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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光启程 黎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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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东边天际一道铁灰色的裂口撕开。
那光来得突兀,冷得像未开刃的刀锋,一点点刮过艾尔·塔瑞克纯白的城墙。整座城市仍在沉睡,呼吸均匀,像颗躺在天鹅绒上的珍珠,浑然不知即将席卷而来的离别。
直到号角声捅破了寂静。
“呜——嗡——”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从王宫方向的统帅广场碾轧而来,撞进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扇窗棂。
不是一声。
是三声。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不容置疑,像钝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灵魂深处。
征军集结号。凡雅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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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后院,伊丝缇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空砸了两下,又沉又重,坠得发慌。她赤脚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陌生的、紧绷的、仿佛弓弦拉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街道,醒了。
不,是炸开了锅。
人们从房子里涌出来,像被惊扰的蚁群。对面面包坊的老板娘裹着披肩冲出来,头发都没拢,冲着隔壁尖声叫喊;几个半大少年边跑边往身上套显然不合身的旧皮背心;远处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不知谁打翻了水桶。
对街铁匠铺的学徒雅肯——那个总是笨手笨脚、上次差点把铺子点着的小子——正被他妈往身上套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皮甲。他妈一边套一边哭,手抖得连皮带都系不上。
“妈!”
伊丝缇猛地扭头朝里屋喊,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号角!三声!是征军令——开始了!”
厨房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母亲玛丽安冲出来,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无措地擦着,脸色白得吓人:
“不……不能这么快,昨天集市上老约翰还说可能下周……”
“可号角响了!现在!”
伊丝缇指着窗外越来越嘈杂、如同沸水般翻腾的街道。她今年刚成年,冰蓝色的眼眸遗传自早已记不清模样的父亲,此刻却亮得灼人。她冲到床底,拖出那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藏了许久的木箱——里面是一套边角磨得发白的旧皮甲,一把刃口雪亮的短剑,还有她自己攒钱换的白蜡木箭袋。
皮甲是父亲留下的。母亲熬了两夜,拆了又缝,内衬絮得厚实柔软。
她开始穿戴。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仿佛要将甲胄勒进骨血里的决绝。
“伊丝缇,不行……”
玛丽安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臂,指甲掐进皮甲的边缘,掐得自己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女孩,而且你才刚成年,你……”
“征军令上没写‘不要女的’。”
伊丝缇挣开,扣上胸甲最后一个搭扣。金属卡榫发出 “咔哒” 一声脆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屋内格外刺耳。
“艾利克能去,我就能去。我射箭比他准,去年城防守备队预备选拔,我排前五十,他是六十二。”
“可那是选拔!这是打仗!真刀真枪,要死人的!”
玛丽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中洲……那边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会死人的,伊丝缇!真的会死人的!你爸他……他当年就是……”
“妈。”
伊丝缇打断她,转过身,用力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浆洗缝补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冰凉而湿冷。伊丝缇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滚烫的温度传递过去。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谁去?”
玛丽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被扼住似的抽气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转瞬冰凉。
最后,她猛地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死紧。手臂勒得伊丝缇肋骨生疼,像是要把女儿重新塞回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回来。你必须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必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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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辉夜家族的石砌宅邸。
艾尔恩是被第三声号角彻底惊醒的。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灿金色的短发在枕头上蹭得翘起几缕。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恐惧。
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兴奋,和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集结号!是集结号!”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又猛地松开。
楼下传来沉稳迅捷的脚步声——是父亲,艾尔玛瑞安,凡雅骑士团团长。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命令,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
“艾尔恩。起身。着装。全套礼仪甲胄。十五分钟后,统帅广场。”
“是,父亲!”
艾尔恩大声应道,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他冲到那面高大的雕花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才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郑重地拉开柜门。
银白色的甲胄静静立在柜中,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流转着冷冽如月华的光泽。每一片甲叶都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领口、肩甲、护腕上,镌刻着辉夜家族传承的星辰与新月徽记,线条古老而优美。内衬是象征深海与夜空的深蓝色天鹅绒,触手柔软冰凉。
这是他成年礼上,家族与骑士团共同授予的荣耀与责任。
他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穿着它,站在提力安最盛大的典礼上,立于父亲身侧。
但他从未想过,第一次正式披挂这身荣耀,是为了开赴战场,前往那片被血色传说和破碎消息笼罩的东方。
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片刻,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被一股更炽热、更沉甸甸的东西压下——那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烧的使命感。他不再迟疑,动作利落而精准地开始穿戴。锁甲贴身,带来微微的束缚与令人安心的重量感;板甲一片片扣合,金属碰撞发出沉稳而清脆的轻响;深蓝披风系上肩扣,垂落身后。
最后,他拿起那顶带有蓝色羽饰的头盔,深吸一口气,稳稳戴在头上。
视野被收束,世界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但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更加有力、更加滚烫。
他大步下楼。父亲已经等在门厅,同样一身锃亮如镜的银甲,深蓝披风垂在身后,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剑柄上,身姿挺拔如永不弯曲的钢枪。渐亮的晨光从高大的彩窗斜射进来,在他肩甲和胸铠上跳跃、碎裂。
父子俩的目光在弥漫着微尘的光柱中相接。
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双与艾尔恩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沉重的托付。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雕饰着家族纹章的橡木大门,迈入已被号角彻底唤醒的、骚动不安的晨光中。
艾尔恩立刻跟上。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坚定、一步步远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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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帅广场。
人。
到处都是人。
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新鞣皮革的刺鼻气味、金属的冰冷气息,还有数千人聚集产生的、嗡嗡作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躁动。
伊丝缇挤在“工匠、平民及混编后备队”方阵的末尾。她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能勉强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看到远处那高高的白石台。
旁边站着终于把皮甲穿妥帖的雅肯。脸还涨红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住地用手背去擦。
“该死……这玩意儿勒得我……喘气都费劲……” 雅肯小声抱怨,又忍不住伸手去扯领口。
“别乱动,越动越紧。” 伊丝缇拍开他的手,快速帮他把腋下几个关键搭扣重新调整,“行了,现在试试。看你抖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被拉上刑场。”
“我紧张啊!” 雅肯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嚎。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周围同样年轻的、兴奋或苍白的脸,“我一晚上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玩意儿……奥克,食人妖,会喷火的……天知道还有什么鬼东西!我、我连跟巷子口的汤姆打架都没怎么赢过!”
前排一个肩背宽阔的青年转过头。他叫西罗,家里开着城里数一数二的武器铺,从小摸惯了刀剑斧锤,臂膀粗壮,是附近有名的好手。此刻他一身半新的锁子甲擦得锃亮,腰间的长剑样式朴素,但剑柄被磨得圆润顺手,护手上带着新鲜的划痕。
“自己吓自己。” 西罗的语气还算镇定,但握着剑柄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这次不一样。曼威陛下亲自下的令,埃昂威大人统军,那么多迈雅大人都跟着。阵仗摆这么大,” 他朝高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已经有身着华丽盔甲的将领出现,“咱们估计就是……跟在后面,清扫战场,顺便——” 他顿了顿,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光,“见见世面,挣点实实在在的、能写在族谱上的功勋。”
“可我叔叔从南边商队那儿听来的消息说,中洲现在……”
插话的是个身材瘦小的精灵,文书学徒迈尔奈。他背着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紫杉木长弓,压得他肩膀微微倾斜,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透明:
“他说整个贝烈瑞安德……就像一块烂透的木头,从芯子里往外冒毒脓,魔兽到处跑,还有那些……从地底下、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所以才更该去。”
伊丝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迈尔奈惊惶的脸和雅肯不住发抖的手:
“如果真像你叔叔说的那么糟,烂透了,没救了,我们就在这儿看着?坐在安全的家里,喝着蜜酒,唱着春天的歌,等着听他们一个个死绝、最后连消息都传不回来的那一天?”
迈尔奈猛地闭上嘴,像是被话堵住了喉咙。只是把沉重的弓又往上颠了颠,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以及铠甲叶片规律碰撞汇成的、令人心悸的 “哗啦” 声。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踏着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石板路稳步走来。银甲耀眼,深蓝色的披风在渐强的晨风中如同翻滚的海浪,庄重而肃杀。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身姿如松的艾尔玛瑞安团长,而他身侧半步,便是他的幼子,艾尔恩。
父子二人皆是一身光华流转的华丽礼仪铠甲,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仿佛自身就在发光,与周围灰扑扑的皮甲、暗淡的锁子甲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瞬间吸走了广场上大半的目光。
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
“看艾尔恩那身……” 雅肯忘了紧张,羡慕地小声嘀咕,“听说是他哥加尔多大人从前线专门托人送回来的星银……”
伊丝缇没接话。
她看着艾尔恩挺直如标枪的背影。那身铠甲在工艺、材质上的确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起的不是纯粹的羡慕,而是一种更沉甸甸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在真正的厮杀场里,漂亮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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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凡雅一族的将领、高阶指挥官和几位作为使者的迈雅已然就位。曼威那蕴含着神威、宣告“斩杀之线”已动、命令光明子民出征涤荡黑暗的神谕,被一位声音洪亮的将领再次庄重宣读。
每一个古老而威严的昆雅词汇,都像沉重的战鼓鼓点,混合着神性的压力,狠狠敲打在广场上数千颗心脏上。
“……此非志愿,乃是不容推卸之责!是光明对侵蚀之暗的最终回应!凡雅之子,当为先锋!”
广场上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即——
“吼——!!!”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毫无征兆地炸开!声浪狂暴地席卷每一寸空气,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尚未完全平息之际——
高台侧方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一个身影,在两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侍从小心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猛地一滞。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充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是王!英格威陛下!”
“诸神在上……他亲自来了?!”
“陛下能下床了?年初大典时他明明……”
低语、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身影。
凡雅至高王英格威。
他比许多人记忆中的样子清减了许多,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与疲惫,仿佛月光下透明的玉石。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智慧与权威的白金色长发,如今只是简单束在脑后。他身披一件深蓝色的、绣着星辰轨迹的及地长袍,站得很直,拒绝了侍从搬来的座椅。
那双洞悉漫长岁月、此刻盛满了沉重托付与不容动摇威严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仰视着他的子民。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就让整个广场重新陷入了一种屏息的、充满敬畏的寂静。
紧接着——
更让所有人心神剧震的一幕发生了。
继英格威王之后,帷幕再次掀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五位身姿挺拔、身着不同样式但皆精致合体轻甲或戎装的身影,依次走出,沉默而坚定地立于英格威王身侧后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伊拉芮公主!卢米尔王子!欧尔斐王子!埃兰王子!还有……阿兰薇公主?!”
“全都……全都上场了?!”
“一个没留?!王族……这是倾巢而出啊!”
难以置信的惊呼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席卷。英格威王剩下的五位子女,竟然全部出现在了出征的阵列中!
这意味着什么?
王室的决心?破釜沉舟?还是……前线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危急、需要押上一切的地步?
无论哪种猜测,都让台下数千战士胸中的热血,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燃烧!
“为了陛下!为了凡雅!”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声。
“为了王子与公主!”
“誓死追随!”
狂热的呐喊再次冲上云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是一种被最高领袖的现身与王室全体的决绝彻底点燃的、混合着崇敬、激动、悲壮与盲从的炽热火焰。
在这片沸腾的狂热中,授旗仪式开始了。
英格威王从侍从手中,亲自接过了那面最大的、绣着双圣树与星辰图腾的银蓝色军团主旗。他没有多看身侧的子女们一眼,只是迈着依旧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的步伐,走向高台最边缘。
艾尔玛瑞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大步上前,在台前单膝跪地,深深垂首。右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
英格威王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如林的长枪、如火的旗帜,和那一张张被狂热烧红了的脸庞。
然后,他双手稳稳握住旗杆,用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动作,将那面象征着远征军灵魂与使命的巨大战旗,郑重地、沉甸甸地,交到艾尔玛瑞安高举过头顶、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旗帜 “哗啦” 一声在狂风与呐喊声中完全展开,猎猎狂舞。双圣树与星辰的图案在越来越刺眼的朝阳下,反射出灼目的光芒。
“凡雅的勇士们!”
艾尔玛瑞安猛地站起,转身,洪亮到嘶哑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响彻广场每一个角落。他双臂灌注全身力量,将手中那面仿佛重于千钧的战旗,再次高高擎起!
“今日,我们在此集结!非为私仇,非为利益!”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鹰隼般扫过全场:
“而为响应神谕,践行我等立下的誓言!以手中之剑,心中不灭之光,涤荡东方弥漫之暗影,护卫阿尔达岌岌可危之序!”
短暂的、被狂热烧得滚烫的寂静。
“前路或布满荆棘,黑暗或深如渊海,然——”
艾尔玛瑞安用尽肺腑之力,发出震动天地的咆哮。战旗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撕裂黑暗的火焰长矛:
“星光永恒指引,神力与尔等同在!胜利,必属光明!晨光——”
他脖颈青筋暴起,吼出最终的战号:
“——所向!黑暗退散!!!”
“晨光所向!黑暗退散!!晨光所向!黑暗退散!!!”
数千个声音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般的狂暴声浪,疯狂地重复着这句口号!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震得远处海鸟惊飞四散!
在这片足以掀翻一切的声浪中,伊丝缇放下了酸痛到麻木的手臂,摊开汗湿的掌心。
那里面,混合着冰凉的汗水,和几个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月牙形掐痕。
她沉默地擦去,重新握紧拳头。指甲更用力地陷进掌心的软肉,用更尖锐的刺痛,来对抗内心那丝被集体狂热裹挟后、反而更加清晰升起的、空荡荡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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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了。
像一条银色的、混杂着深蓝与灰色的、缓慢而沉重的河流,蜿蜒着,涌动着,流向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港口。街道两旁,送行的人群早已挤成了密不透风的、不断哭喊摇曳的墙。鲜花、手帕、护身符、甚至家里刚烤好还温热的饼子……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反向的雨,从两侧不断抛向行进的队伍。
哭喊声,嘶哑的祝福声,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唤,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父亲沉默而沉重的、拍在年轻战士肩甲上的巴掌……
所有的声音、气味、色彩都搅在一起,熬煮成这片灿烂晨光里粘稠得化不开、令人窒息又热血沸腾的背景。
玛丽安不知何时竟挤到了最前面。头发散了,一缕沾在泪湿的脸颊上。看见伊丝缇随着队伍过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像头发疯的母狮,猛地冲过维持秩序卫兵徒劳的阻拦,将一个东西硬塞进女儿手里——
是个手工极其粗糙的小木牌。边缘都没磨平,带着毛刺,有点扎手。上面用最普通的刻刀歪歪扭扭、却极其深刻地刻了一个简单的八芒星图案。刻痕里还沾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木牌被磨得发亮,带着体温。
“拿着。”
玛丽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目光像钩子,要钉进伊丝缇的灵魂里:
“我……我昨晚弄的。一定……一定要回来。听见没?伊丝缇,看着我,答应我!”
伊丝缇握紧那个带着母亲体温、血迹和泪水咸涩的木牌。粗糙的木刺摩擦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堵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
玛丽安被赶来的卫兵略带歉意却坚决地拉开时,还在拼命回头,伸长手臂。嘴一张一合,看口型,反反复复,只有那两个字,无声的呐喊: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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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
无数白船高耸的桅杆和鼓胀的雪白风帆,像一片突然从宝石般蔚蓝的海面上生长出来的、巨大的森林。
伊丝缇跟着嘈杂、推搡、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队伍,踏上了运输舰 “信天翁号” 微微晃动的木制跳板。船舱里早已挤满了人,汗味、海腥味、新鞣皮革的刺鼻味、金属的冰冷铁锈味,还有隐隐的恐惧、亢奋、离愁,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她凭着瘦削灵活,在靠近一个狭小舷窗的角落抢到一小块勉强能坐下的地方。
雅肯瘫坐在对面,背靠着冰冷的船舱壁,还在轻微地发抖。西罗盘腿坐下,一言不发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磨石,开始最后一次,近乎仪式性地、缓慢而专注地打磨他那把长剑本已雪亮的刃口,发出规律而轻微的 “沙沙” 声。迈尔奈趴在狭小的舷窗边,鼻尖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呆呆地看着码头和海岸线上那些越来越小、却仍在疯狂挥动的手臂。
小声说:
“我有点……想吐。”
“船刚开你就晕船?” 西罗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不是晕船。” 迈尔奈转回头,脸色在昏暗颠簸的舱室里显得惨白,“是……这一切。我昨天这个时候,还在帮师傅核对仓库清单。今天就……在这儿了。在一条晃个不停的船上,在去打仗——去可能是送死的路上了。”
伊丝缇没说话。
狭窄的舷窗外,艾尔·塔瑞克纯白的城墙和尖塔正在匀速后退,缩小,渐渐融成海岸线上一道模糊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染着母亲血迹的小木牌,放在掌心。用手指反复地、用力地摩挲着那粗糙的、扎手的边缘和深深的刻痕。
船身在海浪中开始有规律地、更大幅度地摇晃,载着他们,离开阿门洲永恒不变的春日与安宁,驶向东方那片被战火、血腥与黑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未知大陆。
头顶的甲板上,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清亮却带着明显颤音和哽咽的年轻歌声,乘着咸湿的海风,飘飘忽忽地传了下来:
“越过贝烈盖尔深邃无情的波涛,追寻那东方……渐熄渐暗的星光……”
“为了逝去不再回的至亲啊,为了或许……或许还能重燃的希望……”
起初是零星的、犹豫的几个声音,生涩,断续。
渐渐地,更多的声音从 “信天翁号” 的不同角落加入进来,然后旁边不远处的 “逐浪号” 上也有了回应,更远处,更多的船只……
歌声开始汇聚,虽然依旧参差不齐,走调,夹杂着抽泣,却奇异地变得响亮,变得有了力量。它们交织在一起,挣扎着,攀升着,压过了海浪的喧嚣,在整支庞大的舰队上空飘荡。
伊丝缇闭上眼。
掌心里,木牌上那点微弱的、属于母亲的体温,似乎正透过皮肤,渗进血液,沿着手臂,流向那颗在胸腔里跳得沉重而迷茫的心脏。
船,坚定地,破开蔚蓝到令人心慌的、深不见底的海水,向着水天相接处那愈发浓重沉郁的铅灰色云层,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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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港口最西侧,远离主码头喧嚣、泪水与歌声的僻静装卸区。
这里堆满了标着 “精密仪器”、 “特殊军需” 等字样的厚重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湿木头和海水陈腐的咸腥味。几个穿着码头工人粗布衣服、但动作举止明显训练有素的身影,正围着一个半开的加固集装箱,费力地将一个用厚实帆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小心地往里塞。
“就这个箱子!对准了,轻点,快!”
指挥的是个身姿高挑挺拔的女子,一头银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沾在额角。尽管穿着沾了污渍的衣裤,皮肤也刻意抹了灰尘,但眉宇间那股利落与隐约的贵气,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埃雅玟,泰勒瑞的公主,此刻正亲自指挥着这项 “特殊搬运”。
“女士,您真的确定……要把这个和……那位,放在一起?” 一个 “工人” 擦着汗,担忧地看了一眼那长条物件——分明是一柄双手大剑的剑鞘。
“不然让他空着手去中洲吗?” 埃雅玟瞪了他一眼,自己上手,用肩膀顶着,将沉重异常的剑柄往集装箱更深处推去,“这可是‘凛吉尔’!少废话,动作利索点,时间不等人!”
集装箱深处,被厚毛毯、旧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芬国昐,发出闷闷的抱怨:
“埃雅玟,你确定你留的这几个小孔够我喘气?我觉得我快被这股子陈年羊毛、灰尘和鱼腥味儿腌入味了……”
“闭嘴,阿拉卡诺!”
埃雅玟弯下腰,对着昏暗闷热的箱内压低声音吼道:
“有得‘搭便船’就不错了!再挑三拣四,信不信我马上把巡逻队的队长喊来,‘请’你去曼威陛下面前喝茶?!”
箱内瞬间鸦雀无声。
埃雅玟直起身,看着工人们迅速合上那扇厚重的箱门,落锁,发出沉闷的 “咔哒” 声。
集装箱被码头大型吊车平稳地吊起,移向旁边一艘不起眼的货船 “海鸥号”。
她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搞定一个。
她不再停留,迅速转身,闪进旁边一个临时搭起的更衣棚。片刻后,从里面走出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精灵女子——深金色的长发,肤色显得深了一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裙,肩上搭着个半旧的包袱。面容经过巧妙修饰后变得普通,眼神低垂温顺。
现在的她,是登记在册、自愿加入远征军辅助队伍、负责浆洗缝补的平民精灵寡妇 “莉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缓缓驶离泊位的 “海鸥号”,深吸了一口港口特有的、混杂着离别愁绪的复杂空气,迈开脚步,不再回头。
她步履平稳地走向另一艘运输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正在排队登船的、同样打扮朴素、神情各异的精灵队伍之中。
而在 “信天翁号” 越来越远离港口的舷窗边,艾尔恩眼角余光似乎隐约瞥见西边那个偏僻的装卸区,有大型集装箱被吊车吊起,装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
但那景象一闪而过。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身边伙伴关于 “东方的魔兽是不是真的怕星光魔法” 的热烈争论吸引了回去。他笑着加入讨论,握紧了腰间华美的剑柄,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东方海天交接处那越来越浓的、仿佛积聚着无尽风暴的铅灰色云层,胸中豪情与憧憬如潮水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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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艘不起眼的补给船 “海鸥号” 上,那个刚刚吊装上来的集装箱内——
芬国昐在黑暗中动了动被束缚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压到被牢牢固定在身侧的佩剑——凛吉尔。
旧羊毛和灰尘的味道确实有点呛。
但他此刻更多的是想笑。
埃雅玟……他这位前弟妹,做事风格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地……雷厉风行。把他打包装箱偷渡上船,这主意也就她想得出来。
不过,比起在提力安没完没了的会议和争吵,这集装箱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荒谬的自由。
三年。
曼威在议事厅里说的那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口。三百年沉睡的诺多兰,三年后将被净化的中洲,还有那个正在曼督斯深处沉睡、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兄长……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对抗神意,不是为了挽回什么——那太狂妄了。他只是想,在终末到来之前,站在那片土地上,站在那些人身边。
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黑暗中,芬国昐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行吧。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加速。
东方,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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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港口另一侧,临近最大主舰 “晨星号” 的阴影里,一场更加仓促的 “集体潜行”,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左边!左边抬高!见鬼,阿拉卡诺,你的靴子踩到我手指了!”
“抱歉,哈尔迪尔!小声点!”
“都闭嘴!巡逻队刚过去!阿拉卡诺,你倒是用点劲爬啊!”
“我在使劲!但这玩意儿比训练场的墙滑多了!卡拉斯,托稳点!”
阿尔巩——芬国昐唯一获准返生的幼子,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扒在 “晨星号” 侧舷外悬挂的一条急救小船的边缘。他那张继承自父亲的英挺面容上蹭了好几道黑灰,乌黑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
下面,两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裤的年轻精灵,正咬紧牙关托举着他。
“我说,我们到底为什么非要选最难爬的这条船?” 下面那个被叫做哈尔迪尔的精灵——身形最高大结实,脸憋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抱怨。
“因为跳板那边有十二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守卫,还有三个可能认识我这张脸的书记官!” 阿尔巩终于翻进了小船,立刻转身向同伴伸出手,“少废话,计划是大家一起定的!快上来!卡拉斯,你先!”
“明智的判断,殿下。” 接话的是卡拉斯,三人中最瘦削灵巧的一个,有着森林精灵特有的浅褐色头发和敏锐的灰绿色眼睛。他轻巧无声地翻进了小船。“走跳板的风险是哈尔迪尔你自己评估出来的。”
“我那只是客观分析!” 哈尔迪尔嘟囔着,抓住阿尔巩和卡拉斯同时伸下来的手,被两人合力拉了上来。沉重的身躯砸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瞬间僵住,屏息倾听。
好在主舰甲板上的喧嚣足够响亮,掩盖了这动静。
“客观分析结果就是咱们现在像贼一样挂在主舰外面。” 阿尔巩松了口气,一边快速扯过堆在船底的厚重防水帆布,“但谁让某人在‘留守提力安处理政务’和‘溜去中洲’之间,选了后者呢?”
“说得好像你和卡拉斯投票选了‘乖乖看家’似的。” 哈尔迪尔揉着肩膀,也上手帮忙拉帆布。他来自一个以忠诚勇武著称的家族,是阿尔巩在卫士训练营里结识的伙伴。“我父亲要是知道我扔下城防队的见习职位跑来做这个,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所以我父亲要是知道我偷溜,大概会先把我冻成冰雕。” 阿尔巩耸耸肩,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恐惧,“但他不也溜了吗?”
关于芬国昐可能已经通过某种 “特殊渠道” 上船的消息,是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家学渊源,殿下。” 卡拉斯已经麻利地将自己用帆布裹好。他出身自一支与中洲精灵有远亲关系的绿精灵家族,对追踪和 “路径” 有着天生的直觉,这次偷渡的路线和时机大部分出自他的策划。“况且,我们都通过了基础战斗考核,哈尔迪尔的剑术能摆倒一半的正式守卫,我的箭术在去年联赛排进前十,而殿下您……”
“而我除了是‘阿拉卡诺殿下’之外,最大的优势就是足够了解我父亲和我二哥的思维模式,”
阿尔巩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以及,我死过一次,在离中洲海岸线最近的地方。这辈子,就算再死一次,我也得真正踏上那片土地。我不能……再只是从一个阵亡消息里听说它。”
小船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帆布摩擦的窸窣声。
哈尔迪尔重重拍了一下阿尔巩的肩膀:“行了,知道你不甘心。不然我和卡拉斯陪你发这个疯?”
卡拉斯也轻轻点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是同伴间的了然与支持:“计划是大家一起完善的,风险是共同评估的,决定……自然也是一起做的。提力安的政务不会因为少了我们几个见习生就停摆,但中洲……” 他顿了顿,“有些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艘船上的偷渡客。” 阿尔巩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的遮盖,“记住各自的‘故事’:万一被发现了,我们是‘自愿加入最后一批急救预备队,但因为登记疏漏和过度热心,错上了船’的糊涂菜鸟。咬死这一点。”
三人不再说话,在厚重的帆布下蜷缩起来,分享着狭小空间里逐渐升高的体温。
身下的小艇随着 “晨星号” 庞大体量的移动,开始有规律地摇晃。
头顶甲板上,水手们整齐的号子声越来越响亮,缆绳崩紧的吱嘎声、风帆被海风鼓满的猎猎声,汇成一片雄浑的启航交响。
他们能感觉到船身明显的一震,然后开始平稳地加速。
港口嘈杂的送别声、哭声、歌声,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模糊,最终被浩瀚无边的波涛声彻底取代。
阿尔巩在黑暗中睁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左侧哈尔迪尔沉稳有力的心跳,右侧卡拉斯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偷渡的刺激感慢慢沉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对未知的忐忑、对父兄的思念、以及对即将踏上真正战场的复杂心绪,慢慢充盈胸腔。
中洲。
图茹卡诺二哥。
还有那个不知道正以什么姿势窝在哪个角落的父亲。
这次,我们一起来了。
厚重的帆布之下,三个年轻的身影紧紧挨着,在昏暗、摇晃与彼此无声的陪伴中,驶向那片被血色夕阳与浓重战云笼罩的东方海岸线。
晨光舰队,扬起如云帆影,将阿门洲最后的安全与光明,彻底抛在身后那片越来越淡的、银蓝色的海平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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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