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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费诺出逃 贝烈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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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烈盖尔海,辽阔无垠,深蓝近乎墨色。
晨光舰队的白帆在风中鼓胀,如一片移动的云山,切开浩瀚波涛。航行进入第三日,最初的离愁、亢奋、晕船和陌生带来的不适,已被单调重复的海上生活与对未知前路日益滋长的焦灼悄然取代。
不同的船只,不同的舱室,上演着不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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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号”旗舰顶层,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海风与喧嚣。这间专为王室成员设立的独立舱室,此刻气氛凝滞。长桌上摊开的不是海图,而是几封笔迹各异的密信,以及一份盖有双圣树火漆的维拉谕令抄本。
凡雅五位王嗣围坐桌旁,无人言语。
长公主伊拉芮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 “嗒、嗒” 声。她对面,卢米尔眉头紧锁,反复阅读手中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件。欧尔斐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深蓝,侧脸线条紧绷。埃兰用一柄小银刀削着羽毛笔尖,动作精细却难掩烦躁,碎屑落在深色桌布上格外刺眼。最小的阿兰薇双臂抱膝蜷在宽大靠背椅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淡金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空,仿佛仍在消化某个过于庞大的秘密。
沉默持续了太久,只有船只破浪的闷响隐约传来。
“所以,”
欧尔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父亲昏迷前说的……都是真的。芬威伯父……就是诺多兰。不是后裔,不是继承者,是本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那位醉心锻炉、和蔼可亲的姑父,其实是传说中能打造星辰、最终发疯陨落的……初代锻造之主。”
“父亲也是在曼威陛下告知后,才最终确认的。” 伊拉芮的声音听来平稳,但敲击桌面的指尖泄露了波澜,“他瞒了我们,瞒了所有人,甚至可能也瞒过茵迪丝姑姑……直到‘斩杀之线’的影响波及到他,他知道不能再瞒了。”
她想起病榻上父亲苍白疲惫的脸,那双总是睿智沉静的眼眸里,盛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愧疚与忧虑。
“他说,他很抱歉,直到最后时刻,才让我们背负这个秘密。”
“他担心我们恐惧,或是对诺多族产生无法消弭的隔阂。” 卢米尔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诺多兰的传说……并不美好。疯狂,造物,然后是失控和毁灭。而现在的芬威陛下——或者说诺多兰——正躺在曼督斯深处。谁也不知他醒来会是什么样,会不会……重蹈覆辙。”
“可维拉们知道。”
埃兰停下削笔。银刀尖在烛光下闪过寒芒:
“曼威陛下知道,欧洛米大人他们也知道。但他们默许了,甚至协助掩盖,直到诺多兰的力量被‘线’再次触发,直到父亲因此倒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锐利:
“这意味着什么?在维拉眼中,诺多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必须小心控制的危险火种。而我们,凡雅王室,一直与这颗火种比邻而居,甚至……联姻交好。”
一阵更深的寒意掠过舱室。
“那费雅纳罗呢?”
阿兰薇轻声问,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迷茫与一丝惊悸:
“那位库茹芬威……他知道吗?知道他的父亲,就是……”
“这才是最可怕的问题,阿兰薇。”
伊拉芮叹了口气,指尖终于停止敲击,握成了拳:
“如果他不知道,那么诺多族对维拉的怨恨、他自身的骄傲与疯狂,尚且有其源头。但如果他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一个知道自己是诺多兰之子、继承了最初也是最危险锻造之火的费雅纳罗,他的反叛、他的誓言、他所行的一切,是否就有了另一层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解读?
“好了。”
伊拉芮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层面:
“过去已无法改变。至少现在,诺多兰——芬威陛下仍在曼督斯沉睡,在维拉掌控之下。维拉已经出手,父亲也以自身为代价警示了我们。斩杀之线已动,我们此刻航行在正确的道路上,前往中洲执行曼威陛下的意志。局面虽险,但尚未彻底失控。我们只需牢记父亲的话,谨慎行事,完成使命……”
她的话音未落。
砰!
舱门被猛地撞开!一名传令官跌了进来,脸色惨白如死人,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攥的羊皮纸卷轴因过度用力而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却因极度的惊骇和狂奔后的窒息,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殿下……不、不好了!提、提力安急讯!曼督斯……曼督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球因恐惧而突出。
舱内五人瞬间全部站起!
“曼督斯怎么了?说清楚!” 卢米尔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几乎瘫软的传令官。
传令官猛地吸进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那个石破天惊、足以让世界颠倒的消息:
“库茹芬威跑出来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船只破浪的声音、木头的呻吟,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什么?!” 欧尔斐失声惊叫,一向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跑出来?从曼督斯?这不可能!” 埃兰手中的小银刀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
阿兰薇猛地捂住嘴,倒抽冷气,踉跄后退撞在椅背上。
伊拉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血液仿佛冻结。她死死盯着传令官,从牙缝里挤出字:
“情报……准确?”
传令官疯狂点头,抖着手举起那份几乎被捏烂的急报,语无伦次:
“准确!最高级急报!埃昂威大人……埃昂威大人亲自传讯!库茹芬威骑乘银色巨鸟形态的塞壬,手持能撕裂空间的银矛,在纳牟陛下及众多迈雅面前,击破曼督斯壁垒,遁入……遁入空间裂隙,踪迹指向……指向东方!中洲方向!”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五人心上。
刚刚还在谈论“局面虽险,但尚未彻底失控”。
刚刚还在安慰自己“诺多兰仍在沉睡,维拉掌控局面”。
现实用最冷酷、最荒谬、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芬威是诺多兰,已是悬顶之剑。
而现在,他的长子,最桀骜、最疯狂、继承了其锻造天赋与执拗灵魂的库茹芬威,不仅知道了,而且……他出来了。以最震撼、最挑衅、最决绝的方式,挣脱了连诸神都认为万无一失的曼督斯囚笼,直奔他们即将抵达的战场而去!
事情不仅滑向了最坏的局。
它正在朝着深渊,一路狂奔。
“维拉……曼威陛下他们……没能拦住?” 卢米尔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传令官脸上露出混合恐惧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急报上说……埃昂威大人率众追击,但……库茹芬威借助那塞壬,速度极快,轨迹莫测,目前还没有喜讯传回……曼威陛下震怒……”
震怒。
所有人都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震怒。
伊拉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扶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缓缓坐回椅子上,却感觉座椅冰凉刺骨。
父亲病榻前的叮嘱,那沉重的愧疚与托付……
维拉看似掌控一切的局面……
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被 “库茹芬威出逃” 这个消息,碾得粉碎。
“东方……中洲……” 埃兰喃喃道,目光转向舷窗外那浩渺无垠、却仿佛瞬间布满阴云与雷霆的大海,“他是去找费诺里安?还是去找……”
去找他那性格柔弱、却又不知天高地厚占据了王位的弟弟,阿拉芬威?
亦或是,去点燃一场比“亲族残杀”更加古老、更加不可控的烈焰?
无人能答。
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传令官粗重惊惶的喘息,和窗外海浪永无休止的、仿佛末日预言般的咆哮。
“传令全舰,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自乱阵脚。”
“通知其他舰船王族成员,立刻到‘晨星号’指挥室集合。”
“另外,”
她顿了顿,冰金色的眼眸看向东方那愈发阴沉的海天交界处。那里,铅灰色的云层后隐约有雷光翻滚。
“给我接通与‘海鸥号’补给船的通讯密线。”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集装箱里的那位‘备用零件’——”
“他最担心、也最想念的‘惊喜包裹’,已经提前到货,并且……”
“正在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疾速送达。”
“问他,签收的时候,是想先给个拥抱——”
“还是直接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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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号”运输舰,拥挤的底舱。
空气混杂着汗味、呕吐物酸腐气、咸腥海水和劣质油脂的味道。化名 “莉安” 的埃雅玟蜷缩在靠近舱壁的草垫角落,用灰扑扑的头巾半掩着脸,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一切动静。
这里大多是像她一样身份普通的 “志愿者”——工匠学徒、农夫、小商贩家的次子,以及像她伪装成的、失去了丈夫或儿子、自愿随军做些缝补浆洗活计的妇人。他们谈论着家乡,担忧着收成,交换着道听途说的、关于中洲战事如何惨烈的、越来越离奇的传言。恐惧和茫然像舱底的湿气,无声蔓延。
埃雅玟听着,心里那点关于 “阿拉芬威和英格威安” 的烦乱,在这样的背景里显得既奢侈又遥远。但念头还是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英格威安和菲纳芬的绯闻从前线传回来时,埃雅玟自己都不相信这俩性格堪称天差地别的家伙,竟然还有能被配到一块儿的时候。
一个是在她印象里永远端着凡雅王族架子、心思深得像不见底的海沟的英格威安;另一个是她那被宠坏了的、遇事容易惊慌、骨子里却带着诺多执拗的前夫阿拉芬威?这组合荒谬得像是有人说欧尔威会和费雅纳罗一起搭伙酿酒。
起初,她只当是无聊的战场谣言。她甚至能想象出阿拉芬威听到这种传言时,那张漂亮脸蛋上会露出怎样不知所措的窘迫表情——这想法让她心里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可传言没有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越传越真。从 “相互扶持” 到 “形影不离”,再到 “唯一的慰藉”,最后甚至出现了 “政治联姻势在必行” 这样有鼻子有眼的分析。每一次新的消息,都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埃雅玟心里某个她以为早已麻木的角落。
她试图用泰勒瑞式的洒脱来武装自己,告诉自己早已放下。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阿拉芬威用那种湿漉漉的、依赖的、她曾无比熟悉的眼神,望向另一个阿尔法——一个强大、神秘、与他朝夕相处的英格威安。这想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一种混合着愤怒、酸楚和被冒犯的尖锐情绪猛地窜起。
祝他幸福?我祝敢碰我欧米伽的阿尔法出门就踩到海胆!
她在某个深夜摔了杯子,终于对自己承认:去他妈的释然,她根本释然不了。
也正是在这种心烦意乱、急需做点什么来宣泄那股无名火的当口,芬国昐,她那位同样焦头烂额的前二伯子,找上了门。
彼时的芬国昐,在与母亲谈过之后,已在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战报枯坐了一夜。黎明前,他做出了决定。他给舅舅英格威写了一封长信,详细交代了政务要点、军事部署,并将象征诺多摄政王权力的银冠封入匣中。在信末,他笔锋一转,带着一股撂挑子的决绝写道:
“舅舅,若您实在管不过来,曼督斯里还关着我那能干的妹妹伊瑞梅——她虽然脾气差了点,但理政是把好手,放出来干活正合适。再不行,后勤还有欧尔威顶着,那家伙管仓库比管军队还在行。总之,提力安就交给您了。”
“至于我——老子不干了。”
他将信与银冠置于书房显眼处,换上粗布衣裳,溜出王宫。当他吞吞吐吐地向埃雅玟说出那个漏洞百出、充满个人情绪的偷渡计划时,埃雅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帮芬国昐,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套 “兄弟情深” 的说辞,更因为这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理由和机会,亲自去中洲看个究竟。
她得去。必须去。她要亲眼看看,阿拉芬威是不是真的那么 “需要” 英格威安的 “慰藉”。如果是假的,她或许可以顺便……安慰一下她那受惊的前夫?如果是真的……埃雅玟磨了磨后槽牙,那她就用当年追着阿拉芬威跑遍整个埃兰迪尔花园的劲头,追着他从中洲西海岸打到安格班大门!看他往哪儿躲!
于是,有了港口那场潦草而高效的秘密行动。她利用父亲船队的 “特殊通道”,将芬国昐和他那绝不能离身的佩剑凛吉尔一同塞进了运往 “前线指挥所备用零件” 的集装箱。同时,她自己则染了发,换了身份,混进了运输船。一切顺利得像是一如的意志。
此刻,在运输船拥挤的底舱,埃雅玟再次被前夫那张漂亮、总是带着点惊惶和无措的脸,以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另一个强大、神秘的阿尔法的想象所困扰。这画面每次闪现,都让她胃部一阵不适的紧缩。她曾以为离开提力安,离开那些恼人的流言和同情的目光就能解脱,可大海的颠簸和船舱的窒闷,反而让那股无名火在心底闷烧。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伴随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甲板传来,迅速顺着楼梯口蔓延到底舱。
“……真的!我亲眼看见传信的海鸟落在主舰上!从提力安直接飞来的!”
“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出大事了!那个被关在曼督斯的、诺多的那位……跑了!”
“哪个?诺多跑了的还少吗?”
“还能是哪个!锻造者!‘费雅纳罗’!那个库茹芬威!”
底舱瞬间一静,随即 “轰” 地一声炸开!
“什么?!”
“曼督斯?那地方能跑出来?!”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晨星号’上当值,他亲耳听到将领们说的!说是骑着银光闪闪的塞壬,拿着能划开天空的矛,当着曼威陛下和埃昂威大人的面,撕开一道口子就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
“维林诺要乱了吗?!”
“他……他往哪儿跑了?!”
“还能是哪儿!东边!中洲!跟咱们一个方向!”
恐慌——真实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底舱里炸开。之前的担忧是面对未知的战场,而此刻的恐惧,则源于固有秩序的崩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疯狂、灾祸、亲族相残、以及维拉的震怒。
埃雅玟猛地睁开眼睛。灰褐色头巾下的瞳孔骤缩。
库茹芬威……跑了?从曼督斯?在维拉眼皮子底下?
荒谬感首先击中了她,随即是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尖锐刺痛。哈!阿拉芬威,我亲爱的、总是运气欠佳的前夫,你可真是挑了个 “好时候” 去前线!你怕得要死的长兄,不仅自由了,还正朝着你所在的方向,以最惊天动地的方式狂奔而来!
那英格威安呢?那个据说心思深沉的凡雅王子,他能护住阿拉芬威吗?在费诺的怒火和……等等。
埃雅玟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底那点尖锐的刺痛,被一股更庞大的、近乎惊悚的预感覆盖了。费诺出逃,目标中洲。曼威和埃昂威亲自追捕却失手……维拉会作何反应?他们对中洲的 “援助”,对诺多的态度,是否会因此产生不可预测的剧变?
阿拉芬威的处境,恐怕比她之前最坏的想象,还要糟糕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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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号”主舰侧舷,救生艇内。
阿尔巩、哈尔迪尔和卡拉斯挤在厚重的防水帆布下,分享着有限的空气和温暖。帆布隔音不错,但并非完全。甲板上水手们规律的口号、缆绳的吱嘎、海浪的轰鸣是背景音,而一些非同寻常的奔跑、惊呼和压抑的交谈,则像尖锐的细针穿透帆布的孔隙,刺入他们的耳中。
“你听到了吗?” 哈尔迪尔用气声问,身体僵硬,“刚才跑过去那队人,脚步声不对,很急。”
“是在传递消息。” 卡拉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森林精灵特有的敏锐,“有至少三只从西边来的信天翁,在十分钟内先后降落在指挥舱附近。来自提力安,最高优先级。”
阿尔巩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来自提力安的最高优先级消息,在航行途中连续抵达……绝非凡俗之事。父亲……二哥……提力安出事了?不,如果是提力安出事,消息不该是这个传递法。那会是……
一个近乎荒诞却让他血液骤然发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难道是……曼督斯?大伯?
不,不可能。那地方……从未有人……
就在此刻——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尖锐鸣响,毫无征兆地刺入!仿佛有无数根冰针瞬间扎穿了帆布,扎进了每一个生灵的颅骨!
救生艇内,三个人同时绷紧身体。哈尔迪尔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
紧接着,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浩瀚无边、令人本能想要屈膝跪拜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即使隔着帆布和船板,即使藏在救生艇的黑暗中,他们也感觉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心脏被攥紧,血液几乎凝固。
外面甲板上,所有的喧嚣——号子、交谈、风声——如同被一刀切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光。
即便隔着厚厚的、深色的防水帆布,他们也能 “感觉” 到外面天空骤然亮起的、不正常的、流动的七彩光华,以及紧随其后、更为纯粹威严的数十道金色或银白色的光芒。
“天上……” 卡拉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尔巩猛地抬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帆布的边缘想要掀开一丝缝隙。哈尔迪尔一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中是巨大的惊惧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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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舰队,不同位置,同一瞬间。
“信天翁号”的底舱,惊慌的议论被更高层级的恐惧彻底扼杀。埃雅玟猛地坐直身体,灰褐色的头巾滑落,露出她瞬间失色的脸和震惊的银眸。
“晨光号”的甲板上,艾尔恩和年轻的凡雅骑士们正凭栏远眺。突如其来的灵魂鸣响和恐怖威压让他们集体僵住。艾尔恩手中的水囊 “啪” 地掉在甲板上,清水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骇然仰头。
极高、极高的天穹之上,原本晴朗蔚蓝的天空,如同被无形利刃划开,撕裂出一道极其细微、却闪耀着不祥七彩流光的缝隙!
缝隙出现的瞬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威压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如同无形的山脉轰然砸落!所有精灵,无论身份贵贱、实力高低,都感到呼吸猛然一窒,灵魂仿佛被投入极寒冰窟,血液近乎冻结,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骇然抬头仰望。
那道七彩裂痕并非静止。它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延伸、曲折,像一道疯狂燃烧、拖曳着毁灭尾迹的流星,在苍穹这块巨大的画布上,以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折转、穿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又或者……在撕裂着什么。
而在其后,是数十道更加凝实、威严、散发着纯净而浩瀚神力光辉的身影,正紧追不舍!他们组成一个庞大而有序的阵列,神圣的光芒照亮了天际。为首者,银甲璀璨如凝结的月华,披风如垂天之云,气势恢宏磅礴——正是迈雅之王,曼威的传令官与大旗手,埃昂威!
而被追捕的那道七彩流光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骑乘在某种巨鸟般巨大生物背上的身影。那巨鸟通体银蓝,形态优雅修长,背生宽广的光翼,正是传说中诺多兰创造的、拥有空间之能的坐骑——塞壬!而鸟背上的骑手,身影在高速移动与能量乱流中模糊不清,但那一头即使在七彩光芒中也耀眼夺目的银白色长发,以及那熟悉到令某些年长精灵灵魂战栗的、桀骜不驯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是弥瑞尔陛下?!” 有年长的凡雅战士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
“不可能!弥瑞尔陛下早已归于曼督斯殿堂!”
“那她是谁?!”
“埃昂威大人在追捕她!”
“天哪……那只鸟是……塞壬?!诺多兰大师的造物!”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惊呼与疑问如同瘟疫般在舰队中蔓延,无人能答。只见塞壬额前那支螺旋状独角,骤然迸发出强烈到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凝聚在独角尖端,然后,狠狠 “刺” 向前方的空气!
“嗤啦——!”
一声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灵魂震颤的怪响中,塞壬前方的空气被硬生生 “犁” 开了一道不稳定的、边缘疯狂跳跃着危险银白色电光的漆黑裂隙!裂隙内部,仿佛有星辰湮灭、虚空翻滚。
与此同时,骑手的手探向塞壬颈侧——一柄通体流动着液态水银般光泽、造型古朴奇异、矛尖处不断漾开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的短矛,被她稳稳握在手中!
诺多兰的旧武器! 那柄传说中的空间之矛!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留恋,那银发的骑手腕一抖,将银色短矛朝着裂隙最不稳定、最薄弱的 “节点”,悍然刺出!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决绝!
“库茹芬威!停下!!”
埃昂威的怒喝如同九天神雷炸响,滚滚而来,震得下方海面都为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许多精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但,迟了。
银矛刺入空间节点的瞬间,整个裂隙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宇宙深吸了一口气,随即——
“轰!!!!!!”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世界基岩被强行掰开的、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七彩的塞壬,银发的骑手,连同那柄闪烁的银矛,瞬间被骤然膨胀、又急速向内收缩的、银白色的空间奇点吞噬!奇点周围,光线扭曲,景象模糊,仿佛那一块天空被硬生生挖去,只留下一个短暂存在的、缓缓旋转的、散发不祥波动的虚空伤疤!
追捕的迈雅阵列在埃昂威的示意下急停在半空。埃昂威屹立于阵列之前,望着那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眼中风暴翻涌,雷霆隐现,俊美的脸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而就在那空间涟漪即将彻底平息、天际的裂痕也开始弥合的刹那——
“库——茹——芬——威——!!!!”
一声愤怒到极致、威严到恐怖、仿佛蕴含了整个阿尔达天穹之重的怒吼,从至高天穹之上,从维利玛、从塔尼魁提尔山的方向,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最深处、意识核心中炸响!那是曼威的声音!无需任何媒介,直达本质!
“噗通”、“噗通”……
无数精灵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甲板上,脸色惨白如纸,灵魂都在颤栗。那是神王的震怒,是法则的咆哮!
艾尔恩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栏杆,指节捏得发白,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倒下。库茹芬威?! 那个传说中的叛乱魁首、被永世流放、据说早已陨落的费诺里安族长?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震撼无比、公然挑衅维拉的方式,骑着传说中的塞壬,拿着传奇的武器,在曼威和埃昂威率领的迈雅大军追捕下,强行撕裂空间逃走了?!目标是……中洲?!
中洲……他们正要前往的中洲!
一种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对前方征程骤然加剧的未知恐惧,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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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号”船舱,舷窗边。
伊丝缇正摩挲着母亲给的那个粗糙木牌,望着窗外单调的海天一色出神。灵魂的尖鸣和恐怖的威压袭来时,她浑身一颤,木牌的毛刺深深扎进掌心。她和其他人一样,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小小的、布满盐渍的圆形舷窗。
窗外,那撕裂天空的奇景,那声灵魂怒吼中滔天的怒意。
“那……那是什么?” 旁边的雅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瘫软下去,死死抓住西罗的胳膊。
西罗脸色发白,但努力站直身体,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喃喃道:“神迹……还是灾祸?”
迈尔奈这个文书学徒,则瞪大了浅褐色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回忆某本古老典籍上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银色的巨鸟,关于撕裂空间的矛,关于一个被囚禁的、疯狂的天才……
然后,是那声 “库茹芬威” 的怒吼。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听闻者的意识里。船舱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
伊丝缇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木牌的边缘,沾染了新鲜的血迹——是她刚才无意识中攥得太紧刺破的。疼痛让她清醒。她慢慢擦去血迹,将木牌紧紧握在拳心。
原来,他们将要踏上的土地,不止有传说中凶残的奥克和魔兽,还有……这种东西。能引动神灵震怒、撕裂天空的存在。
母亲粗糙的刻痕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她抬起头,再次望向舷窗外。那道七彩裂痕和银色奇点消失的地方,天空正在缓慢 “愈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前路未明,但已知的恐怖之上,又笼罩了一层更深的、源自更高层次的迷雾与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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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内的笑声。
而在“海鸥号”补给船阴暗闷热的底舱,那个不起眼的、标着 “精密仪器” 的加固集装箱内。
芬国昐在最初的灵魂尖鸣和恐怖威压降临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冰灰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睁开。
即使隔着厚厚的箱壁、毛毯和帆布,那熟悉到令他灵魂颤栗的、疯狂燃烧又极度内敛的能量波动,依旧如同烧红的箭矢穿透一切屏障,精准地命中了他。
费雅纳罗。
真的是他。
不是幻听,不是臆想。是他那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走在毁灭与创造最前沿的长兄,以最惊天动地、最肆无忌惮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归来。从曼督斯,骑塞壬,执银矛,在曼威和埃昂威的亲自追捕下,划破空间,扬长而去。
目标——中洲。
荒谬感,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被船体结构削弱后的、沉闷的惊呼和骚动。
然后,是曼威的怒吼。
“库——茹——芬——威——!!!!”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神怒的重锤砸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鸣,也砸在芬国昐的心上。
集装箱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和身下船只引擎传来的、稳定而单调的嗡嗡震动。
半晌。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带着极端荒谬和无力感的气音,在黑暗中响起。
随即,这声音渐渐放开,变成了低沉的、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的、混合着极致无奈、哭笑不得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轻笑。
“哈……哈哈哈哈……”
芬国昐低笑着,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冰凉的金属指环贴着皮肤。
“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阿拉卡诺·诺洛芬威,诺多族公认的稳重者,可靠的摄政王,卸下职责把自己塞进集装箱偷渡,以为这已经是自己一生中最大胆、最出格的冒险。
结果呢?
他这位长兄,永远能轻描淡写地将他所有的 “出格” 衬托得像提力安贵族花园里一次循规蹈矩的午后散步。
直接从曼督斯越狱。骑着诺多兰传说中才有的、银光璀璨的塞壬。拿着母亲弥瑞尔可能都只是提过的、父亲诺多兰的旧武器。在曼威和埃昂威率领的数十位迈雅面前,一矛撕开空间,跑了。
目标明确,直奔中洲,直奔他那正焦头烂额、可能正和英格威安传出荒谬绯闻的弟弟阿拉芬威而去。
这算什么?
芬国昐放下手,在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陈年羊毛气味的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冰灰色的眼底掠过复杂至极的光芒——有荒谬,有担忧,有恼怒,有无奈,但最深处却是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名为 “果然如此” 的火苗。
这就是费诺。永远燃烧,永远前行,永远不管身后洪水滔天,也永远……让他这个弟弟措手不及,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追赶,去弥补,去面对。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茵迪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阿拉芬威信中惊惶的笔迹,想起维拉们暧昧不明的态度和 “斩杀之线” 的神谕。现在,好极了,最大的变数,最不稳定的烈焰,自己跳出来了,还带着划破天空的声势。
阿拉芬威,我亲爱的、被吓坏了的弟弟……
他无声地对黑暗说着,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些。
你哥我来了,带着卸任摄政王的 “自由” 身份藏在发霉的集装箱里。而你的另一个兄长,带来了更大的 “惊喜”,想必此刻维林诺的诸神议会已经炸开了锅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船只规律的摇晃中开始认真思考,等终于踏上中洲的海岸,在可能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前线,他第一个该去找谁。
是给那个可能正和英格威安纠缠不清的阿拉芬威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或者一拳)?
还是先找到那个必然会引起滔天巨浪的费诺,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以及——这次能不能稍微、哪怕只是稍微考虑一下后果?
或者……
芬国昐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许他该先找个足够高的地方好好看看,他这位长兄这次回归,究竟把中洲乃至整个阿尔达的命运棋盘掀翻到了何种程度。
船体在海浪中轻轻起伏,引擎的嗡鸣稳定而持续,载着偷渡的王子、心事重重的公主、热血与茫然的年轻战士、无数或明或暗的期许与恐惧,向着那片已被雷霆劈开迷雾、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危机四伏的东方海岸线坚定不移地驶去。
芬国昐在集装箱的黑暗中,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了紧绷的躯体。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真实存在的弧度。
欢迎回来,长兄。
这次,玩火可别太快烧到自己。
至少,得等我赶到。
看看你这次,又给我们带来了怎样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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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