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人面桃花 那人是谁, ...
-
逯阳坐在亭中,亭周挂起的纱幌影得人时隐时现,她抿了口手中半凉的茶,见辛雪亭外微微探身进来,一手扶着纱帘道:“殿下,贺六来见。”
逯阳点点头,将手中茶盏放下,抬眼便见贺六欠着腰进来。
“见过殿下!”贺六笑嘻嘻凑上去,“照您昨日的吩咐,属下去城中探过了。秦王与封大人三日前便已入了年京。”
“三日前便到了?”逯阳眉头微皱,抬眼问:“不曾有人传信过来?”
贺六摇摇头,随即道:“不曾见书信,但见了封大人。”
“封庾?”逯阳闻言微微正色。
“是啊,封大人还给您捎了话,邀您明日午后到鸣翠柳一见。”
逯阳抿着嘴,将眸子缓缓垂下去:“秦州路远,以往京中有事,最多提前两日来到。如今提早归京,怕是另有隐情。”
“殿下您猜得没错。”
逯阳听他这话觉得诧异:“你如何知道?”
贺六将声音压得低了些:“昨日去给殿下探消息,想着确也应当向家父低头认个错,于是顺道也回了趟家,正巧碰上家父与侍郎谈事。听了几嘴,大概是要往秦王那里送虎头符。”他说着,“嘶”地倒吸一口气:“既是在此时调兵遣将,那必然是与那霄州脱不开干系。”
贺六的父亲贺澄,朝中兵部侍郎右卫,这消息不无可信。
逯阳咂了咂嘴,怎么又有这个霄州的事!?
送到绒安王府的问帖今早又被退了一遭,看来三皇兄至今未归,眼下连秦王都要领兵去,恐怕霄州那边的境况实在不佳。不知道阿兄是否无恙……
逯阳想着,被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呛了喉,随即咳起来。贺六眼见要来扶她,逯阳摁了他伸来的手:“你去请个通证,就说明日要到宫外取本宫的衣裳。”
“殿下要去见封大人?属下陪您一同前往。”
“不必了,人多眼杂。”
贺六应了声是,走得一步三回头。
不多时,贺六撩了纱帘走出来,正往阶下走,辛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他一个激灵,她低声喝:“好你个贺六,出宫去玩竟敢忘了我!”
贺六慌忙捂上她的嘴,将人拉到没人的水潭边:“姑奶奶你别闹我,那可是殿下交代的正经事!”
辛雪也不说话,只仰脸盯着他。
贺六被她看得发毛,终于败下阵来,耸了耸脖子,将手往怀里摸。
“是了是了,在下认栽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包桂花糖,“喏,这糖赠你了。”
辛雪看了那两包糖,捂嘴笑笑:“都给我啦?”
贺六抿嘴挑了挑眉,空咳一声,不自在道:“你给苗纾姐姐一包。”不等辛雪调侃他,说完便跑了。
……
老银杏落尽它最后一片熟透了的叶子,顶着光秃秃的枝杈,孤兀地伫立在院落里。
夜里被大风吹落下的银杏叶子,晨早便如华盖一般将地面密密蒙起来。老树根冲破青石板地,似极了盘虬满地的青蟒。
苗纾起了个大早,领了人到院中清扫那些落叶。
院落里就要清扫干净时,辛雪捧着衣裳走过来,苗纾朝她招招手,压着声儿道:“阿雪!今日殿下竟此时便要起吗?”
“对呀,昨夜殿下特意吩咐过,说今日要先去长公主殿下那里一趟。”辛雪年龄小些,面颊上还赘着孩时的软肉,一双细长的眼睛,眼仁却是晶亮的,瞧着稚气未脱。
苗纾将扫帚换了只手,朝辛雪笑笑:“既是这样,那便快些去吧。”
离上回燕夫人一事已过了近半月,荣阳宫里进进出出的人也多起来。虽然先前递给荣阳宫的口信未有答复,但也挡不住逯阳登门造访。
“阿兄送与的衣裳你可曾试过了?”逯阳双手托着腮,撑在桌上笑眯眯瞧着书桌旁正安静临摹的逯阮。
逯阮不说话,她却也不急,言罢只安静打量她。
等到那人终于心满意足将笔放下,才终于懒眼向这边瞧来。逯阳领了她的眼神,细眉一挑,笑得更深了。
“素了。”
“我就知道,传闻中那位能因人制衣的商老板,到你这儿也要折了名声。”逯阳哈哈笑起来,欺身到逯阮的砚台边。
她指腹轻沾朱红的浓墨,于逯阮笔下那幅素菊的一瓣上深浅不匀地一抹,笑道:“他恐怕难懂,那浅青素白可配不了阿阮。”
逯阮嗔了她一眼,目光落回那抹朱红上,勾唇浅笑。
已入深秋,适逢今日里天气不佳,天黑得越发的早。苗纾预备着灯自凤鸾宫里寻过来,到荣阳宫门口时,正遇上两位殿下与一行人从宫中出来。
苗纾笑着行了个礼:“见过两位殿下。”
话音还没落下,一阵马鸣裂风而来,紧随着是车声辘辘,自远而近,来势灼急。
“谷雨?”
逯阳闻声一怔,继而向四周扫量去:
——是阿兄回来了?
马车自左面横竖交叉的路口拐进来,牵头的白马身形挺拔,一身贵而不华的金盔银环,头顶有着漂亮的鬃毛。
果真是谷雨!
逯阳看定来者,觉得心中悬石总算要落下了。却未想,车前之人既非阿祺又非晴山。
来者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缨红翻襟,衣摆被风吹得上下飘忽,墨蓝中衬乍隐乍现。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住马车将要松动的遮风帘,身子向下微微压着,面无神情。逯阳瞧他眉叶锋利,使那双桃花眼分明添了几分戾气。鼻梁英挺,扑面而来的风吹起银冠高束的发。
车马自荣阳宫前宽阔的宫道上疾驰而过,到此时,逯阳才终于笼了神。
“那人是谁?看着好凶。”辛雪在一阵静默后悄声发问。
逯阮横眉瞧着那人的去向:“竟敢在内宫疾驰,好大的胆子。”
逯阳又撇了眼那辆匆匆而去的马车,眉头不自觉皱着:“看架势要往宣政宫去。”她垂下眼,“可宣政宫在外,他们却经内宫而去,领车之马又是谷雨,约莫是宫外什么身份要紧的人。”
逯阮闻言点点头,眉头却松散——她懒得思索这等闲事。
看了逯阮的神情,逯阳便只笑笑,若按往常,她也不愿为这些闲事费神苦思,奈何事已落在她心上,逃已是逃不脱了。
就要分别时,她突然回身道:“过两日便是父皇寿辰,届时宫中大摆筵席,阿阮切莫忘了。”
逯阮还站在低阶上,她神色如常,语气淡淡:“亏得你操心,先将那声‘阿阮’改了,比什么都强。”
被数落的人只嘻嘻一笑,转身便走了。
……
宫中自数月前便开始筹备皇帝的寿辰,这几日里各地执首的官员陆续进了年京,各边蛮夷部落也派有使者贡礼而来,宫内宫外热闹非常。
“殿下,您就让贺六与您一同前往……”
“放心吧,本宫速去速归,你与辛雪守好偏殿,不会有事的。”逯阳截了苗纾的话,笑着朝她挑了一记眉。
苗纾拗不过她,挂着一幅愁眉到正殿去了。
时近晌午,身着一身深绿宫服的小宫人低埋着头朝南宫门走来。值守的宫卫瞧见他,正身将人拦下来。近前才瞧见那小宫人还有层黑布蒙着半个面。
“小公公,请拿通令出来。”
那小宫人弓着腰在袖中翻找起来,一面翻着,一面笑道:“大人莫急,待我找找。”
小宫人将通令交到宫卫手上,宫卫瞧了眼内里:“怎得又是偏殿到绒安王府去?这通令不假吧!”他说罢叫来旁边人拿去核了章。
那小宫人在暗处翻了个结实的白眼,了了又恭维着笑:“这可是皇后娘娘给的通令,哪能有假?”
“我家小殿下与三殿下自幼情深,小殿下碍着身份不能自由出宫去,二人往来频繁些又有何不可?”
核了章的宫卫将通令交回来,领头的也没什么话说,只好开宫门为那小宫人让了步。
走得远些了,小宫人拐进一旁窄小的巷子里,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绯红连襟长裙的俏女郎。
逯阳朝南宫门远远又够了一眼,倚墙哈哈笑起来,自说道:“一群呆头。”
到鸣翠柳时,里头已然座无虚席,好半天,逯阳才等到一席空位。
两盏茶后,仍不见有人朝她过来,逯阳放下茶盏,想四处走走去寻封庾。她方才起身,听得楼下的台子后边锣鼓声渐起,逯阳看过去,鸣翠柳主事站在台前,正朝四方宾客作揖。
主事笑道:“诸位大人好运气,今日来得可巧啦!”
“王主事莫卖关子,今日巧于何处?”有宾客朝他回话。
“想必诸位皆知那位‘妙笔先生’,今日我鸣翠柳这折子戏,演得便是先生的开笔新作……”主事说着,忽地噤了声,他笑看诸宾客惊诧之神情,待人潮骚动,他又缓缓道:“又一出旷世情爱——《落花缘》。”
主事拱手告了台,楼中上下一时拍案声四起,鼓乐齐鸣中,戏子踱着步子上了台。
逯阳将椅子往栏边动了动,周遭气氛哄得看客躁动不已,你推我挤,已然没了人下脚的地方。
逯阳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又饮了几口茶水,便一手托腮仔细看起台上的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