的亲军。
　　正思索着，一旁被屏风遮挡着的隔间里传来一声异响，一把折扇滚到逯阳脚边来，她不假思索捡起来，朝那屏风走过去。嘴巴张开都还未出声，屏风后的人猫着腰正直直撞上来。
　　“哎呦！”那男子抱头叫了一声，接着卧倒在地。他扒着屏风的侧边朝楼下瞥了一眼，见几个壮汉正朝着面走来，“小娘子且救在下一命！冒犯了！冒犯了！”他说着，头也不抬，连滚带爬往逯阳脚后的隔间跑。
　　逯阳瞧着，即刻明白了意思如何。若她在此处强出风头，事情万一闹大了叫旁人瞧出身份，瞒天过海出宫之事便决计瞒不住了。想到此处，她只觉得膝上一凉，那破灵殿，便是谁爱跪谁跪罢。瞧了脚后那人一眼，她抬脚便要逃，不料那人竟死死抓住她的裙角。
　　她猛地回头，情急了眼看便要送那人一脚，却在仰脸时瞧清了那人的面貌。
　　“景林！？”
　　“阿阳！？”
　　二人异口同声，一时眼睛双双瞪得浑圆。
　　逯阳将那情急一脚改为一个巴掌，重重落到景林脊背上：“什么情况！如实招来！”
　　“我的好殿下，先别让小的招了，且救我一命吧，我父兄回去要宰了我的！”景林扯了扯逯阳袖边，朝已到楼上的几个壮汉努了努嘴。
　　见逯阳不动，景林左右瞟了一眼，见隔间里只她一人，景林挑了挑眉：“我说~~四公主殿下，此番出宫竟如此低调吗？难不成……”
　　逯阳早知他能瞧破，撇了撇嘴道：“世子殿下~~你说你我此时是互相出卖鱼死网破好呢，还是和谐一心逃出生天好呢？”
　　景林笑笑，接着朝右手边的窗子一指：“那里。”
　　“这么高，能行吗？”
　　“放心，我先跳下去，给你当垫背。”景林说着朝逯阳眉目一挑，笑道：“记得吧？就跟从前一样。”
　　二人看准了时机，待那几个壮汉各自搜进了隔间，景林飞跑过去，纵身一跃而下，瞧得逯阳心里一惊——上一回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还是多年前与景林一同翻宫墙。
　　不敢迟疑，逯阳提着裙摆跑过去，看准围墙外站着的景林，她便抬腿迈下去。
　　只需跃过那堵围墙，是时便是她落得再偏，景林都能接住她。
　　下定了决心，逯阳将另一只腿抬上来，接着猛地向前跃起。
　　眼看景林张开双臂要接住她，只听“刺啦”一声，裙角勾上屋角的飞檐。一股力气向后与她拉扯，脑子还未来得及明白现下的状况，人便直直向下摔去。
　　“唔！”
　　痛，却没有预想的那么痛。
　　逯阳不敢叫出声，睁开眼来才发现自己竟落在了后墙边的落叶堆上。
　　岂料下一瞬，冰冷的物什落在她颈间，寒了她一个激灵。
　　“你是谁？”
　　“你……！”从未有人敢将刀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怒极了，愤愤抬起头，却在视线相接时哑了声。
　　眼前竟是今晨于荣阳宫前见过的男子！
　　依旧是那身无纹玄衣，一幅挺拔又戾气的俊朗模样，此时微拧着眉头，目光越发冷冽。
　　逯阳想着，忽觉得颈间刺痛非常，斜眼扫过去，才见方才挺身欲与他争论时，脖颈竟然结结实实贴上了那剑刃，既知晓了何处流血，那痛感即刻便爬了她满身，逯阳不禁锁眉吸气。
　　瞧见逯阳抬起的脸，又见几道赫然的腥红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流下，那男子无措地晃了眸子，眉头舒开几分，将那剑身慢慢从她颈边抽开。
　　逯阳“嘶”了一声，抬起手便欲往颈间试探，却被人猛地握住小臂。她抬眼，见那人正俯身半跪在近前，微微前凑着像是要去瞧她的颈侧。
　　逯阳眉眼间的愠色爬上来，不知礼节！目无尊卑！？
　　可是不等她发作，门忽地被人叩响，动作很轻，却在屋内这一片无声中听得极其真切。
　　握住逯阳的那只手蓦地松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白的小瓶，轻放在逯阳脚边，起身后退几步，低低道了声：“恕罪。”随即转身匆忙而去。
　　这样便走了？
　　左右不知该作何反应，逯阳瞧着那扇半开的门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浑身的疼……与那墙外的景林。
　　……
　　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偏殿的大门仍开着一人的窄缝。小宫人鬼鬼祟祟地左右环看一圈，顺着那缝隙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伏在院落池塘边喂鱼的辛雪听见了动静，转身看定是自家殿下，压低了声道：“殿下，有惊无险，您终于回来了！阿纾姐姐刚才应付走了正殿的人，把我们都吓坏了！”
　　逯阳此时并顾不上与她庆幸，“阿雪，你悄悄拿药到卧房来，再备身干净衣裳。”
　　到房里时苗纾正往木桶中倒着热水，见来人是逯阳，她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殿下，可还顺利？”
　　逯阳解了外衣，随手扔在一旁，接而泄了力气瘫倒在床榻上：“这一遭真要了命了。”
　　“殿下没有见到封大人吗？”
　　“没有，倒是见了个倒霉催的。”逯阳撑起身子看向苗纾，一对眸子睁得浑圆：“阿纾猜是谁？”
　　“殿下逢上人了？”苗纾已然心惊胆战了整天，闻言更是心上一紧，“您未被认出吧！？”
　　逯阳笑着看她：“好不巧，被认出了。”
　　“啊！”
　　不等苗纾急得冒出汗来，逯阳握住她的手：“不过不必忧心，我遇上之人是景林。”
　　“世子殿下？”
　　“是啊，他离开年京已有五载，应是近日与他父兄前来年京为父皇贺寿的。”逯阳说着伸了个懒腰。
　　瞧见逯阳领子口里翻出的血迹，苗纾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殿下！”
　　分明了苗纾的视线，逯阳苦笑一声：“这个更是倒霉。”
　　“奴去为殿下取药箱来。”
　　顾不上多问，苗纾转身要走，逯阳伸手扯住她的袖边：“不必，我进门便吩咐好阿雪了，应也快来了。”
　　苗纾泄了气，在她床榻边蹲下来，低声道：“殿下莫要瞒着奴，您出去这一遭，除却世子殿下，可是遇见什么贼人了？”
　　逯阳眸光暗下来，似是想到什么，她朝那地上还未来得及捡起的外袍一指：“在那小袖中有个瓷瓶子，替我取来。”
　　苗纾左右翻找，终于摸出个瓷白的小瓶子，伸手给逯阳承过去。
　　“说起贼人，今日那般情形里，本宫倒更像是个贼人。”逯阳握住那只小瓶子在手心里打量。
　　门被推开，辛雪抱着个药箱悄猫地进来，一面走一面低声说着：“殿下，我将药箱取来了！”
　　辛雪替逯阳将沾了血的里衣解下来，此时方见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苗纾拿着药膏的手顿住，还未等她反应，辛雪就要惊叫起来。
　　“殿下你！……”苗纾见势眼疾手快捂了她的嘴，辛雪反应过来，抿着嘴低下头。
　　“殿下……”苗纾轻手往那道细长的伤口上沾药，拧着眉头，满面的忧心忡忡，“今日之事未有闹大，你不肯与奴细说便罢了。可明日便是陛下的寿辰，万一叫皇后与陛下瞧出什么来，要究根问底，那可如何是好。”说罢转身看向一旁的辛雪，叫她去取个熨热的手炉来。
　　说得不无道理，若这幅样子被母后瞧见，必然是要被问询。逯阳垂眼思索着。
　　静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阿纾，你可记得太子阿兄先前赠与我的那只狐裘围领？”见苗纾应声，她接着道：“今夜你去取来，明早与金缕坊那身衣裳一同送过来。”
　　苗纾应了声是，将药箱收拾了藏在床榻下的柜子里。这时辛雪捧着手炉进来，神色焦急：“不好了殿下，豆芽儿公公来偏殿传话。”
　　逯阳闻言只觉得如雷灌顶，难不成景林当真是个不争气的！？
　　逯阳只单披个紫蒲纹兔皮毛裘，将头脸以外裹了个彻底，出了门见豆芽儿已经候在了院中。
　　老宫人有着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脸，眉目祥和，面上时时挂着一幅从容的笑，叫人分不清来意为何。见逯阳走出来，他弓腰行礼：“见过四殿下。”
　　“天色不早，不知公公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逯阳亦笑着，将裘衣左右向里扯得紧了些。
　　豆芽儿双手叠在腹前，肩膀微微向上耸着，笑道：“奴来传陛下的话。”他说着，叫身后跟着的年轻宫人呈上一只精巧的紫漆鱼纹漆木盒子。
　　几人心中石头仍没落下，面上自若，心里却不住地打着鼓，皆凝神瞧着眼前二人的神态动作。
　　“陛下知道殿下喜爱精巧东西，这盒子里是左漆城守供来的紫云轩金抹额，做工精巧，世间只此一只……”
　　“公公，父皇究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逯阳截了他的话，心中已然明了来意，想着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竟要年年来扰她。
　　豆芽儿被噎住，笑着扫量了一眼逯阳的神情，谄笑道：“四殿下您与长公主殿下素来姊妹情深，明日陛下寿辰，劳请殿下早起些时候到公主府一趟，与长公主殿下一同进宫来。”
　　苗纾与辛雪相觑一眼，低头不敢动作。
　　“有劳公公跑一趟，本宫记下了。”逯阳笑说着，眸光却越发晦暗。
　　心中那颗悬石落下了，心却成了空的。
　　待人走远了，辛雪凑过来：“殿下，竟还要去么？”
　　逯阳瘪瘪嘴：“这苦差，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