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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父子团聚 急救小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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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小艇在狂暴的海浪中如同一片落叶,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厚重的防水帆布早已被冰冷刺骨、带着腥甜腐烂味的海水浸透,紧紧裹在三人身上,每一次剧烈颠簸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和撞击的闷痛。
“不行!这船撑不了多久!”哈尔迪尔在又一次几乎将小艇竖起来的颠簸中吼道,他粗壮的手臂死死抵住船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上大船!”
“上去就是暴露!”卡拉斯的声音在风浪和帆布下显得模糊,但依旧冷静得惊人,“而且现在外面……”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现在爬上“晨星号”侧舷,无异于在惊涛骇浪和未知攻击中走钢丝。
阿尔巩没说话。冰冷的咸水不断从帆布缝隙渗进来,流进他的眼睛、嘴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尸体在深海中浸泡了无数纪元的怪味。父亲的警告,埃雅玟婶婶的“安排”,自己偷溜出来的冲动和隐隐的兴奋,在此刻狂暴的自然与超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渺小。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连中洲的边都没摸到,就莫名其妙地葬身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
他咬紧牙关,在又一次小艇被抛到浪尖、相对平稳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顶着湿透沉重的帆布,将眼睛凑近他之前小心预留的、一个不起眼的观察缝隙。
他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至少要看清,最近的、相对安全的攀爬点在哪里。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风猛地灌进来。视线所及,是“晨星号”巨大而湿滑的、在动荡中不断倾斜的黑色船体,是如同沸腾墨汁般翻涌的、偶尔闪过非人磷光的海面,是更远处其他舰只摇晃的、忽明忽暗的灯火,和天幕低垂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铅灰色浓云。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小艇侧下方的海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就在下方不到数寻的漆黑海水中,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缓缓滑过。那不是鱼,不是鲸,不是任何阿尔达已知的生物。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聚合体。仿佛是无数深海生物的残骸、腐烂的触手、扭曲的甲壳、闪烁着恶意的非人眼球,被某种黑暗的意志强行糅合在一起,还在不断蠕动、增生、变化。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存在”与“恶意”。
就在阿尔巩看过去的瞬间,那团蠕动的阴影中,猛地“睁开”了数十只——或许上百只——大小不一、颜色惨绿或浑浊猩红的“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睑,只有纯粹的、贪婪的、仿佛要吸食一切生命与光亮的恶毒视线。
所有的“视线”,在万分之一秒内,齐刷刷地,锁定在了帆布缝隙后,那双属于精灵王子的、冰蓝色的、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眼眸上。
一种冰冷、粘腻、直达灵魂深处的“注视”感,像无数滑腻的触手,瞬间攫住了阿尔巩的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掐住了他的呼吸,甚至扼住了他思考的能力。那不是物理上的接触,却比任何物理攻击更令人绝望。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饥渴、混乱、以及一种……发现了有趣“小点心”的、残忍的戏谑。
“吼——咕……”
一声低沉、湿滑、仿佛来自万丈海底淤泥深处的、充满愉悦的嘶鸣,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逃——!!!”
阿尔巩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般的嘶吼,那是被极致恐怖激发出的、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血丝充满,所有的理智、计划、伪装,在这一刻被那深渊般的注视彻底击碎!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撞去,厚重的湿帆布被他爆发的力量连同固定绳索一起扯开一道裂口!冰冷的海风和腥臭的空气猛地灌入。
“阿拉卡诺?!”哈尔迪尔和卡拉斯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声充满绝望的嘶吼惊得魂飞魄散。
阿尔巩根本来不及解释,他甚至无法组织语言。那被“注视”的恐怖感仍如附骨之疽,冰冷地粘在他的灵魂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被求生本能烧红的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海!离开那东西的“视线”!
“上大船!快!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爬!”他嘶哑地咆哮着,冰蓝色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近在咫尺、却又在惊涛骇浪中显得遥不可及的“晨星号”船体,寻找着凸起、绳梯、任何可能的攀附点。身份暴露?责罚?父亲的怒火?去他妈的!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几乎就在他吼出声的同一时刻——
“轰隆!!!”
他们所在的急救小艇下方,那粘稠如墨的海水猛地向上拱起!一只由腐败血肉、惨白骨骼和滑腻触须胡乱拼凑而成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手臂”或“触手”,破开海面,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向小艇!它的目标明确——那个被它“看见”了的、散发着鲜活灵魂气息的“小点心”!
巨浪滔天,阴影笼罩。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时间在极致的恐怖中失去了意义。
巨大的阴影从漆黑海面下暴起,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排山倒海的力量,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急救小艇上的三人。
“砍绳子!!!”
生死关头,卡拉斯的尖啸压过了风浪。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绿精灵,此刻灰绿色的眼睛里爆发出孤狼般的光芒。他甚至没有看阿尔巩和哈尔迪尔,手中早已出鞘的、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短匕,带着森林精灵特有的精准与狠厉,猛地挥向那根粗如儿臂、连接着小艇与“晨星号”侧舷的浸油缆绳!
“锵——嘣!”
坚韧的缆绳在利刃和生死关头的巨力下应声而断!
几乎就在缆绳断裂的同一刹那,那由腐败血肉与滑腻触须构成的恐怖巨爪,已经带着万钧之势,轰然拍落!
“跳!”
阿尔巩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缆绳崩断、小艇失去牵拉、被下方涌起的巨浪猛地向上托起的那不到半次心跳的间隙,他和哈尔迪尔同时爆发出全身力量,死死抓住了那根刚刚被砍断、尚在“晨星号”船舷挂钩上荡悠的缆绳残余部分!
“轰——!!!”
巨响震耳欲聋。那失去了缆绳牵引、被巨浪抛起的小艇,恰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迎面撞上了那拍下的巨爪!
木头碎裂的爆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以及某种非人存在的、吃痛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小艇瞬间解体,化为无数碎片,但也结结实实地阻了那巨爪一瞬,甚至砸得那由腐烂物质构成的肢体表层汁液飞溅,几颗猩红的眼球“噗嗤”爆开。
就是这一瞬!
“上!”哈尔迪尔怒吼,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如同攀岩的巨猿,拉着绳索,脚蹬湿滑的船体,疯狂向上攀爬。阿尔巩紧随其后,冰冷的恐惧转化为灼烧的肾上腺素,驱动着四肢不顾一切地向上。卡拉斯动作最为灵巧,几乎是在缆绳断裂的瞬间,就借着那股向上的力道,像一道影子般贴上了船体,手指抠进木板缝隙,向上窜去。
三人生死一线,竟在缆绳断掉、小艇粉碎的绝境中,抓住了一线攀上“晨星号”的生机!
然而,那深海之下的存在,显然被这微不足道的阻挠和“猎物”的逃脱激怒了。
“咕噜——!!!”
更加狂暴、充满怨毒的嘶鸣从下方传来。那被砸了一下的巨爪并未收回,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探出!这一次,不止一只!数条同样狰狞、滑腻、带着吸盘和骨刺的触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蛇,从翻涌的墨黑海水中窜出,无视周围混乱的巨浪和偶尔射来的、来自“晨星号”甲板的稀落箭矢与零星光弹,直取正在亡命攀爬的三人!
其中最快、最粗壮的一条,尖端裂开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带着腥风,已然卷向吊在最后面的阿尔巩的脚踝!
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靴子传来,带着死亡的气息。阿尔巩头皮发麻,回头一瞥,那近在咫尺的、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几乎让他心脏停跳。他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拔剑,但身体悬空,无处借力,剑鞘卡在湿透的衣物和船体之间。
完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瞬间,自己被那东西拖入冰冷、黑暗、充满腐败的深海,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中被消化、吞噬……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道光华,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上方亮起。
那不是迈雅们驱散黑暗的温暖圣光,也不是法术爆裂的璀璨焰火。那是一道冰冷的、凝练的、仿佛能切开混沌、斩断虚无的凛冽寒光!
光华一闪而逝,快得超越视觉的捕捉。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划过浸水的皮革。
那即将卷住阿尔巩脚踝的、布满吸盘利齿的恐怖触手,在距离他靴子仅有一寸之处,骤然断为两截!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粘稠的、散发刺鼻腥臭的墨绿色浆液迸射,溅了阿尔巩半身。那断掉的触手尖端兀自扭动了几下,便无力地向下坠落,砸进下方翻涌的黑海。
剩余的触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斩击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把手给我。”
一个声音,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长途颠簸后的疲惫,却穿透了风浪、嘶吼和阿尔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清晰地在他头顶响起。
阿尔巩猛地抬头。
只见“晨星号”侧舷一个原本应该是堆放杂物、此刻在剧烈摇晃中散乱不堪的舱门处,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半身探出,一只手稳稳抓着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铁环,另一只手,向他伸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了些灰尘的深色便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银发被海风吹乱。他的脸在摇晃的船灯和远处法术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阿尔巩。
芬国昐。
他的父亲。
那个他们几个“偷渡同谋”心照不宣的、本以为还稳妥藏在“海鸥号”集装箱里的“榜样”和“底气”。
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显然比他们更早一步登上了“晨星号”。
阿尔巩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震惊于父亲为何在此——既然埃雅玟婶婶能把父亲装箱,自然也有办法把他弄上主舰——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被长辈目睹最狼狈模样的尴尬,以及一丝“果然我们是一家子,连偷渡被抓现行都赶一块儿了”的荒谬感。
“殿下!快!” 下方,卡拉斯焦急的喊声和哈尔迪尔沉重的喘息将他拉回现实。那被斩断触手的深海怪物,在短暂的迟滞后,发出了更加狂暴愤怒的嘶鸣,更多的触手从黑暗中探出,海浪也变得更加暴戾。
阿尔巩再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猛地一蹿,冰凉湿滑的手,死死抓住了父亲伸下来的、温暖而稳定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猛地将他向上提去!
就在阿尔巩的身体离开船体、双脚悬空的瞬间,芬国昐抓着他手腕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空着的手甚至还有余裕,向着下方再次试图袭来的几条触手,凌空一挥——
没有吟唱,没有华丽的光效。
只有一道更加凝聚、更加冰冷的无形锋锐之气,如同月下霜刃,悄无声息地掠过。
“嗤嗤嗤!”
数条狰狞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平滑。怪物吃痛的嘶鸣被翻涌的巨浪吞没大半。
下一刻,阿尔巩已经被拉进了那个狭小的舱门,重重摔在满是积水和散落货物的舱内地板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紧接着,哈尔迪尔和卡拉斯也被芬国昐如法炮制,迅捷而稳定地拉了上来。三人瘫在舱内,浑身湿透,沾满腥臭的粘液,狼狈不堪,惊魂未定。
舱门外,是依旧狂暴的夜海,怪物的嘶鸣,战舰的摇晃,战斗的喧嚣。
舱门内,狭窄,潮湿,堆满杂物,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成了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芬国昐收回手,反手关上了那扇并不牢固的舱门,将大部分可怕的噪音隔绝在外。他转过身,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阿尔巩身上是否有严重伤口——动作简洁,带着一种战场上练就的效率——确认只是皮肉擦伤和惊吓过度后,他才微微直起身。
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地上瘫着的、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三个年轻人,最后定格在阿尔巩那张沾满污渍、写满后怕和“这下真被抓着了”神情的脸上。他的目光在哈尔迪尔和卡拉斯身上也停留了一瞬,显然认出了这是儿子在提力安的亲近伙伴。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外面隐约的喧嚣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良久,芬国昐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门外的风浪淹没。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用一种平淡到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阿尔巩头皮微微发紧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所以,” 芬国昐的目光落在阿尔巩脸上,又扫过旁边两个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同伙”,“你们理解的‘留守后方,谨慎行事’,就是把自己挂在船外面喂海怪?”
阿尔巩:“……”
哈尔迪尔和卡拉斯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芬国昐。
阿尔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能说什么?说“我们是跟您学的”?说“我们猜到您也溜了所以才敢跟来”?
最终,他只是在父亲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粘液,有些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您不也在这儿么。”
芬国昐的眉梢似乎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没接这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依旧不平静的、闪烁着法术光芒和海怪阴影的黑暗,然后转回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清理一下,拿好你们的武器。这里也不安全。那些东西……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得去甲板上,或者找个更稳妥的舱室。”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当场训斥,甚至没有对这场荒谬的、父子双双违令偷渡并在海怪袭击中狼狈相遇的事件做出任何评价。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阿尔巩心里更没底了。
远征军出航第一夜,诺多王室父子的“他乡重逢”,就在这弥漫着深海怪物腥臭、货物霉味和生死一线余韵的狭窄货舱里,以这样一种意料之外、却又诡异地在意料之中的方式,仓促而尴尬地拉开了序幕。
而外面,黑暗的海洋与远征军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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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结束。
当最后一头被腐蚀的深海巨兽在数道迈雅神力与舰队集火下化为溃散的黑色泡沫,沉入无光的深渊,喧嚣了半夜的贝烈盖尔海终于重新回归了它惯有的、深沉的咆哮。但那咆哮声里,掺杂了太多破碎的回响。
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征军舰队伤痕累累。
“信天翁号”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墨绿色、暗红色的粘液与精灵的鲜血混合,在木板上干涸成诡异丑陋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和深海腐败物特有的腥甜恶臭,令人作呕。
伊丝缇背靠着主桅杆残存的基座,双手沾满了粘液和血污,短剑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冰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甲板上一具年轻的尸体——那是迈尔奈。文书学徒的紫杉木长弓断成两截,和他纤瘦的身体一起,被一根断裂的、带着骨刺的触手尖端死死钉在舱壁上。他死前似乎想拔出箭,但手指最终只徒劳地抠进了木板的缝隙里。他那总是带着惊惶和书卷气的脸,此刻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中。
雅肯瘫坐在不远处,抱着头,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卷了刃的、沾满粘液的水手斧。几个小时前,就是这柄斧子,在西罗的吼叫声中,被他胡乱挥砍,意外地劈进了一条试图缠住西罗的惨白色触手关节处,救了西罗一命,但那触手临死前反卷的吸盘,也在雅肯脸上留下了一道从眼角撕裂到下巴的、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此刻正汩汩冒着血,和他涕泪横流的脸混在一起。
西罗拄着剑,单膝跪在甲板中央,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半新锁甲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露出下面红肿起泡的皮肤。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是在格挡某次重击时脱了臼。这个总是镇定、充当主心骨的武器铺小子,此刻脸上也只剩下力战后的虚脱和目睹同伴惨死的麻木。
幸存的水手和士兵们沉默地开始清理甲板。将同伴尚温的尸体小心地抬到一边,用帆布盖上;为伤员做简单的止血和包扎;用海水和刷子拼命刷洗甲板上那些恶心的粘液,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已经渗进了木头里,挥之不去。
伊丝缇看着人们无声地忙碌,看着帆布下那一个个隆起的、再也不会动的轮廓,看着雅肯脸上那道可能永远无法消退的伤疤,看着西罗忍痛自己将脱臼的手臂“咔嚓”一声推回去时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这就是代价。
离开阿门洲的温暖与光明,踏入血色战场所支付的第一笔,鲜血淋漓的学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双手。母亲给的那个小木牌,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掉到了哪里。她麻木地在周围的粘液和血污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带着她体温的硬物。她把它捡起来,木牌上沾满了暗红的血和墨绿的粘液,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刻痕。她用袖子,用沾满污秽的手,徒劳地擦拭着,却越擦越脏。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滚烫,汹涌,冲刷着她脸上的污迹,砸在肮脏的木牌和手心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想起母亲最后嘶哑的呐喊“回来”,想起自己当时用力点头的决绝。回来?以何种模样回来?带着怎样的记忆和伤痕回来?还是……像迈尔奈一样,永远留在这片冰冷、黑暗、充满恶意的海水里?
“清点损失!救治伤员!修补船体!动作快!我们没时间悲伤!” 军官嘶哑但严厉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打破了死寂。“战斗还没结束!这只是一次警告!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恐惧!如果想活着踏上中洲的土地,就给我站起来!干活!”
伊丝缇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汹涌的泪意和喉咙里的哽咽压了回去。她胡乱抹了把脸,将那块肮脏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木刺和干涸的血迹硌着皮肤。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短剑“锵”一声归鞘。冰蓝色的眼睛重新抬起,里面依旧残留着惊悸和泪水,但更深处,某种东西被强行冻结、硬化了。
她走到雅肯身边,蹲下,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摆,不由分说地按住他脸上的伤口,开始进行简单的包扎。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疼……” 雅肯嘶嘶抽气。
“忍着。” 伊丝缇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西罗,你的胳膊需要固定。那边有折断的船桨,去找点绷带。”
西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咬牙站起来,踉跄着去找材料。
悲伤和恐惧是奢侈品。在这片被黑暗觊觎的海域上,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将同伴未竟之路走下去的麻木决心,才是唯一被允许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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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号”下层,一间被临时清理出来、分配给“高级别意外乘客”的狭窄舱室内。
气氛比舰桥上更加……微妙。
芬国昐靠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沾湿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凛吉尔”的剑身。剑锋幽蓝,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阿尔巩、哈尔迪尔、卡拉斯三人并排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脸上身上还带着没完全擦干净的墨绿色污渍和擦伤,活像三只被雨水淋透后又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雏鸟。
舱室里只有布巾擦拭金属的轻微声响,和船体航行时规律的吱呀声。
阿尔巩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感觉父亲的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脖子发酸。哈尔迪尔站得笔直,努力做出“我是忠诚卫士”的模样,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卡拉斯最安静,灰绿色的眼睛低垂,仿佛在研究地板木纹的走向。
昨晚被拉上船后的惊魂未定,以及紧随其后、在芬国昐简单却高效的指令下,于混乱的甲板上协助阻击零星突破防线的触手、搬运伤员、传递命令的经历,都让这三个偷渡客在极度的疲惫和肾上腺素消退后,陷入了更深的不安——尤其是面对此刻异常平静的芬国昐。
终于,芬国昐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凛吉尔”归入剑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将布巾放到一边,抬起眼,冰蓝色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名字。” 他开口,语气平淡。
阿尔巩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阿尔……”
“不是问你。” 芬国昐打断他,目光落在哈尔迪尔身上。
哈尔迪尔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哈尔迪尔,殿下!原提力安城防第七小队见习卫士!”
芬国昐的目光移向卡拉斯。
卡拉斯微微躬身:“卡拉斯,殿下。无固定职务,略通追踪与箭术。”
芬国昐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目光最后回到阿尔巩脸上。
“所以,” 他重复了昨晚那个问题,但语气似乎更缓,更让阿尔巩头皮发麻,“你们理解的‘留守后方,谨慎行事’,就是把自己挂在船外面喂海怪?还带了两个……帮手?”
“父亲,我……” 阿尔巩试图解释。
“我没有问你理由。” 芬国昐再次打断,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我只需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共同的决定,并且,你们是否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阿尔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紧张的好友,咬牙道:“是。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我们……我们不想留在后面。我们知道危险,但……”
“知道危险?” 芬国昐微微挑眉,那弧度几不可察,却让阿尔巩的心又沉了沉,“知道危险,所以选择了一种最儿戏、风险最高、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受罚还会连累家族和同伴的方式,来践行你们的‘决心’?”
阿尔巩的脸涨红了,一半是羞愧,一半是不服:“那您呢?您不也……”
“我‘也’什么?” 芬国昐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也’违抗了命令?‘也’偷偷上了船?”
阿尔巩被噎住了,梗着脖子,却无法反驳。
“我出现在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和安排。而我的‘安排’,至少没有让自己和同伴在出航第一夜就差点变成海怪的点心,还险些暴露身份,在整支舰队面前上演一出诺多王子违规潜入的闹剧。” 芬国昐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阿尔巩心上,“阿拉卡诺,你是我的儿子,是诺多的王子。你的任何行动,代表的都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冲动,你的‘不甘心’,可能会让你丧命,也可能会让信任你、跟随你的人丧命,更可能让你的家族蒙羞,让整个远征军的计划出现不必要的变数。这些,你想过吗?”
阿尔巩彻底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哈尔迪尔和卡拉斯更是大气不敢出。
舱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船体的摇晃和隐约传来的、甲板上修复工作的敲打声。
良久,芬国昐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昨晚,你们在甲板上的表现,我看到了。” 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惊慌,但没溃逃。无力,但没放弃。卡拉斯砍断缆绳的判断很果断,哈尔迪尔攀爬时知道掩护同伴,而你,阿拉卡诺,最后时刻还记得试图拔剑。”
三人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说明你们不是纯粹的蠢货,骨子里还有点战士的样子,也没白在训练营待过。” 芬国昐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苍茫的海天,“但这点样子,在真正残酷的战场上,远远不够。昨夜那些东西,只是开胃菜。中洲等待我们的,是比这恐怖十倍、百倍的噩梦。你们想跟来,可以。”
阿尔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从此刻起,忘掉你们‘诺多王子’、‘贵族子弟’、‘偷渡客’的身份。你们只是这支远征军里三个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新兵。没有特权,没有照顾,只有最严苛的要求和最危险的任务。” 芬国昐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三人,“我会把你们安排到最需要人手、也最艰苦的岗位。受伤,自己忍着;犯错,军法处置;死了,就地海葬,连名字都不会多停留一刻。如果你们能活到踏上中洲的土地,或许我会重新考虑你们的‘资格’。如果中途想退出,或者受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自己跳海游回阿门洲,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在军事法庭上解释清楚你们是怎么混上船的。”
阿尔巩感觉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他看向哈尔迪尔和卡拉斯,从他们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复杂情绪——如释重负?认命?还是被激起的、不服输的狠劲?
“回答!” 芬国昐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殿下/父亲!” 三人几乎是本能地立正,嘶声回答。
“出去。找军需官报道,领一套合身的备用军服和装备。然后,去医务舱帮忙,或者去损管队报道,哪里缺人去哪里。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靠近上层甲板和指挥区域。清楚了吗?”
“清楚!”
“滚吧。”
三人如蒙大赦,又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决绝,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舱室。
舱门关上,芬国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舷窗外阴沉的海天。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总是挺直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担忧。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这短暂的、属于父亲的忧虑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阿尔巩三人离开后不到半刻钟,舱门外传来了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叩击声。不是水手或普通军官那种急促的敲打。
芬国昐放下手,脸上最后一丝私人情绪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硬的平静。他整了整身上那套沾了些灰尘、但依旧整齐的深色便装——这衣服还是埃雅玟给他准备的“码头工人”套装的一部分,如今倒成了他此刻最不引人注目的行头。
“进来。” 他开口道,声音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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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