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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敌袭 信天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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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号在墨汁般的海面上漂了整整一天。
最初的歌声早已沉寂,被单调、永无止境的涛声取代。船舱里的空气凝滞发馊,汗味、皮革味、金属锈味,还有呕吐物的酸腐气息,在昏暗中发酵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隐隐作呕的混合物。
伊丝缇靠在舷窗旁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沉甸甸的夜幕,星辰稀疏,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大半。海浪是更深的墨蓝,翻涌着,仿佛随时能吞没这艘小船。船身随着波涛起伏摇晃,像一头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离开阿门洲已经七天了。
自从那日天际撕裂、神王震怒之后,舰队里就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影。没人再谈论“神迹还是灾祸”,只是沉默地擦着武器,沉默地望着东方。伊丝缇偶尔会想起那天在甲板上瞥见的银光——那撕裂天空的身影,那声让灵魂颤栗的怒吼。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比想象中更复杂。
“我快不行了……”对面,雅肯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每隔一阵就干呕几声,胃里早已吐空。他带来的干粮和水袋就放在手边,却碰都不敢碰。
“别老想着吐。”西罗盘腿坐着,依旧在打磨他那把剑,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在东西。磨石的“沙沙”声成了船舱里少数规律的声响之一。“越想着,晕得越厉害。深呼吸,看远处。”
“远处?哪有远处……”雅肯有气无力地哀叹,眼睛都不敢睁。
“在心里想。”迈尔奈蜷在另一侧,声音微弱。他脸色也不好,但比雅肯强些。他把弓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想想……等我们到了中洲,站稳了脚跟,立了功,得了赏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者,想想家里。你妈昨天给你塞了什么?”
雅肯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边缘绣了歪斜名字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船舱里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体、木头吱呀呻吟、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哪艘船上压抑的哭泣声。
伊丝缇从怀里摸出母亲给的那个小木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粗糙的刻痕和暗红的血迹依然清晰。她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边缘,木刺微微扎手的感觉,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
母亲说“回来”。她说“一定回来”。
她会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头顶甲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与航行节奏完全不同的脚步声,夹杂着模糊的呼喊。
船舱里昏昏欲睡的人们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竖起耳朵。
“出什么事了?”雅肯勉强睁开眼。
“不知道。”西罗停止了打磨,手按在剑柄上,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头顶甲板上杂乱地移动。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高声下达命令,语气急促。
然后,是重物被拖动、绳索绷紧的吱嘎声。船身似乎微微调整了方向,倾斜的角度有了变化。
“风暴?”迈尔奈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像。如果是风暴,水手们应该早就发出警告,并且动静会更大。这更像……某种突发状况下的紧急规避或集结。
伊丝缇贴近舷窗,眯起眼向外望去。夜很黑,只能看到邻近几艘船的模糊轮廓,它们似乎也在调整航向,船上的灯火在黑暗中晃动、明灭不定。
一种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悄悄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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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舰队中后方,那艘不起眼的补给船“海鸥号”上。
厚重的集装箱内,芬国昐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船的颠簸——比起“晨星号”那种大型战舰,这艘小补给船的摇晃幅度更大,他早已习惯。而是因为,船体传来了一种不寻常的震动。
不是海浪拍击的规律节奏,更像是……引擎在短时间内剧烈地改变了输出功率,或者船舵被猛地打到了一个极限角度。
紧接着,他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被距离和箱壁阻隔而显得沉闷的奔跑声和呼喊。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久违了的、训练有素的紧绷感。
出事了。
他试图在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想听得更清楚些,但厚重的包裹限制了他的动作。只有帆布上那几个预留的、用来透气的小孔,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晃动不定的光线,和更加微弱的、混杂着海腥味的新鲜空气。
是遇到风暴了?不像。风暴来临前,气压和风浪的变化他应该能感觉到。是触礁?这片海域远离海岸线,可能性不大。
那么……是敌袭?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下了。这里还是贝烈盖尔海,远离中洲海岸,魔苟斯的势力理论上延伸不到这里。但……真的延伸不到吗?那些从乌图姆诺深渊中爬出的阴影,那些被黑暗力量腐蚀的海洋生物,还有传说中在深海游弋的恐怖存在……
他想起母亲茵迪丝的话——“你选了责任”。
责任。他从提力安逃出来,从摄政王的位置上逃出来,不是为了躲在集装箱里等死的。
他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外面的动静。呼喊声似乎平息了一些,但船身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自然的紧张感,航行方向显然已经改变。
就在这时,他隐约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短暂、尖锐,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声响。
像是某种东西高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外面甲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重感。
芬国昐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自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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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庞大的旗舰“晨星号”外侧,那艘悬挂的急救小艇内。
阿尔巩、哈尔迪尔和卡拉斯也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藏在厚厚的帆布下,感官对外界的变化反而更加敏锐。
首先是头顶甲板上规律的号子声和脚步声乱了。水手们的呼喊变得短促而急切,奔跑的脚步声密集起来。然后是船身明显的一顿,接着开始转向,离心力让藏在帆布下的三人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向一侧。
“怎么回事?”哈尔迪尔压低声音,肌肉瞬间绷紧。
“航向变了,很急。”卡拉斯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透着警惕。作为森林之子,他对环境变化的感知远超常人。“不是计划内的转向。”
“巡逻队?我们被发现了?”阿尔巩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但立刻又否定了。如果是他们被发现了,下来的应该是全副武装的卫兵,而不是这种全船骚动的局面。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海的震颤,透过船体和海水,隐隐传了过来。
那感觉难以形容,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脉动。冰冷,滑腻,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
三个年轻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们……感觉到了吗?”阿尔巩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哈尔迪尔的应答只有一个音节,但握剑的手已经收紧了。
卡拉斯没有回答,但阿尔巩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紧接着,更清晰的异状发生了。
透过帆布粗糙的纤维缝隙,他们看到外面原本深沉的海水,似乎……变暗了?不,不是变暗,是海水本身仿佛失去了透明度,变得如同浓稠的墨汁。原本偶尔能看到的、被船体灯光照亮的一小片翻涌的白色浪花,也消失了。
大海,变成了一整块无边无际的、蠕动的黑色沥青。
而且,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冰冷的海水气息透过帆布渗进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腐败味,完全不同于正常的海水咸腥。
“这不对劲……”哈尔迪尔的声音带着颤。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巨响,就在他们小艇旁边不远处的海面炸开!不是浪花,而是某种沉重的、庞大的东西猛地破水而出!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湿滑粘腻的摩擦声,和一种低沉、仿佛来自深渊的、充满痛苦与饥渴的嘶鸣!
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帆布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小艇剧烈摇晃,几乎要倾覆!帆布下的三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死死抓住船板才没被甩出去。
“抓紧!”阿尔巩吼道,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因震惊和肾上腺素而灼亮。
那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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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号”船舱。
那声来自远方的、沉闷的爆炸般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烈摇晃,让整个船舱瞬间陷入死寂,随即被惊恐的尖叫和呼喊淹没!
“怎么回事?!”
“触礁了?!”
“是风暴!是风暴来了!”
人们惊慌失措地试图站起来,但船体的摇晃让他们东倒西歪。行李散落一地,水袋被打翻,污渍蔓延。
“不对!不是风暴!”西罗死死抓住一根固定在地上的木柱,脸色铁青地吼道,“看外面!看海水!”
伊丝缇早已扑回舷窗边。只见窗外的海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漆黑如墨,粘稠得仿佛化不开。更可怕的是,在那浓稠的黑暗海水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模糊、非自然的阴影在缓缓蠕动、翻滚!
紧接着,凄厉的、绝非人类或任何已知海洋生物能发出的尖啸声,从船体四周的海面下传来!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钻脑髓,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毁灭欲!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信天翁号”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耳膜。伊丝缇冲上甲板的瞬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冻住了血液。
这不再是几个小时前那片浩瀚、冰冷、但尚且“正常”的贝烈盖尔海。
浓稠如沥青的黑暗海水,如同活物般翻涌。月光和星光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只有船上和附近几艘战舰紧急点起的、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的火把和魔法光球,在无边无际的墨色深渊上投下惨淡、跳跃的光斑。这些光线不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海面上那些扭曲蠕动的巨大阴影映照得更加诡谲、骇人。
“砰——!!!”
就在“信天翁号”左舷不到二十码处,海面猛地炸开!一道粗大、滑腻、覆盖着暗紫色鳞片和恶心吸盘的触手状肢体冲天而起,带起腥臭扑鼻的海水暴雨般浇下!那肢体直径堪比主桅杆,表面布满粘液,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油腻的、不祥的光泽。它并未立刻攻击,而是在空中扭曲、伸展,末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层层叠叠、滴着黏液的利齿,发出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介于吮吸和磨牙之间的“咯咯”声。
甲板上顿时一片混乱。缺乏经验的新兵们尖叫着后退,有人瘫软在地,武器脱手。只有少数老兵和水手还能稳住阵脚,但脸上也写满了惊骇。
“稳住!不要乱!”一位身披锁甲、满脸风霜的中年凡雅军官——大概是负责这条船护卫的头目——嘶声力竭地大吼,同时拔剑指向那怪物,“弓箭手!瞄准那个……那个东西!射它的眼睛!如果它有的话!其他人,守住船舷!长枪!把它们挡在外面!”
“眼睛?哪儿他妈是眼睛?!”雅肯瘫在伊丝缇旁边,死死抓着船舷栏杆,脸色比死人还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伊丝缇!这边!”西罗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拔出了剑,背靠着一个固定在甲板上的货物堆,用身体护住身后吓傻了的迈尔奈。“到我身边来!背靠背!”
伊丝缇猛吸一口冰冷腥咸的空气,强迫自己移开黏在那恐怖肢体上的视线。她连滚带爬地冲到西罗身边,背靠着他冰冷的锁甲后背,迅速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指冰凉僵硬,但扣弦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稳。
“迈尔奈!你的弓!”她低吼。
迈尔奈像是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紧抱的紫杉木长弓举起来,却抖得连箭都搭不上。
“看左舷!又来了一个!”有人尖叫道。
另一道更加粗壮、布满疣状凸起的黑色触腕,从“信天翁号”的左前方海面下缓缓探出,它不像第一条那样张扬,而是悄无声息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缓慢而坚定地卷向船舷!它所过之处,被触碰到的海水竟然嘶嘶作响,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白烟——具有腐蚀性!
“射击!快射击!”军官狂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甲板上射出。大部分因为射手的恐惧和颠簸的船身而远远偏离,少数几支钉在那黑色触腕上,却发出“噗噗”的闷响,箭头深深陷入那油腻坚韧的皮层,却似乎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激怒了它。触腕猛地一甩,卷住了船舷边一根粗大的、用来固定帆缆的铁制系缆桩!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需要两人合抱的实心铁桩,竟被那触腕缓缓勒得变形、凹陷!木制的船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崩裂!
“砍断它!砍断那东西!”军官红了眼,带头挥剑冲了上去,几名勇敢的老兵紧随其后。
“我们也去!”西罗吼道,就要向前冲。
“等等!”伊丝缇一把拉住他,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黑色触腕与船舷的接触点,以及更远处海面上那第一条仍在示威的紫色触手。一种极度不协调的感觉击中了她。“不对……它们的目标好像不是杀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嗡————”
一阵低沉、浑厚、带着奇异共鸣的嗡鸣声,突然从舰队下方的深海传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撼动着海水,透过船体,震得每个人的脚底板发麻,心脏都仿佛要被攥出胸腔!
随着这声嗡鸣,海面上所有蠕动的、探出的触手、腕足、或是其他不可名状的肢体,动作突然齐齐一顿。紧接着,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船上的人员,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费解、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动作——所有巨大的肢体,开始疯狂地、有节奏地拍打、搅动周围的海水!
“轰!哗啦!轰!哗啦!”
巨大的拍击声此起彼伏,海浪被搅得冲天而起,整片海域瞬间陷入狂暴!所有的船只,无论是庞大的“晨星号”,还是相对较小的运输舰,都像是被扔进了沸腾的火锅,剧烈地上下颠簸、左右横摇!
“抓紧!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水手们的嘶吼被淹没在滔天的浪声和船体哀鸣中。
“它们……它们在干什么?!”雅肯死死抱住一根缆绳,惊恐地看着那些搅动海水的巨兽。
“制造混乱……”西罗脸色铁青,他明白了,“让船失去控制,互相碰撞,或者……让我们晕船晕到丧失战斗力!”
这比直接的攻击更阴险,也更有效。在如此狂暴的海况下,船只的机动性降至最低,火炮和弓箭难以瞄准,而晕船和恐惧会迅速瓦解大部分新兵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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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号”旗舰,舰桥。
艾尔玛瑞安团长一手死死抓住舵盘旁的栏杆,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舷窗外如同末日般的海面。他身上的银甲依旧闪亮,但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报告情况!”
“大人!已确认至少七种不同形态的巨型海生魔兽在舰队周围活动!它们不主动攻击船体核心,但在疯狂搅动海水,制造混乱!‘信天翁号’、‘逐浪号’等多艘运输舰船舷受损,但结构暂无大碍!‘海燕号’侧倾严重,正在抢救!”
“迈雅大人们呢?!”艾尔玛瑞安急问。
“埃昂威大人和几位使者正在尝试沟通水之力量,平息海浪,但……阻力极大!海水中的黑暗力量异常浓郁,它们在……抵抗!”
“斩杀之线……”艾尔玛瑞安低声吐出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的阴霾。曼威的神谕惊动的,不仅仅是陆地上的黑暗。这深海之下,被遗忘的、被腐化的古老恐怖,也被那代表着“不容侵犯”与“最终净化”的界限所刺激,从最黑暗的深渊中苏醒了。它们或许并非魔苟斯的直属部下,但同样憎恨光明与秩序,此刻被本能驱使,要将这支代表光明的舰队扼杀在深海摇篮之中。
“传令!各舰以旗舰为中心收紧阵型!所有战斗人员准备接舷近战!命令随军的星之穹顶法师团,准备大型净化与驱散法术,目标——净化我们周围的海水!哪怕只有一小片区域!”
“是!”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舰队在狂暴的海浪中艰难地调整着姿态,试图重新集结。然而,那些深海巨兽似乎察觉到了意图,搅动得更加疯狂。一条如同巨型海鳗、但长满骨刺和脓包的怪物,猛地从“晨星号”右舷下方窜出,布满倒刺的脊背狠狠擦过船体!
“刺啦——!!!”
刺耳至极的刮擦声响起,坚固的船壳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沟壑!附魔的防护层发出不堪重负的闪光。
“开火!对准那东西!”舰桥上,命令下达。
侧舷的几门轻型魔法弩炮喷吐出炽热的光束,但大部分在狂暴的海浪和怪物的灵活闪避下射空。只有一道光束擦过了那“海鳗”的尾部,烧焦了一片鳞甲,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重新没入黑暗的海水。
战斗,陷入了令人焦虑的僵持与消耗。舰队像被困在黑暗泥沼中的巨兽,空有力量,却难以有效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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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号”补给船,集装箱内。
芬国昐在剧烈的颠簸和外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非人嘶吼与爆炸声中,彻底确认了事态的严重性。
魔兽。而且是深海中罕见强大的品种。不止一头。
他试图活动手脚,但埃雅玟把他绑得实在太结实了——为了防止他在运输途中乱动发出声响。此刻这谨慎却成了致命的束缚。他能感觉到船身在可怕的巨力下呻吟,冰冷腥臭的海水偶尔从透气孔溅射进来。
“该死……”他低声咒骂,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力。诺多至高王,经历过无数恶战的战士,此刻竟像个包裹一样被塞在箱子里,听着外面年轻的战士们在血战、挣扎、死去。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选了责任”。
责任。不是坐在王座上签发文件,也不是躲在集装箱里等待救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感知上。透过船体的震动,海水的呜咽,魔兽的嘶吼……他在寻找节奏,寻找这些看似混乱攻击下的薄弱点,寻找那深藏于海面之下、驱动着这些无智巨兽的、更根源的黑暗脉动。
然后,他捕捉到了。
在东南方向,大概隔了两三艘船的距离,海水中的黑暗浓度异常凝实,那低沉的、指挥性的嗡鸣间歇性地从那里传来。不像是有更高智慧的存在在指挥,更像是……一个更强的、更古老的“源头”,在无意识地散发着让其他怪物狂暴的气息。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将一股精纯的、属于诺多王族的冰寒意志,混合着他与生俱来的、对黑暗的敏锐感知,凝聚成一道无声的、锐利的精神讯息,像一柄无形的冰锥,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刺”了出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个极其鲜明、无法忽略的“信号”,一个充满了挑衅与王者威严的“标记”!
“我在这里。”
几乎就在他发出这精神讯息的下一秒——
“嗷————!!!”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嘶吼都更加暴怒、更加古老、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咆哮,从东南方向的海底轰然炸响!整片海域的海水都为之一滞!
所有正在搅动海浪、攻击船只的巨型魔兽,动作齐齐一顿,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紧接着,它们纷纷放弃了各自的目标,扭动着庞大狰狞的身躯,朝着“海鸥号”——准确地说是朝着芬国昐所在的集装箱——所在的方向,疯狂涌来!
“不好!”芬国昐心中一沉。玩脱了。那“源头”被他彻底激怒,或者……吸引了。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来吧,”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那笑容冰冷而锐利,带着诺多王族特有的、近乎鲁莽的勇悍,“把火力……都集中到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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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号”外侧,急救小艇。
“它们……它们怎么都朝那边去了?!”哈尔迪尔从帆布的缝隙中窥视,震惊地看到,周围海面上那些恐怖的阴影,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舰队侧后方、那艘不起眼的补给船方向蜂拥而去!
“是诱饵?战术?”卡拉斯也惊疑不定。
阿尔巩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脏狂跳,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
那个方向……是“海鸥号”?父亲所在的那艘补给船?
是父亲?!
他猛地就想掀开帆布冲出去,却被哈尔迪尔和卡拉斯死死按住。
“你疯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清越、高亢、仿佛能刺破重重黑暗的号角声,骤然从“晨星号”最高的桅杆顶端响起!那不是凡俗的号角,其中蕴含着纯净而强大的光明之力,是随军的迈雅使者吹响了“维拉宏寇”(希望号角)!
号角声所及之处,翻腾的黑暗海水为之一清,粘稠的恶意被短暂驱散。所有听到号角声的精灵战士,无论多么恐惧疲惫,精神都为之一振,仿佛有温暖的力量注入了四肢百骸。
紧接着,数道璀璨的、如同缩小版星辰的光球,从舰队中央几艘搭载着法师和迈雅的舰船上冉冉升起,升到半空,然后猛地炸开!
“星穹净灭!”
随着一声齐声吟唱,无数纯净的、带着驱散与净化之力的星光碎屑,如同反向的暴雨,洒向以舰队为中心的大片海域!
“嘶嘶嘶——!!!”
被星光触及的黑暗海水剧烈沸腾、蒸发,冒出大股大股带着硫磺恶臭的黑烟!那些正在冲向“海鸥号”的巨型魔兽,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鸣,体表冒出阵阵黑气,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混乱!
机会!
“就是现在!全体战舰!火力全开!目标,所有可见魔兽!为‘海鸥号’解围!”艾尔玛瑞安的命令通过法术传遍全舰队。
憋屈了许久的舰队,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时刻!魔法弩炮的光束、附魔箭矢的流星、低阶法师们倾尽全力的元素攻击,如同暴风骤雨,向着那些在净化星光下显出身形、痛苦挣扎的巨兽倾泻而下!
海面上,光芒与黑暗交织,爆炸声与嘶吼声震天。
远征军与深海魔兽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在付出了最初的慌乱和代价后,终于进入了惨烈而残酷的绞杀阶段。
而在那艘承受了最多怒火、正被数头最为狰狞的巨兽围攻的“海鸥号”上,厚重的集装箱内,芬国昐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船底蓄力冲撞的恐怖震动,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指,在绝对的黑暗中,握向了身侧那柄沉寂已久、此刻却在剑鞘中发出低沉嗡鸣的古老佩剑——
凛吉尔。
船舱外,甲板上传来绝望的呐喊和木料断裂的巨响。
船体,开始倾斜。
---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