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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退位 舱门被推开 ...

  •   舱门被推开。

      进来的并非一人。

      为首者,身姿挺拔如松,银甲即便在舱室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内敛而纯净的光华,深蓝色的披风垂在身后,一丝不苟。他的面容俊美而严肃,金色的眼眸如同凝结的阳光,此刻正平静地、带着审视意味,落在芬国昐身上。迈雅之王,曼威的传令官与大旗手,埃昂威。

      在他身侧半步,是凡雅骑士团团长,艾尔玛瑞安。他依旧一身银甲,但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未曾完全褪去的凝重。他的目光与芬国昐接触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有些复杂。

      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让芬国昐冰灰色眼眸微微一凝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气质沉静中隐含威仪的精灵女性。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猎装,外罩一件抵御海风的灰褐色旅行斗篷,长发是纯粹的白金色,在脑后利落地束起,几缕碎发被海风拂在颊边。她的面容美丽而端庄,带着凡雅王族特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与距离感,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意味,注视着芬国昐。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挺拔,既有战士的警觉,又不失王室的优雅。

      芬国昐认得她。凡雅至高王英格威的长女,伊拉芮公主。在出航前的广场上,她曾立于父王身侧,与四位兄弟一同,以倾巢而出的决绝姿态,震撼了所有人。此刻她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显然不仅仅是凡雅王室的成员那么简单。

      小小的舱室,因为这三人的进入,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充满张力。

      埃昂威的目光在芬国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这简陋的舱室,最后,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带着神使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穿透力:

      “阿拉卡诺·诺洛芬威殿下。” 他用了芬国昐的父名,语气是陈述,而非问候,“按照曼威陛下与英格威陛下共同签发的指令,以及提力安摄政议会的最新通告,此刻您应该身处提力安的王座厅,处理诺多一族积压的政务,并与英格威陛下派出的特使共同商定后续方略。”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其中的审视意味更浓:“然而,我们却在远征军旗舰‘晨星号’上,一处存放备用缆绳的舱室旁,找到了您。并且,根据艾尔玛瑞安团长的报告,以及……一些零星的目击线索,您似乎并非通过官方渠道登舰,在昨夜的交战中,还曾出手干预,救助了几名险些坠海的……‘士兵’。”

      艾尔玛瑞安的脸色有些尴尬,但保持着沉默。伊拉芮公主则依旧静静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芬国昐,仿佛在评估,在审视这位诺多前摄政王在此等情境下的反应与言辞。

      芬国昐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脸上没有出现丝毫惊慌或窘迫。他甚至微微侧身,对着舷窗,让外面灰白的天光更多地落在他脸上,然后才转向埃昂威,冰灰色的眼眸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

      “您说得对,埃昂威大人。” 芬国昐的声音同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礼貌的疏离,“按照那份指令和通告,我‘应该’在提力安。”

      他用了强调的语气。

      “但‘应该’在,和‘必须’在,以及‘为何不能不在’,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他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指令是维拉与凡雅王对诺多摄政王的命令。通告是提力安议会对其摄政王行程的报备与期望。”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艾尔玛瑞安,最后再次落回埃昂威脸上,冰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锐光闪过。

      “然而,从我的长兄,库茹芬威·费雅纳罗,自曼督斯殿堂破界而出、其灵体再度行走于阿尔达的那一瞬起——”

      他的声音清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根据我在继任诺多摄政王之位当日,于曼威陛下殿堂前、在提力安所有贵族代表见证下,亲手签署并纳入诺多最高律法铁卷的《王权继替与非常状况应急条款》第一条第一款之规定:‘若诺多至高王芬威陛下之合法嫡长子、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库茹芬威殿下,无论以何种形态、经由何种途径,其灵体再度被确认回归阿尔达并具备行使权力的可能,则自确认之时起,本王(即时任摄政王)之摄政权,及由本王指定之任何临时王位代理人之权限,即刻自动中止,归于无效。’”

      他背得流畅无比,仿佛那律法条款早已刻入灵魂。

      “同时,该条款第二条明确规定:‘在上述情况发生时,诺多至高王之位,即刻自动由库茹芬威殿下继承。其是否正式举行加冕仪式,不影响其王权的合法性与完整性。一切权力、义务、荣耀与职责,自其灵体重归阿尔达之日起,即重归其一身。’”

      舱内一片死寂。

      艾尔玛瑞安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显然从未听说过诺多内部还有这样一条堪称“疯狂”的备用条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费诺出逃的那一刻起,芬国昐的摄政王身份就自动失效了?连菲纳芬在提力安的王位也……?

      埃昂威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流转,似乎也在消化这条信息背后惊人的含义。伊拉芮公主的冰蓝色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光芒,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依旧保持着沉静的倾听姿态。

      芬国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埃昂威身上,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淡的坦然:“所以,埃昂威大人,从我的长兄撕裂曼督斯屏障、其存在被曼威陛下与您亲自确认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诺多的摄政王。我无权,也无资格,继续坐在提力安的王座上,处理本应属于诺多至高王的政务。那是对我长兄王权的僭越,也是对诺多古老律法的亵渎。”

      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而疏离,是一个贵族对神使的礼节,却绝非臣属对上级的恭敬。

      “因此,我离开提力安,并非擅离职守,而是依律法自动解除职务后,以一个普通诺多亲王、前诺多战士的身份,选择了我认为此刻更应前往的地方。” 他直起身,冰灰色的眼眸望向舷窗外那灰蒙蒙的、却坚定不移指向东方的海平面,“我的弟弟,阿拉芬威,我的儿子们,我的族人,还有无数诺多的子民,正在那片被战火与黑暗笼罩的土地上苦战、流血、等待。作为他们的兄长,父亲,亲王,我认为我的位置在那里,而非安全的、后方的王座上,徒劳地试图处理一些我已无权处置的文书。”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埃昂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士的决绝:“至于我如何登上‘晨星号’,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并且,在昨夜,在艾尔玛瑞安团长和众位将士奋战时,我尽了一个诺多战士的本分,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救了几个能救的人。如果这违反了远征军的某些规定,我接受相应的处置——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

      话音落下,舱内久久无声。

      埃昂威凝视着芬国昐,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良久,这位迈雅之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之前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评估的意味。

      “《王权继替与非常状况应急条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冗长的名称,目光微动,“阿拉卡诺殿下,您在继任之初,就预料到了……今天?”

      芬国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近乎没有。

      “埃昂威大人,您了解我的长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他认定的事,没有什么能真正阻挡,无论是维拉的殿堂,还是曼督斯的围墙。他对于父亲留下的一切——包括那个王位——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这执着曾点燃战火,也曾带来毁灭,但无人能否认,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像是对遥远过往的某种追认。

      “我签署那份条款,并非期待或欢迎这一天的到来。恰恰相反,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一卷被尘埃覆盖的废纸。但作为摄政王,我必须为诺多族考虑最坏的可能,并留下一条……至少能在法理上避免内部再次分裂、让王权平稳过渡的后路。尽管这条后路,”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仿佛能透过重重海雾看到那个正奔赴中洲的银发身影,“如今看来,或许会将我们引向更不可测的激流。”

      他重新看向埃昂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坦然:“但无论如何,律法就是律法。条款既已触发,我便不再是摄政王。我来此,仅以个人身份。至于我的长兄……他归来后意欲何为,那是他与诺多至高王这个身份需要面对的问题,也已非我职权所能置喙。我只能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奔赴中洲,目标绝不会仅仅是那片土地上的黑暗。”

      埃昂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芬国昐未尽之言的含义。费诺归来,首要目标必然是安格班的魔苟斯,是那些让他长子陨落、子嗣流血的仇敌。但在此之后呢?一个归来的、力量与疯狂似乎更胜从前的费诺,一个自动重获诺多至高王法理地位的费诺,他会如何对待维拉?如何对待这场由维拉主导的远征?如何对待……他那正在前线与英格威安并肩作战的弟弟阿拉芬威?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冰山,庞大而危险。

      “你的解释,我听到了,阿拉卡诺殿下。” 埃昂威最终说道,金色的眼眸中神色莫辨,“关于你的身份与去留,我会如实禀报曼威陛下。但在新的命令抵达之前,鉴于你已主动解除自身在诺多族内的官方职务,并以‘个人身份’加入远征,我将以远征军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对你做出临时安排。”

      他看了一眼艾尔玛瑞安。凡雅团长立刻微微颔首,表示遵从。

      “你,阿拉卡诺·诺洛芬威,将以‘特别军事顾问’身份,暂留‘晨星号’。你有诺多王族血脉,熟悉中洲局势,并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你的见解对远征军或有助益。但你没有直接指挥权,未经允许,不得干涉各舰具体作战指令,不得以诺多王族身份在军中发布任何命令或宣告。你的活动范围,限于指定的舱室及上层甲板部分区域,出入需有艾尔玛瑞安团长指派的人员陪同。是否清楚?”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承认了芬国昐解释的合理性(至少表面如此),又将他置于严密的监控和限制之下。顾问身份给予他一定的存在感和发言渠道,但剥夺了一切实权,防止他利用影响力干扰指挥体系,尤其是在费诺归来、诺多内部局势可能剧变的敏感时刻。

      芬国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表情,他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清楚。感谢您的安排,埃昂威大人。我会遵守远征军的一切规章。”

      他的顺从,反而让埃昂威眼底闪过一丝更深思量。这位前诺多摄政王,远比他表现出的要复杂和难以捉摸。

      “伊拉芮殿下,” 埃昂威转向一旁静立的凡雅公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您携英格威陛下密令与最新情报而来,身份特殊。在抵达中洲并与您兄长英格威安殿下汇合前,您也暂留此舰。作为凡雅王嗣,您有责任也有能力协助艾尔玛瑞安团长处理军务,并……观察局势。关于诺多王位更迭之事,也请您留意,必要时向英格威安殿下传达。”

      “遵命,埃昂威大人。我明白。” 伊拉芮公主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王族应有的气度。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芬国昐,那其中评估的意味并未减少,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埃昂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芬国昐,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更多端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舰队将继续向灰港海岸航行。预计两天后抵达。抓紧时间休整、修复、总结教训。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舱室。艾尔玛瑞安对芬国昐和伊拉芮点头示意后,也紧随其后离开。

      舱门再次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芬国昐和伊拉芮。

      一位是刚刚“卸任”、自动解除一切诺多官方职务、以顾问身份被限制行动的前摄政王;另一位是身负秘密使命、代表凡雅王室、对诺多内部剧变保持高度警惕的尊贵公主。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

      芬国昐的目光落在伊拉芮身上,冰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深知,凡雅王室,尤其是英格威的子女,对诺多、特别是对费雅纳罗一系,感情复杂。如今费诺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归来,并自动重登王位,这势必在凡雅高层引起轩然大波。伊拉芮此刻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凡雅王室的态度。

      伊拉芮迎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沉静依旧,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阿拉卡诺殿下,关于《王权继替与非常状况应急条款》,我父王此前……是否知情?”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切中要害。英格威是否事先知道诺多有这样一条几乎是为费诺“量身定做”的王位自动继承条款?

      芬国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条款签署时,我曾派信使向英格威陛下报备律法修订概要,其中包含此条款的原则性描述。但具体触发条件和后果,为诺多内部事务,未详尽呈报。”

      这是一个外交辞令式的回答,既承认了英格威可能知晓“有这么一个备用条款”,但否认了他清楚“条款如此绝对且会自动触发”。这既维护了诺多的自主性,也给凡雅王留了颜面,同时暗示了此事的“突发性”。

      伊拉芮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继续追问。她转而道:“我的兄长英格威安,与您的弟弟菲纳芬殿下,在前线相互扶持,合作密切。此事,您想必也已知晓。”

      她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但芬国昐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她在评估,诺多王位的突然更迭(而且是重归费诺),是否会影响诺多与凡雅在前线的合作,尤其是菲纳芬与英格威安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阿拉芬威是我的弟弟,” 芬国昐的语气也转为平静的陈述,“无论王位上坐的是谁,血脉与亲情不会改变。他为人善良,重情义,与英格威安殿下既为同袍,彼此扶持是应有之义。我相信,无论局势如何变化,这份战场上结下的情谊,对他们个人,对两族在前线的合作,都至关重要。”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会影响,而是强调了菲纳芬的个人品质与既有情谊的稳定性。这同样是一个谨慎而留有余地的回答。

      伊拉芮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就此多言。她最后看了一眼芬国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评估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与考量。

      “我明白了。那么,阿拉卡诺殿下,在抵达灰港之前,还请您保重。若有需要,可随时让人通知我或艾尔玛瑞安团长。”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姿态无可挑剔,随后也转身,安静地离开了舱室。

      现在,这里真的只剩下芬国昐一人了。

      他重新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阴沉却坚定的海天。东方,那铅灰色的云层背后,仿佛有隐约的雷光在酝酿,又或许只是他心中的错觉。

      费诺归来了,自动重登王位。他不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顾问”。长子可能已与英格威安产生复杂的纠葛。次子图尔巩在中洲独守孤城,压力重重。幼子阿尔巩刚刚经历生死,带着两个伙伴莽撞地闯入这场风暴。凡雅王室保持着警惕的观察。而他自己,也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踏入这命运的漩涡。

      埃昂威说得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触及的,是外面无尽浩渺、深不可测的海洋,与那隐藏在迷雾之后、已被血色浸染的彼岸。

      诺多的命运,阿尔达的命运,如同一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巨舰,而掌舵者,已经换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舱室内混杂着海水咸腥、木头潮气和淡淡血腥的空气。

      然后,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冰灰色的眼眸中,已只剩下深海寒冰般的冷静与决意。

      无论前路是暗流汹涌,还是雷霆万丈。

      他已在此。

      那便,走下去。

      ---

      深夜,“晨星号”在墨蓝色的贝烈盖尔海上平稳航行。白日里战斗的喧嚣与血腥已被尽力洗刷,但那股混合了焦臭、粘液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依旧顽固地萦绕在船舱的每个角落,与海浪单调的拍击声、木材受力的吱呀声交织,构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战后特有的寂静。

      阿尔巩躺在分配给普通水兵的狭窄吊床上,辗转难眠。身下的铺位坚硬,空气混浊,隔壁舱室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和呻吟,还有脑海里不断闪回的海怪触手、粘液、迈尔奈被钉在墙上的身影、雅肯脸上翻卷的皮肉、父亲冰灰色眼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审视……一切的一切,都像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有些发闷。环顾四周,哈尔迪尔在另一张吊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偶尔会不安地抽动一下。卡拉斯则安静地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知是醒是睡。

      白天,他们三人被军需官像处理多余货物一样,随手打发到了损管队,负责清理下层货舱的渗水和搬运修补材料。繁重、肮脏、毫无技术含量,周围是沉默寡言、用警惕或漠然眼神打量他们的老兵。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鞭子,抽掉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新兵”。

      可身体越是疲惫,心里的空洞和不安就越是清晰。尤其在这陌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船上,在这被黑暗和未知包围的深海里。

      阿尔巩轻轻滑下吊床,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摸黑穿上了靴子,拿起搭在床头的、那件半干不湿的备用外套——一件粗糙的灰褐色水手服,与他们白天领到的一样。他看了一眼哈尔迪尔和卡拉斯,没有惊动他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舱室。

      走廊里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避开巡夜士兵的路线,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向上层、向舰桥方向摸去。他知道这违反命令——父亲明确说过“不许靠近上层甲板和指挥区域”。但他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一种源自记忆深处、冰天雪地中相依为命的渴求,推着他向前。

      他需要确认父亲还在。需要靠近那熟悉的气息,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父亲的临时舱室,是“高级别意外乘客”的待遇,虽然狭窄,但位置相对独立安静。阿尔巩在门外徘徊了片刻,心跳如擂鼓。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芬国昐那辨识度极高的、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

      阿尔巩推门进去,又迅速反手轻轻带上。舱室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固定在舱壁上的油灯,光线昏暗。芬国昐并没有休息,他穿着整齐的深色便装,靠坐在那张简陋的板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似乎是海图的皮质卷轴,但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望着舷窗外沉沉的夜空和海面。听到门响,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加深邃,也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到是阿尔巩,芬国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拉卡诺。” 他放下海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应该在你的岗位上,或者至少,在你的铺位上。现在不是随意走动的时间。”

      阿尔巩站在门边,手脚有些无措,白天面对质问时的倔强和羞愧又涌了上来,但更深处的、那种属于孩子的依恋和不安压倒了它们。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我睡不着。父亲。”

      芬国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阿尔巩被看得更加不自在,视线飘向一旁,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很陌生。味道……声音……都很难受。而且……而且我……” 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父亲,“我想……我能不能……像以前在冰峡上那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芬国昐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冰峡。那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的、布满冰霜与寒风记忆的门。那些在无尽寒夜中,父子二人挤在简陋的兽皮帐篷里,依靠彼此体温才能勉强入睡的日子;那些听着外面永无止息的狂风呼号,在绝望边缘互相支撑的时刻。

      沉默在狭小的舱室里蔓延。油灯的火苗轻微地跳动,在芬国昐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半晌,芬国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仿佛只是胸膛的一次细微起伏。

      “过来吧。” 他最终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白日里的那种严厉。他甚至挪动了一下身体,在并不宽敞的板床上让出了一点位置,然后重新拿起那卷海图,目光也转了回去,仿佛只是默许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尔巩眼睛一亮,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大半。他几乎是雀跃地(虽然努力克制着)几步走到床边,脱下靴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尽量不挤到父亲,然后在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下,蜷缩着躺了下来。

      板床很硬,远不如家里柔软的长榻,甚至不如水兵吊床有那么一点点弹性。但身边父亲的体温,那沉稳的呼吸,还有舱室里独属于父亲的、混合了冷冽霜雪与淡淡皮革武器的气息,却比任何安眠药剂都更有效。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样令人安心的包裹下,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弛。

      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渐渐漫了上来。阿尔巩的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海浪的呜咽、木材的呻吟,都渐渐模糊,变成了遥远而单调的背景音。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峡上那个小小的帐篷里,外面是能将灵魂冻结的风暴,里面是父亲宽阔而温暖的怀抱。安全,安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彻底被梦乡接纳的前一刹那——

      “轰!!!”

      一声远比昨夜更加沉闷、更加骇人、仿佛来自船体龙骨深处的恐怖撞击,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巨响,猛然爆发!

      整个“晨星号”剧烈地横向震颤、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物品的绳索崩断,零散物件“哗啦啦”摔落一地。那盏小油灯猛地一晃,灯油泼洒出来,在舱壁上燃起一小簇惊慌的火苗,旋即被剧烈的摇晃和涌入的冰冷腥咸空气扑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阿尔巩被巨大的力量甩向舱壁,重重撞在木板上,痛哼一声,瞬间清醒,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不是随机的袭击!

      这一次,袭击来得毫无预兆,而且目标明确——撞击点,似乎就在他们舱室附近的下方!他甚至能听到海水疯狂涌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隆声,以及某种巨大、湿滑、充满恶意的物体摩擦、撕裂船壳的恐怖声响!

      “哗啦——!!!”

      他们这间狭窄舱室靠外侧的木质舱壁,在又一声更加猛烈的撞击和拉扯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整个撕开、掀飞!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腥臭和深海高压的海水,如同狂暴的巨拳,裹挟着破碎的木片、断裂的缆绳和滑腻恶心的墨绿色粘液,瞬间灌入!

      一只粗大得超乎想象、布满惨白色吸盘和暗紫色诡异纹路、顶端裂开形成菊花状口器、内部布满螺旋利齿的恐怖触手,如同来自深渊的噩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探入破口,直扑向刚刚在剧烈晃动中勉强稳住身形、正要将阿尔巩护在身后的芬国昐!

      那触手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纯粹而邪恶的捕食意志。

      芬国昐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在舱壁破裂的刹那,他手中的海图卷轴已如利刃般掷出,试图阻挡,同时“凛吉尔”出鞘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但太近了!太突然了!目标太明确了!

      那触手似乎完全无视了卷轴的干扰和剑锋的威胁,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速度,巨大的吸盘猛地吸附在芬国昐身侧的舱壁上,另一段柔软的尖端则如同最恶毒的蟒蛇,闪电般缠绕上他的腰腹和持剑的手臂,恐怖的绞合力瞬间爆发!

      “父亲!!” 阿尔巩的尖叫撕心裂肺。

      他看到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剑光在触手的缠绕下滞涩,“凛吉尔”幽蓝的光芒被那滑腻恶心的□□遮蔽。紧接着,那触手以沛不可挡的力量回缩,连带着吸附的舱板碎片,将芬国昐整个人从破开的大洞中硬生生拖拽了出去!

      “阿塔!!!”

      阿尔巩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嘶喊冲破喉咙。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那个黑暗的、海水倒灌的破口之外,只有“凛吉尔”脱手后,在舱室地板上撞击出的最后一点幽蓝光芒,和他被拖走瞬间,投向自己的那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有关切,有警告,有决绝,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嘱托。

      冰冷的海水拍打在阿尔巩脸上,混合着他滚烫的泪水。

      舱外,是黑暗的、翻涌的、吞噬了一切的无尽深海。

      以及,更多从破口周围黑暗中探出的、蠢蠢欲动的惨白阴影。

      “不——!!!”

      ---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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